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诺是被阳光晃醒的。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


    上海的阳光比北京软。


    他躺了一会儿，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日程——闭幕式、颁奖、然后回北京。


    手机震了一下，杨雪发来消息：


    “今天出成绩？”


    他回了个“嗯”。


    “紧张吗？”


    “还好。”


    “骗人。加油。”


    他把手机放下，起床洗漱，穿上前天那件白衬衫，下楼吃早饭。


    和平饭店的早餐厅很安静，几个外国人在低声聊天，一个穿西装的中年人在看报纸。


    许诺拿了一杯牛奶、一个可颂、一小碟水果，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吃。


    可颂很酥，咬一口掉渣，他用盘子接着，想起北京公司楼下那家早餐店，油条豆浆，两块五管饱。


    等有钱了，给公司请个做饭的阿姨，让大家吃好点。


    吃完早饭，他回房间换了件干净衬衫，对着镜子整了整领口。


    镜子里的自己，白衬衫，黑裤子，头发有点长了，该剪了。


    他看着镜子里那张脸，想起上一世三十多岁的时候，穿着皱巴巴的T恤挤地铁，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全是疲惫。


    现在这张脸，干净，精神，眼睛里有光。他笑了笑，转身出门。


    闭幕式在复旦附中的大礼堂举行。


    许诺到的时候，礼堂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都是参赛的学生，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翻手机，有的只是安静地站着，脸上表情各异——有人轻松，有人紧张，有人面无表情。


    许诺没有往前挤，站在队伍后面，阳光从礼堂高处的窗户照进来，照在磨石地面上，反射出柔和的、暖暖的光。


    他往队伍前面看了一眼，楼天成站在最前面几排，正在和旁边的人说话。


    他没有刻意去找其他那些名字，他知道今天会见到很多人——何林、栗师、吴景岳、许智磊、鬲融……


    这些名字，他在上一世都听过。


    在那些关于中国科技史的报道里，在那些顶尖实验室的名单里，在那些改变行业格局的公司创始人介绍里。


    那些名字属于姚班，属于图灵奖得主姚期智的门下，属于未来二十年中国科技界的中流砥柱。


    上一世，他和这些人隔着整条银河。


    现在，他和他们站在同一个礼堂里，等同一个结果。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


    入场的时候，许诺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在中间偏左的位置，靠过道。


    他坐下来，把准考证放在膝盖上，看了一眼，又放回兜里。


    周围慢慢坐满了人，有人在翻笔记，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闭目养神。


    许诺前面坐着两个男生，正在小声讨论最后一道题的解法，一个说用线段树优化，另一个说应该用哈希表加位运算。


    十点整，灯光暗了一下，又亮起来。


    主持人走上台，开始念一串串名字，优秀奖、三等奖、二等奖。


    每念一个名字，就有人站起来，走到台上，接过证书，站在那儿让台下的人拍照。


    掌声一阵一阵的，不密集，但很真诚。


    许诺坐在下面，听着那些名字，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他在想自己的那道附加题，哈希表加位运算，关键路径上加缓存。


    楼天成说能拿满分，但他不确定。


    数据规模太大了，限制条件太多了，他做了一些优化，删掉了一组冗余计算，调整了缓存大小。


    他觉得自己已经做到最好了，但他不知道别人做得怎么样。


    一等奖。


    主持人念出这两个字的时候，礼堂里的气氛变了。


    前面那些小声说话的人都安静下来，有人坐直了身体，有人把手机收起来，有人屏住了呼吸。


    许诺也坐直了，手指不再敲了，看着台上，等着那个声音。


    “何林。”


    第一个名字念出来的时候，许诺的目光跟着那个站起来的身影移动。


    不高，很瘦，戴着眼镜，走路的时候低着头，上台的时候才抬起来，接过证书，站在台上，表情很平静。


    许诺知道这个名字，何林，后来姚班的第一届学员，再后来去了普林斯顿，在理论计算机科学领域做了很多重要的工作。


    “栗师。”


    第二个。


    个子高一些，头发有点长，上台的时候步子很大，接过证书的时候笑了一下。


    栗师，也是姚班第一届的，后来在算法设计领域做得很好，发了很多顶级的论文。


    “吴景岳。”


    第三个。


    戴眼镜，上台的时候扶了一下镜框，看起来很斯文。


    吴景岳，后来去了微软研究院，在机器学习领域做了很多开创性的工作。


    “许智磊。”


