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如刀,刮过长街。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裴晏初脚步猛然停在侍郎府外的阴影里。他垂眸看着怀里的人,目光沉凝。
慕青烛的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唇角的黑血顺着下颌滴落,但那双眸子依旧清冽,不见半点溃散。
“太医署治不了,谁能治?”裴晏初声音低冷。
“我自幼体质极阴,修的又是镇煞偏门。”慕青烛抬手,用袖口抹去唇角血迹,“画里藏的是纯阳伏魔火。太医署那一套温补行气的猛药灌下来,体内阴阳剧烈相冲,我死得比王氏还快。”
裴晏初没有多问半句废话。
他抱着她疾步拐入街角一处背风的废弃马厩,弯腰将她稳稳放在干燥的草料堆上。
“需要什么?”裴晏初反手扯下腰间的大理寺革囊。
里面整齐码放着行军金疮药、止血散、烈酒和两柄薄刃解剖刀。
这是大理寺刑狱官随身常备的物什,没有任何玄虚,全是凡俗救命的行头。
“不用药。”慕青烛靠在木桩上,呼吸短促。
她拔下发间的白骨簪,指尖发力,直接将骨簪尖端反刺入自己的左肩天泉穴。
噗嗤一声轻响。
一股带着焦糊味的黑烟瞬间顺着刺破的皮肉溢散出来。
慕青烛浑身剧烈颤抖了一下,额角冷汗涔涔,但她咬紧牙关,硬是一声没吭。
接着是膻中、气海。
那些残留在她体内的阳煞被生生逼出七窍,化作一缕缕青烟消散在夜风里。
裴晏初站在两步之外,左手按刀,右手捏着烈酒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黑暗。
片刻后,慕青烛猛地呛出一口黑红的淤血。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她拔出白骨簪,原本涣散的气息逐渐归于平稳。虽然身形依旧有些摇晃,但指尖那层诡异的半透明感已经退去。
“死不了了。”慕青烛撑着木桩站起身,随手理了理凌乱的衣襟,“去城西。”
裴晏初把烈酒囊递过去。
慕青烛微怔,随即接过,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烈酒顺着喉咙滚入腹中,将残存的血腥气彻底压了下去。
“走。”裴晏初收回酒囊,大步迈入夜色。
半个时辰后。
城西,废弃官窑。
还隔着两条街,空气中便弥漫开极其浓烈的刺鼻气味。那不是寻常木料燃烧的焦味,而是猛火油混杂着某种腐肉被炙烤的恶臭。
前方火光冲天。
整座巨大的废弃官窑已经彻底陷入一片火海。滚滚黑烟遮天蔽日,将半边夜空染得通红。
京兆府的潜火队刚刚赶到街口,正乱哄哄地调集水车,但面对这种掺了猛火油的凶猛火势,几桶井水泼上去不仅灭不了火,反而激起更大的火浪。
“晚了一步。”裴晏初站在官窑斜对面的屋顶上,眼底倒映着熊熊烈火,语气冷若寒冰。
长生道的断尾手段太快。侍郎府的机关刚破,这边的巢穴立刻化为灰烬。
夜风卷着焦糊的黑灰,落了满街。
秦右带着几名差役从暗巷里快步跑来,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神色颓唐:
“大人,暗库那边抓到的活口服了藏在后槽牙里的蜡丸,没救回来。窑场这边连账册带窑工全烧成了炭,没留半个活人。”
线索断得干干净净。
沈唯疯了,王氏昏死,画轴化作灰烬,官窑成了一座死冢。
长生道在这座城里布下的暗线,像是一条被惊动的毒蛇,一击不中,便毫不犹豫地斩断了所有露在明处的尾巴。
裴晏初站在废墟前,面无表情地看着冲天的火光,眼底没有恼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身侧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踉跄。
裴晏初侧目,只见慕青烛整个人晃了一下,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此刻透着一股近乎透明的惨灰,连站立都要靠着身侧那根斑驳的拴马桩。
他伸手一把托住她的手肘。入手冰凉,隔着层层衣料,那温度竟像是在握着一块刚从地窖里凿出来的死冰。
“回大理寺?”秦右低声问。
“不回大理寺。”裴晏初扶着慕青烛,感觉到她的身子几乎半靠在自己手臂上,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回裴府。”
“大人,要不要去请太医院的张院判……”
“不用。”
这两个字几乎是慕青烛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她猛地抬起眼,眼底泛起一层极不寻常的戾气,哪怕虚弱得快要站不住,声音里的冷硬却没有减退半分:“你要是叫大夫,我们的合作就此终止……”
秦右被她这眼神看得后背一凉,下意识看向裴晏初。
裴晏初垂眸看着她紧绷的下颌线,片刻后,对秦右道:“封锁官窑,天亮前写一份走水详陈递交京兆府。回府。”
——
永宁坊,裴府。
与大理寺的森严肃杀不同,裴晏初的私宅极其冷清。
内院的书房连着一间暖阁。
裴晏初把慕青烛带进暖阁,直接将她按在临窗的罗汉榻上。
屋内没点大灯,只在案头留了一盏油灯。屋里冷浸浸的,透着一股久不住人的陈设气味。
慕青烛一挨着软榻,整个人便脱力般陷了进去。她闭着眼,眉头拧成死结,左手死死扣着右手腕脉,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
掌心处,那道被画中伏魔金火灼烧出的焦黑印记,不仅没有愈合,反而像是有灵智般,隐隐往经脉里钻。
慕青烛低垂着眼帘,死死盯着那一抹焦黑。
伏魔火,专克阴魂戾魄。
若只是寻常的邪术阵法,绝不可能用这种纯阳至极的禁术作为阵眼。
对方知道她的底细。
长生道里果然有归漠的人。
慕青烛的眼底划过一抹极其幽暗的戾色,但只是一瞬,她便将手掌拢入宽袖之中,脸上的情绪收敛得滴水不漏,仿佛只是单纯的脱力重伤。
“咚”的一声闷响打断了她的思绪。
裴晏初拎着一个生铁炭盆大步走进来,直接扔在榻前的空地上。
他挽着袖子,露出小臂上结实的肌肉和纵横的旧刀疤。接着,他面无表情地从墙角夹了几块银丝炭扔进盆里,手脚极其利落地引了火。
明火刚窜起来,慕青烛就厌恶地往榻里缩了缩,抬手挡在眼前:“撤了,热。”
裴晏初手里的火钳顿了顿,抬头看她。
她身上冷得跟冰窟窿一样,额头却在冒虚汗,嘴唇乌青,整个人蜷在角落,活像一只被扔进雪堆里快要冻毙的野猫,偏偏嘴比生铁还硬。
裴晏初没说话,只是用火钳将炭盆里刚燃起的明火一一压灭,只留下底下暗红微温的炭核,然后将炭盆踢到了离榻三步远的屏风后。
既有点点微温驱散屋里的湿寒,又见不到半点刺眼的明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