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流拍打河岸。发布页Ltxsdz…℃〇M
裴晏初跪在沙砾上。手指搭在慕青烛的颈侧。
一息。两息。三息。
没有脉搏。
同命蛊那根维系在两人心脉间的无形丝线,断得干干净净。
裴晏初收回手。他没有喊她的名字,也没有去探她的鼻息。他盯着慕青烛沾满泥沙的脸,眼底的情绪一点点抽空,变成一片死寂的黑。
他拔出插在沙地里的玄铁横刀。刀锋翻转,压上自己右手的腕脉。
没有犹豫。用力一划。
皮肉翻开,鲜血涌出。但他体内的本命精血已经在化骨池耗尽,流出来的只是普通的暗红血液。
裴晏初皱眉。他丢开横刀,左手死死扣住自己胸前那个深可见骨的血洞。手指生生抠进翻卷的皮肉里,摸索到心脏的位置,试图强行逼出最后一滴心头血。
“你这人……是不是有自虐的毛病?”
沙哑得像砂纸打磨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裴晏初的手指僵在血洞里。
他低下头。
慕青烛睁着眼。眼瞳里没有焦距,虚弱到了极点。她平躺在沙砾上,胸膛依旧没有起伏,但那只沾着血痂的右手,正费力地抬起,抓住了裴晏初的衣角。
“把手拿出来。”慕青烛盯着他的胸口,“看着恶心。”
裴晏初抽出血淋淋的手。他盯着她:“你没脉搏。”
“我没死。”慕青烛咳了一声,没有血吐出来,只有干涩的喘息。
她借着裴晏初衣角的力道,试图坐起来。裴晏初伸手,托住她的后背,将她半搂进怀里。
慕青烛靠在他肩上,扯开自己领口的天蚕丝软甲。
原本白皙的锁骨下方,那只休眠的黑鳞蛇图腾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首尾相连的暗金色圆环。一半极阴,一半极阳。
“南疆古籍里有一句话。”慕青烛声音很低,透着疲惫,“蛊极生变,阴阳相生。”
裴晏初看着那道暗金色的圆环。
“你把极阳的本命精血渡给我,我喂了你极阴的圣女心头血。”慕青烛闭上眼,靠着他坚硬的肩膀,“同命蛊承受不住两种极端力量的对冲,死了。但在死之前,它把我们的心脉彻底缝在了一起。”
裴晏初懂了。
不是同命蛊断了。是他们不再需要蛊虫作为媒介。
命格相融。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慕青烛没有脉搏,是因为她的心跳频率,已经完全与裴晏初同步。发布页LtXsfB点¢○㎡裴晏初心脏跳动一下,她的血液便跟着流转一分。
裴晏初没说话。他撕下自己身上仅存的一条干净布料,胡乱缠住右手腕的割伤,然后拦腰将慕青烛抱了起来。
“去哪?”慕青烛问。
“找地方处理伤口。”
裴晏初单手抱着她,走到三步外,将大哥裴晏之的尸骨捡起,夹在左臂下。
两人一尸,顺着地下暗河的河滩向上游走。
走出一里地,河滩变宽。一侧的岩壁向内凹陷,形成一个天然的干燥石洞。
裴晏初将慕青烛放在石洞最里侧的干草上。把大哥的尸骨端正地靠在墙边。
他转身走出石洞。不多时,抱了一堆干枯的地下藤蔓回来。用燧石生了火。
火光驱散了阴冷。
裴晏初坐在火堆旁。他拔出大腿外侧的匕首,在火苗上烤了烤。
“转过去。”裴晏初看着慕青烛。
慕青烛没动。她靠着石壁,盯着裴晏初胸口那个被魏贤利爪抠烂的血洞。腐肉泛着乌黑,周围的血管呈现出诡异的青紫色。
“魏贤的指甲里有尸毒。”慕青烛说,“你现在跌境,真气压不住。”
“我知道。”
裴晏初反手握住匕首。刀尖对准自己胸口的腐肉,直接剜了下去。
没有麻药。刀锋切开皮肉,刮过肋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裴晏初一声没吭。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颌线滴落,砸在沙地上。他手极稳,一刀一刀,将泛着乌黑的腐肉全部剔除,直到露出鲜红的血肉和森白的骨茬。
剔完胸口,他看向自己的左臂。
那条手臂肿胀了一圈,皮肤下全是蠕动的暗红血管。噬心蛊在里面疯狂乱窜。
“这条胳膊废不了。”慕青烛突然开口。
裴晏初停下动作,抬头看她。
“你吸了魏贤的二品内力。”慕青烛目光落在他的左臂上,“魏贤练的是《天罡童子功》,至阴至柔。你的纯阳血至刚至阳。噬心蛊现在成了一个熔炉,把这股二品内力强行封在了你的左臂经脉里。”
慕青烛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只要你能把这股内力消化,不仅能重回三品,甚至能直接摸到二品的门槛。”
“怎么消化?”裴晏初问。
“杀人。”慕青烛直视他的眼睛,“把内力当刀使。用一次,经脉就拓宽一分。直到经脉能承受这股力量。”
