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旧米栈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院门口多点了一盏灯。发布页Ltxsdz…℃〇M白天帮忙看门的两个码头汉子还在,一个靠着门框啃冷饼,另一个抱着木棍打瞌睡,听见脚步才一起站起来。
“又来人了?”
张海纪扶着墙缓了口气:“最后一批。”
这四个字他说得很认真。
七码头那十二个人已经点清了,九个活着,三具尸体。这一批终于不用再追着“还差几个”往下跑。
活着的人先送进米栈,三具尸体则单独留在七码头旁边一间空仓,等张家的人来接。活人要治伤,死人也该有人认领,混在一间屋里谁都不好收拾。
屋里一下挤满了。先前住在米栈的海临、海榆还靠着原来的墙角;跑船的海晏药劲没退干净,靠墙坐着;短发海宁手腕重新包过,人倒比别人清醒;海岑一进屋就找了块最靠里的草席躺下。河里捞起来的那个少年裹着毯子,还在一阵阵咳,剩下几个伤得轻些,一个额角破了,一个坐在门边不说话。
棺里救出的海衡依旧没搬过来,还留在修船铺。那个点越少人知道越好。
九个活人都救下来了,不代表非得把九个人塞进同一间屋。至少现在,两处落脚点都在他们掌握里,也不会一出事就全丢。
“海衡继续不动。”
张海客点头:“知道。”
“证据也不全放这里。”
“我知道。”
“你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
“因为你说的是对的。”
张海纪啧了一声:“那还挺难得。”
张海客懒得理他,低头把七码头抢回来的残票、旧牌和几张带戳的小票分开放。
屋里有人咳了一声。张海纪转头,跑船的海晏已经醒得更清楚了,先看了眼他,又看向门外。
“街上那一下。”
“什么?”
“敲碗的。”海晏声音还是哑,“我听见了。”
张海纪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白天街上那次:“你还真没晕死。”
“差一点。”
“那你还能回一下?”
海晏靠着墙笑得很轻:“小时候练太多了,想不回都难。”
白天隔着满街人时,张海纪只知道那少年还醒着。现在终于知道了名字。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张海晏。淮东旧路,平时跟叔父跑船。张海纪记住了:这就是白天街上药劲发作,还硬回了最后一下的那个跑船少年。
张海纪正想着,旁边的短发海宁已经开口了。
“我不是水路被抓的。”
她一边重新缠手腕,一边自己往下说:“家里做药材。前天晚上我从客栈后门出来,有人拿布捂我,醒过来就在别处。”
张海客抬头:“人看清没有?”
“脸没看清。”海宁想了一下,“但有一个人左手少半截小指。我当时抓过他手腕,不会认错。”
说完她就低头继续缠布,没有等着被审。
海宁这段经历也和米栈那两个人对上了:几个人被抓的地方都不同,最后却都被送到同一套换身份流程里。
张海纪看了眼海客:“前面抓人的不止一拨,后面换身份的是一套。”
张海客点头:“我也是这么看。”
屋里另外几个人也陆续醒了。这一次没人拿着纸挨个问,谁想说就说,谁头晕就先睡。
海临最直接。
“我要回去。”
“回哪?”张海纪问。
“原来的支路。家里还不知道我失踪。”
“等伤能走,就给你找正规路线。”
“好。”
海临没再多说。海榆却一直盯着桌上的旧腰牌,他身上那块已经摘下来,牌面写着三个字:张海柏。
“这块能查吗?”他问。
“能。”张海客说。
“我不要这块牌。”海榆先把话说明白,“我只是想知道张海柏是谁,怎么死的,家里还有没有人。”
张海纪看了他一眼。
“查到就告诉你。”
“嗯。”
最省事的是海岑。别人说半天,他一直背对着众人躺着,张海纪还以为人又晕过去了,结果毯子底下突然传出一句。
“我叫张海岑。”
“然后呢?”
“然后我想睡觉。”
张海纪乐了。
“睡。”
海岑真没声了。
门边那个一直不说话的少年却在这时候抬头。
张海客问了一句:“你想回原路吗?”
