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纪追进夜市时,眼前已经乱成一片。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七码头后门一开,里面的人往外散,街上的普通人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卖鱼的、卖饼的、扛货的、赶车的全挤在一起,谁都在躲后面那阵动静。
灰账房最麻烦的一招,就是把人往这种乱子里一撒。
他把还没来得及装棺的人松开外面的明显束缚,换上普通衣服,让手下混在人群里扶着走。
这样一来,从远处看,这些人就和白天被扶进七码头的海晏一样,只像几个病号、醉汉或者走不稳的学徒。
张海纪不可能见到一个走路慢的人就上去抓。
抓错一个,街上立刻更乱。
所以得认。
可怎么认?
这次不能靠棺材响,也没有黑木车给他追。
只能看人。
张海纪先盯脚步。
真正喝了那种药的人,腿不是单纯软。
他们脑子还在,身体却慢半拍,走直线时会下意识用肩膀和腰去找平衡。
再看手腕。
刚解开绳的人,袖口底下多少会留红痕。
最后看习惯。
张家少年从小练步位、躲绳、避障碍,有些动作已经进了身体。哪怕药劲上来,看到脚边突然滚来的东西,也会下意识让开最危险的位置。
这比看脸更准。
张海纪一路追,一路筛。
第一个走路发飘的男人只是喝多了,身上全是酒味。
第二个被人扶着的老头真是病号,旁边女人急得都快哭了。
直到前面一个短头发的姑娘进入视线。
年纪不大,外面套着件宽大的灰褂,左边有人扶着她。
她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踩不稳。
可前面一只装菜的竹筐突然从摊边滚出来时,她右脚还是本能往外一让,没有让筐角碰到脚踝。
动作很小。
却太熟。
张海纪直接追了上去。
扶她的男人回头:“干什么?”
“我找人。”
“找错了。”
男人转身就要走。
张海纪没去拉姑娘,先看了一眼她袖口。
里面露出一圈很深的勒痕。
够了。
“没找错。”
男人脸色一变,抬手就推。
张海纪早有准备,侧身让开,顺势抓住他袖子往旁边一带。
两个人撞进卖竹器的摊边。
摊主先骂:“要打滚远点!”
男人挣开以后没恋战,转身就钻进人群。发布页Ltxsdz…℃〇M
张海纪也没追。
因为短发姑娘已经往下倒了。
他先把人接住。
姑娘药劲不轻,却还睁着眼。
“张家的?”张海纪问。
她盯了他两息,没立刻答。
张海纪怕她以为自己也是假的,干脆在她手背上轻轻敲了两下。
还是最基础的那套求援节奏。
姑娘眼神这才松了一点。
“张海宁。”
短发姑娘总算把自己的名字报了出来。
声音很轻。
“能走吗?”
“能。”
“我先把你送回七码头。”
她却抓了一下他袖口。
“还有人。”
“在哪?”
“河边。”
张海纪心里一沉。
小哥走的正是河堤。
他扶着海宁往回走了半条街,正好碰上从七码头出来接人的两个普通工人。
这两个人刚才亲眼看见后仓里的活人,现在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
张海纪把这个短发姑娘交过去。
“送回海客那边。别喂水太急。”
其中一个点头:“放心。”
海宁被接走前又回头:“抓我的人,左手少半截小指。”
“记住了。”
这句话先留着。
现在不是追那个抓人者的时候。
河堤那边更急。
张海纪转身就跑。
小腿旧伤又疼起来,他这次没逞强,只把步子放短一点。
跑得慢一点,总比半路伤口彻底裂开强。
七码头到河堤不远。
还没到水边,他先听见打斗声。
小哥就在下面。
那个成年护手也在。
两个人从后仓一路打到河堤,小哥明显比刚才更吃力。
右臂已经挨过两次,抬起来时不如开始快,额角也擦破了一点。
可成年男人还是没能甩开他。
小哥根本没想着现在赢。对方往船边走,他就挡船边;想回头帮灰账房,他就卡回路。真拼力量和经验,他吃亏,可只要把人拖在这里,不让对方腾出手,他的目的就达到了。
