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黑,七码头后仓就换了样子。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白天卸米搬盐的脚夫少了一半,后门却多了人。靠河那边亮起两盏压得很低的灯,八码薄棺也从墙边放平了。
张海纪和小哥藏在修船坡后的旧木架旁。
从这里看不清桌上的小字,却能把后院几个口子都看住。
张海客走正门。
那张盖着真红戳、没填完的下送小票果然有用。守门人只扫了一眼,就把他放进外院。
张海纪却没松气。
太顺了。
最里面那个灰衣账房坐在灯下,明明朝张海客看了两次,却一直没叫人验票。
小哥低声道:“他在等。”
“嗯。”
昨晚同顺刚出事,今天又来了个拿旧票的陌生少年。对方不可能真把海客当自己人。
不拆穿,只能是在等海客身后还有谁。
张海纪反而往木架后缩了半步。
“那就让他等。”
坡下面很快有人抬着一口空棺过来。
两个脚夫都是白天见过的七码头工人,走到木架附近时还停下来换了次肩。
“今晚到底还有几口?”前面那个喘着气问。
“谁知道。后仓给钱,抬就是了。”
“我看那几个病号不像死人。”
后面的人立刻压低声音:“拿钱干活,少问。”
两个人重新起棺,从张海纪和小哥藏身的木架外不到三步走过去。
小哥手已经碰到刀柄。
张海纪没动,只等脚步彻底进了后院,才慢慢把气吐出来。
连这些天天在七码头干活的人,都只知道自己今晚多领一份工钱。
灰衣账房要借的,就是这层不知道。
张海纪再往外院看时,正好看见灰衣账房朝门边一个伙计偏了下头。发布页Ltxsdz…℃〇M
那人什么都没问,直接换到门口另一侧站着。
门口两边就这么被悄悄看住了。再晚一点,海客想从正门出来都未必容易。
张海纪手指在木架上轻轻敲了一下。
不能再拖太久。
偏偏这时候,坡下一个伙计提着灯往木架这边来了。
灯光先照到一截旧船板,又慢慢往上抬。
张海纪立刻收手。
小哥已经往阴影里退了一步,顺手把他也拽到木架最里面。两个人贴得很近,前面只隔着几根发黑的旧木条。
伙计走到不到两步的地方停下,把灯挂到架角,弯腰开始翻下面那堆木楔。
一块木头被抽出来,正好带得上面几根旧板轻轻晃了一下。
张海纪的小腿伤口抵着木架边,疼得一跳一跳,连呼吸都压得很慢。
伙计似乎听见了什么,手停下来。
“谁?”
后院有人不耐烦地喊:“找个木楔你还找到河里去了?棺脚等着垫!”
那伙计回头骂了一句,随手抽出两块木楔,提灯走了。
光一离开,小哥才松开压在张海纪肩上的手。
张海纪低头看了眼裤腿。
伤口没裂,只是刚才被木角顶得发麻。
“再晚一点,我真得先跟木架打一场。”
小哥看他一眼:“别动。”
“我现在很听话。”
话刚说完,他就重新往后院看。
后院里,白天那个少年已经被带到矮桌前。
张海纪这才知道他叫海晏。
旁边人搜他身上的东西时喊了一声名字,灰衣账房抬头核了一遍,随后海晏自己的腰牌、钱袋、小刀和旧绳扣全被扔进一只布袋。
桌上另有一盘旧牌。
灰衣账房挑了一块,看过背后的旧路记号,递给旁边的人。
新麻绳穿过去。
旧牌挂上了海晏的脖子。
张海纪盯着那一幕,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前面在同顺,他们只看到活人已经换完身份。
现在亲眼看见了这一步。
先把自己的东西收走,再把别人的名字挂上来。
够了。
药壶已经递到了海晏嘴边。
海晏偏开一次。
第二次被人按住下巴。
半碗药灌下去,没多久人就开始发软。
他的手指却还在动。
嗒。
很轻地敲了一下矮凳边。
白天那一下。
张海纪手背的筋绷了一下。
小哥身体已经往前压。
“再等一下。”
张海纪的目光已经越过矮桌,落到车门和水边。
海晏被拖走以后,靠车门那边有人把一辆空板车往外挪;水边也有人开始解一条短身船的缆绳。
两条路都准备好了。
小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我守河堤。”
“先守窄口。”张海纪道,“那个成年护手要是在,别跟他拼输赢。拖住就行。”
小哥看了他一眼:“你呢?”
张海纪指向车门边那辆空板车。
“我先让那条路走不了。”
两人话没说完,院里忽然又推进来两个少年。
一个还能自己走。
另一个几乎全靠人架着。
张海纪眼神一沉。
白天他们只看见海晏一个。
八码棺对应的人,已经开始往这里聚了。
张海客也看到了。
他没往后院靠,仍旧站在外院等。
灰衣账房这时候才慢悠悠起身,拿着那张下送小票走过去。
“同顺来的?”
“嗯。”
“昨晚平码没出事?”
张海客抬眼:“你要问平码,自己去问。”
灰衣账房笑了。
“脾气不小。”
“跑一天路,谁脾气都不会好。”
两个人都没戳破。
张海纪却在灰衣账房转身时,看见了他腰边一块小木牌。
背面三道浅槽。
三槽。
他目光立刻定住。
假张海岳弃船以后,接他的船线上出现过三槽。
现在,同样的记号挂在七码头灰衣账房腰上。
原本分开的两条线,在这里碰上了。
张海纪没有多看,马上把目光移开。
今晚先拿人。
三槽跑不了再追。
院里已经有人把第一口薄棺的棺盖抬起来。
海晏被拖到旁边时,脚下几乎使不上力,胸前挂着陌生的旧牌,嘴里也已经塞上了布。
他被往棺材边一推,膝盖直接磕在木沿上。
嗒。
手指又碰了一下棺边。
这次比刚才更轻。
小哥看向张海纪。
张海纪没再说等。
他先扫了一眼后院。
车门。
空板车。
河堤窄道。
八码棺。
还有那排一推就能堵住半条过道的货架。
够了。
“海客拿票,能拿多少拿多少。”
小哥点头。
“你卡窄口。别追人。”
“嗯。”
张海纪把袖口往上卷了一道。
“人先带走。”
院里,海晏已经被抬起半边身子,棺材就在脚边。
张海纪没再等。
他从侧边翻进后院,落地先冲那辆空板车。双手一抓车把,借着坡势往前猛推。
木轮轧过青砖,咣地撞进通往后街的窄口。旁边本来就横着另一辆车,两辆一错,最顺的那条车路当场堵掉大半。
院里的人齐齐回头。
张海纪抬头喊了一声:
“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