裴晏初看着自己的左臂。手指微微屈伸。
指尖迸发出一股极其阴寒的气劲,瞬间将旁边的一块鹅卵石震成粉末。
他收拢五指。将匕首插回刀鞘。
“长安。”裴晏初抬头,看向洞外漆黑的地下河,“魏贤断了一条胳膊逃回去,李承乾很快就会知道南疆失控了。”
“十万裴家军的尸骨,被他们炼成了尸蛊兵。”慕青烛冷笑,“皇帝要长生,赵敬要权。他们把整个大唐的国运,都填进了化骨池。”
裴晏初从怀里摸出那张人皮面具。赵敬的脸。
他随手扔进火堆里。面具遇火卷曲,散发出刺鼻的焦臭味。
“我带大哥回长安。”裴晏初看着火苗,“这笔账,一刀一刀算。”
慕青烛看着他。
“我跟你去。”她说。
裴晏初转头。
“大祭司死了,十二峒名存实亡。南疆已经没什么值得我留恋的。”慕青烛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今天的天气,“况且,你死了我也活不成。我得看着你。”
裴晏初定定地看了她半晌。
“好。”
他站起身。走到洞口,看向外面的河道。
“水流变缓了。有风。”裴晏初眯起眼。
慕青烛扶着墙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风里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咸腥味。不是地下河的泥土味,而是地表干旱戈壁特有的风沙味。
“出口在前面。”裴晏初提起玄铁横刀。
两人顺着河道继续往前走。
河道越来越宽,头顶的岩壁逐渐升高。半个时辰后,前方出现了一线天光。
这不是普通的出口。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断层。河水在这里形成了一个瀑布,倾泻而下。
裴晏初背起大哥的尸骨。左手揽住慕青烛的腰,纵身跃下瀑布。
水花四溅。
两人落在下方的深潭中。
裴晏初带着慕青烛游上岸。
岸边不是泥沙,而是铺得整整齐齐的青石板。长满青苔,透着岁月的沧桑。
裴晏初甩掉身上的水。他抬起头,看向前方。
慕青烛也愣住了。
深潭前方,是一座极其宏伟的地下城池废墟。
城墙高达十丈,全是用巨大的黑曜石砌成。城门早已倒塌,露出一道幽深的豁口。
城墙上方,插着一杆残破的战旗。旗面被风沙侵蚀得只剩下一半,但依然能看清上面那个用金线绣成的字。
“裴”。
裴晏初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大步走到城墙脚下。拨开厚厚的藤蔓。
一块巨大的界碑立在杂草丛中。上面刻着三个龙飞凤舞的血色大字。
折剑关。
“我们没出南疆。”慕青烛看着界碑,声音发紧,“或者说,南疆的地下暗河,直接连通了折剑关的地下。”
三年前,十万裴家军在折剑关外全军覆没。
朝堂给出的邸报是:南疆蛮族奇袭,裴晏之轻敌冒进,兵败如山倒。
但现在。
折剑关的地下,竟然隐藏着这样一座庞大的废墟。而这条地下河,直通大祭司炼蛊的化骨池。
“没有奇袭。没有轻敌。”裴晏初的手指抚摸着界碑上干涸的血迹,声音冷得像冰,“三年前,李承乾下旨,让赵敬带着兵部手令调走后援。然后,他们打开了折剑关的地下通道。”
十万大军,不是死在战场上。
是被自己的皇帝,活生生赶进了地下暗河,送进了南疆的化骨池。
裴晏初握紧玄铁横刀。
“谁在那!”
城墙上方,突然传来一声厉喝。
一阵密集的脚步声响起。
十几个穿着大唐制式铠甲的士兵出现在城墙豁口处。手里端着上好弦的神臂弩,冰冷的箭头对准了下方的裴晏初和慕青烛。
裴晏初抬头。
这些士兵不是尸蛊兵。他们有呼吸,有心跳。
但他们穿的铠甲,不是边防军的制式。
铠甲的左胸处,印着一个暗金色的“玄”字。
大内禁军,玄武卫。
皇帝的私军,竟然驻扎在已经“废弃”三年的折剑关地下。
“拿下!”城墙上的玄武卫校尉拔出横刀,厉声下令。
十几个士兵扣动扳机。
弩箭如雨点般射下。
裴晏初没有退。
他将大哥的尸骨放在界碑后。右手横刀出鞘。
“铮——”
刀鸣声响彻地下废墟。
裴晏初左臂猛地抬起。
封存在经脉里的二品内力,混合着暴虐的噬心蛊毒,顺着他的掌心轰然爆发。
一股惨绿色的气浪排山倒海般卷向城墙。
射向他们的弩箭在半空中被气浪绞成齑粉。
气浪余势不减,狠狠撞在城墙上。
十几个玄武卫连惨叫都没发出,直接被震碎了心脉,如下饺子般从十丈高的城墙上栽落。
裴晏初收刀入鞘。
他踩着玄武卫的尸体,走上城墙。
目光越过废墟,看向折剑关后方那条通往中原的古道。
“走。”裴晏初回头,看向慕青烛。
“回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