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晏初转身出了屋子。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不多时,他端着一个粗瓷大碗和一个黑漆木盒走了回来。
木盒打开,里面既没有参茸鹿茸,也没有那些名贵的补气丸药,只有大理寺刑房常备的几样东西——烈酒、止血散、细白布、一包未经过任何炮制的晒干草药,以及两颗黑乎乎的盐梅。
粗瓷碗里则是半碗温热的白开水,底下沉着厚厚一层饴糖。
“没有参汤,没有大夫。”裴晏初把碗放在榻边的小几上,拉了张圆凳在她面前坐下,声音硬邦邦的,“这是吊命用的糖盐水。喝了。”
慕青烛瞥了一眼那瓷碗。
“大人照顾人的手段倒是粗粝的很。”
“还有力气拌嘴,想来身子无碍,我倒是不担心没人帮我查线索了。”
慕青烛伸手去端碗,可手指抖得厉害,指尖刚碰上瓷碗,就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裴晏初皱了皱眉。
他没多说什么,直接伸手端起碗,递到她唇边。
男人的手指骨节分明,掌心还缠着刚包扎好的白布,但碗沿碰到她苍白的嘴唇时,力道却稳得没有洒出一滴。
慕青烛抬眼看了他一眼。
裴晏初神情冷淡,眉骨下的阴影将那双黑眸衬得极深。
慕青烛就着他的手,低头将半碗温热的糖水一口气喝了下去。
温水入腹,干涸发紧的喉咙终于舒缓了些许,身体里那股被伏魔火激起的狂暴反噬,也在这极度纯粹的凡俗谷物甜味中稍稍平复了一分。
“右手。”裴晏初放下空碗,拿起桌上的白布和药包。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不用。”慕青烛往后靠在软枕上,将手缩在袖子里,“没什么大碍。”
裴晏初连眼神都没变一下。他直接伸出左手,铁钳般扣住她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她的右手从袖子里拽了出来。
掌心处那道焦黑的灼痕赫然暴露在昏暗的灯光下。
伤口没有流血,但皮肉干瘪焦黑,隐隐透着一股死寂的气息。
裴晏初盯着那道诡异的伤痕看了两秒。
寻常刀伤火灼绝不是这副模样。但他没有问,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用两根手指将那包晒干的苦参和地榆碾碎,混了烈酒调成糊状,毫不客气地一把拍在她的掌心上。
“嘶——”
烈酒和草药敷上来的瞬间,慕青烛疼得倒抽一口冷气,整个人本能地要抽回手。
“别动。”裴晏初手上力道极重,死死按着她,动作快如闪电地用细白布将她的手掌缠了三层,最后熟练地打了一个死结。
裴晏初松开手,将剩下的草药扔回木盒。
“沈府封了,官窑烧了。天亮之后,早朝上少不了弹劾大理寺擅闯命官府邸的折子。”裴晏初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案子的线索全断了。你如果再死在我的书房里,我连个收尸的由头都没有。”
慕青烛靠在榻上,垂眸看着手上那个包扎得极其扎实、甚至有点丑陋的布包。
药力带着凡俗草木的微凉,竟真的将那股灼痛压下去了一丝。
她靠着软枕,苍白的嘴角慢慢勾起一抹讥诮的笑意,眼底却恢复了平日里的冷冽与清醒:
“线索没断。他们烧得越干净,只能说明他们越怕。”
裴晏初看着她,屋内的暗炭无声地泛着微光。
裴晏初回身走到立柜旁,抱出一床叠得方正的被褥,放在榻上:“老实待着,先把伤养好,案子的事,再议。”
房门被轻轻合上,将外头的冷风彻底挡在了门外。
暖阁里重归死寂。
慕青烛坐在榻上,慢慢收拢右手,感受着掌心传来的粗糙布料质感,目光幽深地望向窗外泛起鱼肚白的天空。
——
清晨,阴云密布。
暖阁内,慕青烛靠在罗汉榻上,额角渗出一层虚汗。
体内经脉如被刀割,那股伏魔火残留在气海深处,哪怕用白骨簪逼出了大半,余下的阳煞仍在缓缓灼烧她的神魂。
脚步声自外传来。
裴晏初推门而入,身上换了进宫面圣的绣鹭鸶补子官服,腰悬金鱼袋,脸色冷肃。
“城西官窑失火,惊动了宫里。圣上召内阁和大理寺立刻入宫面圣。”裴晏初将一只青瓷药瓶搁在桌上,“这是宫里赐下的膏药,外敷在心口和天泉穴。”
慕青烛眉眼弯弯:“多谢大人。”
“院外留了四名玄甲卫,暗处有两名暗桩。”裴晏初系紧护腕,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老实待着,不要乱跑。”
他说完,转身大步离去,房门被严严实实地扣上。
窗外传来轻微的机括合拢声,那是大理寺特制的防卫锁。
脚步声彻底远去。
慕青烛缓缓睁开眼,眸底没有半分虚弱,只有一片刺骨的冷芒。
太巧了。
仕女图里的伏魔火,不偏不倚,正好卡在她拔出白骨簪、神魂离体半寸的刹那引爆。若非极为了解她功法运转的死穴,绝不可能布下这等灭顶之局。
全天下知道她命门所在的,只有归漠。
归漠里有人把她的命卖给了长生道吗。
她不可能在裴府干坐着等死。
慕青烛咬紧牙关,抬手按在心口,硬生生逼出一缕本命阴煞,将体内乱窜的火毒暂时冻结。极致的痛楚让她的唇毫无血色,但她的手稳如磐石。
她扯过榻边的素色披风裹住身形,从袖中摸出一枚薄如蝉翼的黑铁符片,屈指一弹。
铁符无声贴在窗棂暗扣上。
咔哒。
机括悄然滑开。慕青烛身形化作一道极淡的青烟,顺着窗缝滑入庭院阴影,避开外头交错巡视的守卫,悄无声息地翻出了裴府高墙。
——
黑水巷。
这里是京城三教九流汇聚的暗渠,日光常年照不进逼仄的巷道,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
巷尾有一家挂着无字白幡的棺材铺,门板虚掩。
慕青烛推门而入。
屋内摆着七八口尚未上漆的薄皮棺木,一口铜盆里烧着纸钱,灰烬在风里打转。
柜台后坐着一个瞎了一只眼的驼背老头,正用刻刀修整一块灵牌。
“买棺还是买命?”老头头也不抬,沙哑发问。
慕青烛走到柜台前,将头上的白骨簪拔下,“笃”的一声钉在厚重的榆木柜面上。
骨簪入木三分,簪尾隐隐浮现出一朵由极细血丝勾勒出的彼岸花纹。
老头握着刻刀的手猛然一僵。
他缓缓抬起那只浑浊的独眼,死死盯着骨簪,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了下来,单膝跪地,声音发颤:“归漠京城暗桩掌柜,见过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