水边那条短身船已经解缆。
灰账房站在船尾,怀里抱着一只窄木箱,另一只手还压着一本薄册。
那应该就是完整身份索引。
张海客抢到的是残册。
真正能把“哪个死人身份给了哪个活人”一一对上的东西,还在他手里。
如果能拿到,后面能省很多事。
张海纪第一眼当然想追。
可下一刻,他看见河堤边还有一个少年。
人已经软得几乎站不住,手腕刚被解开,胸前的死人牌还没摘。
一个负责押人的伙计正拖着他往水边走。
灰账房没有喊什么“你救还是你追”。
一句话都没说。
他只是看见张海纪过来以后,朝押人的那边做了个很小的手势。
那伙计立刻松手。
少年本来就站在斜坡边。
脚下一软,整个人直接滚进河里。
扑通。
水花不大。
人却一下没了。
张海纪脚步猛地停住。
他立刻看懂了灰账房这一手。
追船,水里的人可能没命;下水救人,灰账房就能带着索引走。对方一路看下来,已经知道他碰上这种选择会先救人。
张海纪只停了一瞬,扯掉外衣就跳了下去。
索引跑了还能再追,人沉下去就未必还能捞回来。
河水一包过来,外面的声音立刻闷了。
闭息潜水已经永久固化过,这一次用起来比三更渡时顺得多。
张海纪没有乱找。
少年落水的位置、水流方向、身体往下沉的速度,他入水前已经看过。
下潜以后只顺着那条线切过去。
很快,一只脚从浑水里晃出来。
张海纪一把抓住裤脚,往上一带。
人还在动。
但动作很弱。
他从后面托住少年胸口,带着人往斜上方游。
水面上,船桨已经响了。
短身船正在离岸。
张海纪能听见船底划水的震动越来越近。
水流正把他和少年往船尾外侧带。
他先把少年往上托。
头一出水,对方立刻呛出一口河水。
“咳出来!”
张海纪一只手托人,一只手往岸边划。
短身船正从旁边过去。
船尾离他不到一丈。
灰账房站在上面,低头看了他一眼。
还是没说话。
他也没必要说。
船已经走了。
索引也在他手里。
这一笔,他确实赢了。
可张海纪的目光忽然落到船尾下方。
那里挂着一块巴掌大的旧木牌。
背面三道短槽。
和刚才灰账房腰边那块一模一样。
也是假张海岳换船线里出现过的那种记号。
木牌挂得很低,绳子已经被水打湿,正随着船尾一下一下拍水。
张海纪没松开怀里的人。
他只是借船经过的那一下,把身体往前带了半臂。
右手抓住木牌。
一扯。
旧绳本来就泡软了。
啪地断开。
木牌落进他手里。
船继续走。
灰账房回头看了一眼。
这次脸色终于变了一点。
张海纪没喊话,也没得意。
他先把木牌塞进衣襟,再托着少年往岸边游。
人命还在手上。
先上岸。
小哥已经从另一边脱开成年护手,沿河堤下来接人。
那个成年人没有再追。
因为船已经离岸,灰账房也走了。
他跟着另一条小路撤进夜色。
小哥下到水边,先把落水少年拉上去,再伸手拉张海纪。
张海纪爬上岸以后躺了两息,才坐起来。
“人呢?”
“活着。”小哥说。
“你手呢?”
“能动。”
张海纪看了眼他右臂,明显青了一片。
“那人比你强?”
小哥停了一下。
“现在比我强。”
回答得很平。
张海纪反而笑了一声。
“行,还知道加个现在。”
小哥看了他一眼,没接。
三个人回七码头时,现场已经彻底压住。
张海客没先问船,而是先把人重新点了一遍。
修船铺里的海衡、米栈那两个、跑船的海晏、夜市认出来的短发海宁,再加上刚从河里捞回来的少年和七码头里抢下来的几个人,一共九个活人,一个不少。
剩下三具尸体也在后仓停放间找到,和残册上的总数正好对上。
九活,三死,共十二人。
这一批终于点清了。
张海纪坐在墙根,把湿透的衣服拧了一把。
张海客这才问:“灰账房呢?”
“跑了。”
“索引?”
“也带走了。”
张海客脸色有点难看。
张海纪把手伸进衣襟。
一块还滴着水的旧木牌放到他面前。
背面三道短槽。
张海客愣了一下。
“哪来的?”
“船尾扯的。”
张海客把木牌翻过来。
正面两个已经磨得不太清楚的字还能认。
闽线。
他抬头看张海纪。
张海纪靠着墙,胸口还在喘。
“人救了。”
“船也跑了。”
他指了指木牌。
“但路没跑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