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青烛把那锭墨带回了大理寺后院。发布页LtXsfB点¢○㎡
她没去自己的值房,而是进了仵作房。验尸用的石台擦干净了,她把墨搁在台面正中,又让秦右去厨房要了一碗清水、一口砂锅、一把铜匙。
秦右看了裴晏初一眼。
裴晏初点头。
东西备齐之后,慕青烛关上门,只留了裴晏初在里面。
“你又不让我出去。”裴晏初说。
“你出去了谁帮我端砂锅。”
慕青烛将墨锭放进砂锅里,倒入清水,刚好没过墨身。然后她从袖中取出白骨簪,簪尖抵住墨锭表面,轻轻一旋。
簪入墨裂。
整锭墨从中间崩开,碎成七八块。清水立刻变色——不是研墨时的纯黑,而是浑浊的灰青,像洗过旧衣裳的脏水。
慕青烛拿铜匙搅了两下,捞出最大的一块碎片。
碎片断面朝上。
裴晏初凑近看了一息,瞳孔收紧。
墨锭的内部不是均匀的。断面上能看见细小的白色颗粒,密密麻麻地嵌在黑色的松烟基质里。颗粒不规则,有的尖,有的扁,大小不一。
“这是什么?”
慕青烛用簪尖挑出一粒白色碎屑,搁在掌心。
枕夜从袖口探出头,蛇信几乎贴着那粒碎屑扫了一遍。然后蛇身猛地缩回去,整条蛇缠紧了慕青烛的手腕,头埋进蛇身里,不肯再出来。
慕青烛把碎屑举到烛火前。
火光穿过去,碎屑边缘透出一丝暗黄的光。
“骨。”她说。
裴晏初没动。
“人骨。”慕青烛把碎屑放回砂锅里,用铜匙将水面的浮沫拨开,“研磨得很细,但没有完全打成粉。故意留了颗粒。骨粉太细就没有‘钩子’了,挂不住阴煞之气。保留颗粒感,每一粒骨屑都是一个微型的锚点,能把阴气锁在墨迹里。”
她把砂锅推到裴晏初面前。
“你看水面。”
裴晏初低头。灰青色的水面上浮着一层极薄的油膜,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不正常的虹光。发布页Ltxsdz…℃〇M
“骨髓里的油脂。”慕青烛的声音没有起伏,“死人的骨头烧透了不会有油。这批骨头火候不够,要么是刻意为之,要么是量太大,来不及烧透。”
裴晏初直起身。
他走到窗口,推开窗,站了几息。院子里的夜风灌进来,吹散了屋内沉闷的气息。
“一百二十幅画。”他的声音很平,“每幅画用墨至少半锭。一年六十锭墨。按这个掺量——需要多少骨头?”
慕青烛想了想。
“看部位。如果用的是长骨,一根股骨大概能磨出够四五锭墨的量。六十锭,至少十二到十五个人的骨头。”
她顿了一下。
“当然,这只是墨。纸里压的符阵需要另外的材料。如果符阵的原料也涉及人体——”
“够了。”裴晏初关上窗。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合窗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一分。窗扇撞上框架,发出一声脆响。
“何掌柜那边,再提一次审。”裴晏初走向门口,“那个道人每次送货的间隔、数量、走哪条路进的铺子——”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院子里传来一声惨叫。很短,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截断了。
裴晏初拉开门冲出去。慕青烛跟在后面,白骨簪已经握在手里。
值房在后院东侧。裴晏初安排了四个捕快轮班看守——此刻两个守在门口的捕快一个倒在地上,捂着脖子,鲜血从指缝里涌出来。另一个背靠着墙,双眼圆睁,胸口插着一把短刃,已经断了气。
值房的门大开着。
裴晏初冲进去的时候,看见何掌柜还坐在椅子上。
姿势跟下午一模一样,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
但他的头不在了。