对方立刻摇头。
“先别送我回去。”
张海纪看见他手指一下攥紧,就没追着问为什么。
“行。”
少年反而愣了:“你不问?”
“你现在想说吗?”
“不想。”
“那等想说再说。”
对方不想说,张海纪就没再追问。人是救出来了,去哪还是得自己选。
院子慢慢安静下来。小哥在灶边添水,右臂那片淤青已经发出来了,抬手时还有点僵。短发海宁看见,把旁边没用过的干净布条扔过去。
“你那个湿了。”
小哥接住。
“谢谢。”
海宁明显顿了一下。
张海纪正好看见,差点笑出来。
小哥抬眼。
他立刻低头去看自己小腿伤口。
“我什么都没看。”
“你笑了。”
“我腿疼。”
张海客在旁边冷不丁来了一句:“腿疼笑成那样?”
张海纪回头:“你今晚话很多。”
这种没什么用的两句,反而让屋里那股紧绷彻底散了些。
可现实问题还在。房钱、饭、药、看守,哪样都得花钱,张海纪的钱袋已经快见底。买完第二锅粥回来时,他掂了掂袋子,里面已经没几枚铜子在响。
张海客看了一眼:“明天得催钱。”
“催。”
“药也得催。”
“我知道。”
“接人的路线也得问。”
“那你一块写。”
张海客点头,开始整理今晚要发出去的急牌。
屋里那个额角受伤的少年忽然问:“那个灰账房跑了,以后还会来找我们吗?”
屋里一下静了。张海纪没说“不会”,说了也没人信。
“会。”
他把话说得很实在。
“所以伤员和证据不能全放一起,住处也不会一直用这一处。等张家接应到了,想回原路的送走,不想回的另安排。”
少年点点头。
至少这比一句“放心”有用。
张海客把急牌写完。
急牌先催钱、药和接应,另外再查三块旧牌:张海柏、张海闻、张海岱。
三块牌磨损不一样,张海纪想先知道它们各自什么时候丢、什么时候死人。
“这批人已经点清了。”他看向桌上那排旧牌,“下一步查这些死人。”
一直惦记旧牌主人的海榆也抬头,看向写着张海柏的那块牌。
屋里没人再问还有没有下一车。
夜深以后,米栈里总算安静下来。
张海纪却没立刻睡。
七码头旁边那间停尸的小仓还亮着灯,三具尸体明早才会交给张家来人。他白天只顾着点数、救活人,真正能腾出手看这三个人,反而是现在。
小哥靠在门边看了他一眼。
“去看尸体?”
“嗯。”张海纪把外衣往肩上一搭,“活人的名字都问到了,死的总不能真就记个三具。”
小哥没有拦,只说:“腿。”
“我慢点走。”
小仓离得不远。
门一推开,一股湿木头混着血腥的气味扑出来。三具尸体分开放着,身上都盖了布,只露出脚和一截手腕。
张海纪从第一具看到第三具。
前两具身上还能找到些零碎东西,一截旧布、一枚磨坏的扣子,至少以后还有东西能拿回去问。
第三具最年轻,看着最多十五六岁。
也是被收得最干净的一个。
腰牌没了,腰带挂牌的位置只剩一道新割口;衣服内袋被翻空,靴子里也摸过,连身上那点能说明他从哪来的小东西都没留下。
白天从他脖子上摘下来的,偏偏还是另一块死人的旧牌。
那块牌现在已经和其他证物放在一起。
张海纪站在尸体旁边,忽然明白这条线真正狠的地方在哪了。
活人还能醒过来,亲口说自己叫什么。
死人不行。
自己的腰牌被拿走,原来的东西被收干净,再挂上别人的名字一路送下去。等真运到下游,别人看见牌,只会把他当成牌上的那个死人。
至于他自己是谁,反而没人知道了。
“连名字都给人拿走了。”
张海纪低声说了一句,伸手碰了碰那具尸体冰凉的手腕。
眼前忽然一黑。
已经很久没有动静的黑页,无声翻开。
【失名者:真名未明】
【遗技:验牌辨痕·残】
张海纪的手停在原地。
他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到这一刻,他才真正看清百艺谱一直在记什么。
不是死人。
是那些连自己是谁,都快被人从世上抹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