    第四个。


    不高，圆脸，上台的时候小跑了几步，接过证书的时候很认真地向台下鞠了一躬。


    许智磊，后来在数据挖掘领域很有名，发了很多高引用的论文。


    许诺听着那些名字，一个一个从主持人口中念出来。


    每一个名字都像一颗石子投进他心里，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这些名字，他上一世在论文的作者栏里见过，在顶尖会议的参会名单里见过，在科技新闻的报道里见过。


    他们属于另一个世界，一个他够不着的世界。


    那时候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在一个普通的高校里，学着普通的专业。


    他不知道什么叫顶会，什么叫顶刊，什么叫姚班，什么叫图灵奖。


    后来他工作了，加班到深夜，挤地铁回家，偶尔看到那些新闻——“何林团队在理论计算机领域取得突破性进展”“鬲融获得斯隆研究奖”“楼天成加入Facebook人工智能实验室”。


    他看着那些名字，觉得那些人离他好远。


    现在，他坐在复旦附中的大礼堂里，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的准考证上。


    他和那些名字之间，隔着几排座位，隔着一条过道。


    “鬲融。”


    第五个。


    许诺的目光跟着那个站起来的身影。


    很高，很瘦，短发，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响了一声，他扶了一下椅子，走上台，步子不大，但很稳。


    鬲融，后来也是姚班第一届的，在理论计算机科学领域做了很多重要的工作，拿了斯隆研究奖。


    许诺看着台上那些站在一起的人，何林、栗师、吴景岳、许智磊、鬲融。


    他们站在台上，阳光从礼堂的天窗照下来，照在他们身上。


    他们的表情不一样——有的在笑，有的很平静，有的看着台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但他们站在一起，像是某种标志。


    “楼天成。”


    第六个。


    许诺看着楼天成站起来，他走得很快，几步就跨上了台。


    接过证书的时候，他往台下看了一眼，目光扫过人群，许诺不确定他有没有看到自己，但他的目光往这个方向停了一下。


    “许诺。”


    许诺听到自己的名字，从主持人嘴里念出来，很清晰。


    他站起来，腿有点软。


    不是紧张，是那种忽然意识到自己站在某个节点上的感觉。


    他往前走，经过那些座位，那些看着他的人，那些他认识和不认识的面孔。


    他走上台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睛。


    从台上往台下看，几百个参赛学生坐在那里，黑压压的。


    许诺接过证书，很轻的一张纸，但他的手有点抖。


    他站在台上，旁边是何林，再旁边是栗师，再旁边是吴景岳、许智磊、鬲融、楼天成。


    他们站成一排，十四个人。


    许诺知道，很多年后，当人们回看这一届信息学竞赛，会发现这个名单上有多少改变世界的人。


    但他现在站在这里，还不太确定这一切是真的。


    颁奖结束，主持人又说了几句话，许诺没听清。


    他站在台上，手里攥着证书，阳光照在他脸上。


    他想起上一世，他从来不知道什么叫算法竞赛，什么叫ACM，什么叫国家队。


    他只是一个小城里来的孩子，没见过世面，没资源，没人教。


    那些名字——何林、栗师、吴景岳、许智磊、鬲融、楼天成——对他来说只是新闻里的名字，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现在他站在这里，和他们站在一起。


    许诺鼻子有点酸，但忍住了。


    主持人宣布所有一等奖获得者自动进入国家集训队，明年春天在北京集训，选拔国家队成员，代表中国参加国际信息学奥林匹克竞赛。


    台下响起掌声，许诺也鼓掌，掌声落在心里，像是某种确认。


    闭幕式结束的时候，许诺走下台，楼天成已经在下面等他了。


    “恭喜，”


    楼天成伸出手。


    许诺握住，


    “恭喜。”


    许诺走出礼堂的时候，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很亮，晃得他眯起眼睛。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参赛的学生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人在笑，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拍照。


    他把证书小心地收好，放进书包的夹层里。


    手机震了一下，杨雪发来的消息：


    “考完了？怎么样？”


    许诺回了一条：


    “一等奖。进国家队了。”


    那边秒回，三个感叹号，然后是一长串：


    “我就知道你能行！！！什么时候回来？”


    许诺说明天。


    杨雪发了一个笑脸，又说“等你回来吃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