颈腔的断口齐整得不像人力所为,创面光滑,没有撕裂的痕迹。血还在往外冒,沿着椅子腿淌到地砖上,汇成一小滩。
何掌柜的头搁在他自己的膝盖上,十指恰好交叉在头颅两侧,像是双手捧着。
眼睛还是睁着的。
裴晏初扫视值房。窗户关着,插销完好。墙壁没有破损。室内除了何掌柜的尸体,没有第二个人。
“门口。”慕青烛蹲在倒地的捕快身边,两指搭上他的脉搏。还有气。她撕下自己的袖角按住伤口,扭头对秦右喊:“叫医官,快。”
秦右跑了。
慕青烛按住伤口的同时,偏头看向值房内部。枕夜从她腕间伸出蛇头,在空气中缓缓游动,信子吐得极慢——像在辨认一种已经消散的气息。
“走了。”慕青烛站起来,“不超过二十息。”
裴晏初站在何掌柜的尸体前,目光落在那颗被“端正”摆放的头颅上。
杀人不难。
但在大理寺的后院里,绕过四个捕快,无声无息地杀人灭口,再从容离开——这才是让人脊背发寒的部分。
“他进来杀了人,还有工夫摆出这个造型。”裴晏初的声音很沉。
“不是造型。”慕青烛走进值房,指着何掌柜颈腔断面上一圈焦黑的灼痕,“他取走了一样东西。”
“什么?”
“何掌柜的喉骨。”慕青烛蹲下来细看,“连着第三第四颈椎,一起挖走了。精准得像是照着尸格图谱切的。”
裴晏初沉默了两息。
“灭口是顺带的。”他说。
“对。主要目的是取骨。”慕青烛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何掌柜知道得太多,留着是祸。骨头又不能浪费。一举两得。”
她的语气太平淡了。平淡到裴晏初多看了她一眼。
慕青烛接住他的目光,没有解释,也没有故作轻松。
院子里开始嘈杂起来。医官来了,活着的捕快被抬走。秦右调来的人手把值房围了三层。火把照得后院亮如白昼。
裴晏初站在值房门口,背对着里面的血腥。
“大理寺后院。”他说,语速很慢,“四个看守。他来去自如。”
慕青烛站到他旁边。
“我说过,能这样的,至少是通了窍的修行者。”她压低声音,“而且不止通窍。今晚这手活儿,在归漠的评级里属于——”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
“属于什么?”
“属于我接到这种消息会考虑绕着走的那类。”
裴晏初看着她。
慕青烛难得没有笑。
“裴大人,灭口只是开始。铁匣子被取走、铺子被烧、何掌柜被杀——他们在清场。”她的声音降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所有跟凝幽阁有关的痕迹,他们都在抹。”
“来不及了。”裴晏初说。
慕青烛看他。
裴晏初从怀中取出一本蓝皮册子。
客簿。
他下午从凝幽阁后堂带走的那本。上面记着一百二十个买主的名字、地址、定制画品的详细信息。
“他烧了铺子,杀了人,但他不知道这本账还在。”裴晏初将客簿收回怀中,“何掌柜下午被带走的时候,铺子里没人看见我拿了什么。”
慕青烛盯着他胸口客簿的轮廓,忽然笑了一下。
“裴大人。”
“嗯?”
“你下午从凝幽阁出来的时候,已经想到今晚的事了吧。”
裴晏初没承认,也没否认。
院墙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
慕青烛收回笑,垂下眼。枕夜在她腕间蜷成一团,蛇身微微发颤。它闻到了那个行脚残留的气息,那股气息让一条见惯了阴间腌臜物的毒蛇都不安。
“他还会来。”慕青烛说。
裴晏初的手按在腰间刀柄上。
“那就让他来。”
他话音刚落,仵作房的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炸响。
两人同时回头。
仵作房的门被震飞了半扇,从门洞里涌出一股浓烈的灰青色烟雾——和砂锅里那锅泡着碎墨的脏水一模一样的颜色。
烟雾中有东西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