第二天下午,七码头还是照常开门。发布页Ltxsdz…℃〇M
八码空棺昨晚已经送进后仓,可今天一早,码头前面照样有人卸米、搬盐、称鱼干。柜上算盘响个不停,船工为了少两文工钱能跟管事吵半天。要不是知道后仓里摆着什么,谁都会觉得这里只是个普通大码头。
老六走在前面,手里捧着热饼,边走边跟张海纪说今天谁家船晚了、谁家又少算了工钱。
“你真别老盯着后仓看。”
“我没盯。”
“你眼珠子都快挂那儿了。”
“我就看两眼。”
老六撇嘴:“你这种看法,在码头上活不过三天。”
张海纪把饼咬下一口,真把视线收了回来。
七码头周围全是普通人。真在大白天冲后仓,最先围上来的未必是坏人,反而可能是码头护院和船工。
所以今天先看人怎么进,也看清真动手时该堵哪条路。
张海客没跟他们走街面,他拿着昨晚抢出的半册和那张盖着真红戳的下送小票,去找能对上票路的人。
小哥到七码头外围后也没一直跟着,只看了两眼后仓的位置,就自己绕去后街。
张海纪没有拦。小哥现在才十三岁,真碰上练熟的成年人一样会吃亏,但认路、看出口这种活已经比多数同龄少年稳。今天又不是让他正面拿人,只是先把后路摸清。
前街这边交给张海纪和老六。
两个人先从发工钱的柜台旁边走过。
一个扛麻包的汉子正跟柜上吵。
“后仓那两趟不算今天工?”
“那边另结。”
“谁结?”
“晚上有人给。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我给七码头干活,怎么还分两家钱?”
柜上的人烦了:“你想拿就晚上等,不想拿现在走。”
汉子骂骂咧咧地走了。
老六低声道:“后仓平时不是这么结账。谁家的货,谁家给钱。现在单独算,钱就不是七码头出的。”
张海纪嗯了一声。
借七码头的地方,走别人的账。
两人继续往前。
八码空薄棺很快也看见了。后仓侧门开合的一瞬,里面靠墙立着八码薄木棺,棺盖全靠在旁边,棺脚刷着一小块白灰,和前面见过的样式一模一样。
昨晚半册上那句“八码薄棺,先到”,对上了。
张海纪没停,跟着老六从门前走了过去。
“你弟今天还在里面?”
“不在。”老六说,“昨晚抬完空棺就让出来了。今天后仓用的都是另外点的人。”
“那更省事。”
“省什么?”
“至少我不用担心待会儿真出事,先把你弟打了。”
老六瞪他:“你还真想打?”
“我说待会儿了吗?”
“你这人说话真欠。”
张海纪笑了一下。
正说着,街口有人推来一辆药材车,后面跟着两个人。张海纪一开始没在意,直到看见那两个人中间还扶着一个少年。
少年看着十六七岁,头低着,脚步很虚,像是病得站不稳。外衣换得干净,头发也重新束过,要是不细看,只会以为是哪家伙计发了急病,被人送进码头找船。
老六也只随口说了一句:“这谁家病号?”
张海纪却停住了。
张海纪原本只觉得那少年有点不对。
药材车过街口时,车后捆绳突然松了一截,一圈麻绳擦着地滚过去。少年明明脚下发软,右脚却还是下意识往外错了半步,先把脚踝从绳圈里让开。
动作很小,扶他的人都没在意。
张海纪却停住了。
这半步他见得太熟。小时候练窄桩,绳圈扫到脚边,躲慢了就得整段重来。
“怎么了?”老六顺着他目光看过去。
“像自己人。”
“你认识?”
“不认识脸。”张海纪低声道,“先问一下。”
少年已经被扶到后仓入口。
周围全是普通人。
有人推车,有人喊价,有人从旁边提着两篓鱼过去。
这时候冲过去,只能抢下眼前这一个,还会把后仓里的人全惊走。
可真让少年这么进去,张海纪也不放心。
至少得先确认人是醒着的。
张海纪低头看了眼脚边。
卖热饼的摊子旁边摆着一只旧瓷碗。
他走过去,把剩下半个饼放到碗边,指节很随意地敲了三下。
两轻。
一重。
停一下。
这是张家少年小时候都练过的基础求援节奏,嘴被堵住、不能出声时,就用手指或脚尖敲出来。普通人听着只是几下碗响,张家人却会下意识去接。
少年已经走到帘子前,脚步忽然慢了半拍。扶他的男人催了一声“走”,他又往前挪了两步,就在快进帘子时,垂在身侧的右手轻轻动了一下,指尖在自己裤缝上敲了一声。
很轻,只有一下,却刚好接上张海纪刚才那段节奏最后缺的那一拍。
张海纪眼神一下定住。
没认错。
少年进帘子前,原本一直攥紧的手也慢慢松开了一点。
老六没看明白:“他刚才干什么了?”
“回我。”
“什么意思?”
“自己人。人也还醒着。”
老六愣了一下,这回听懂了。
“那你不救?”
“现在救,只能救这一个。”
张海纪看着那道粗布帘。
“里面还有八口空棺。现在一动手,对面马上关门换地方,剩下的人我们连去哪找都不知道。”
老六这回没再问。
张海纪盯着那道帘子,手指慢慢松开。
少年被扶了进去。
他没再敲,只把那只旧瓷碗往摊子里推了推,转身往另一边走。
刚走出十几步,小哥从后街绕了回来,走到张海纪旁边便道:“后门有两条路。一条走车,一条通河堤。”
张海纪把刚才看见病号的事说了一遍。
陆路、水路,两条撤路也有了。
小哥听完,只看了眼那道已经重新放下的帘子。
“今晚?”
“先看完。”
张海纪说,“还差最后一步。”
这时候街边一个七码头工人从柜上领完钱,边走边骂:“后仓那趟怎么还得晚上再结?”
另一个人回他:“钱多你还嫌?”
“我怕钱拿了烫手。”
张海纪听见这句,笑意淡了点。
确实快烫手了。
他回头看向后仓。
粗布帘已经彻底落下,把刚才那个少年挡在了里面。
人还醒着。
今晚得把他带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