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慧收到邮件的时候，正坐在宿舍翻一本行政职业能力测验。发布页Ltxsdz…℃〇M


    室友在下面打游戏，键盘声噼里啪啦的，另一个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来是在跟女朋友吵架。


    他一下子想起来他发的邮件，点开了邮箱。


    屏幕上几行字：


    “毛慧你好，我是校内网的许诺。你的demo《猪之歌》我听了，很有意思。方便的话来公司聊聊？地址在下面。”


    毛慧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室友在底下喊他打游戏，他没听见。


    校内网他早就注册了。


    刚开通那会儿，班里就有人转发链接，说“这个网站不错，都在用”。


    他注册了，填了资料，传了一张照片，偶尔上去看看，没什么特别的。


    后来音乐频道开通了，室友从上面下了几首歌，在宿舍里放，说是校内网一个叫许诺的歌手唱的。


    他听了，《七里香》《有何不可》《少年中国说》，每一首都好听。


    他尤其喜欢《七里香》，歌词写得太好了，“雨下整夜，我的爱溢出就像雨水”，他跟着哼了好几遍，觉得写歌这个人心里一定住着一个人。


    《猪之歌》是他大一那年写的。


    那时候他刚谈恋爱，女朋友喜欢猪，毛绒玩具是猪，手机挂链是猪，连QQ头像都是一只粉色的卡通猪。


    他写了这首歌，在学校的晚会上唱过一次，底下的人笑了，他也笑了。


    后来女朋友跟他分手了，歌还在。


    他在宿舍里弹着吉他唱，室友说好听。


    家里一直让他考公务员，他爸说“唱歌能当饭吃吗”，他妈说“好好看书，别整那些没用的”。


    他也不想让人觉得他不务正业，所以一直没管，只是偶尔在学校唱唱。


    可是校内网开通音乐频道之后，他看着那些下载数字一天比一天高，看着那些歌一首一首地火，看着那些没听说过的名字一夜之间被几十万人听见。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天晚上宿舍熄灯了，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打开电脑，把《猪之歌》的demo找出来，发到了校内网的邮箱。


    发完之后他就后悔了，觉得这歌太幼稚了，人家不会要的。


    但邮件已经发出去了，收不回来。


    现在他收到了回复。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


    许诺亲自回的。


    他看过许诺的照片，在校内网音乐频道的封面上，一个很年轻的男孩，穿着白衬衫，靠在窗边，阳光照在他脸上。


    他不确定这个许诺是不是校内网那个许诺，但邮件里写的是许诺，应该没错。


    他看了看表，十点半，上午没课。


    他翻身下床，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室友在底下喊他打游戏，他说有事，头也没回。


    坐公交到许诺发来的地址，花了四十分钟。


    他站在那个小区门口，有点懵。


    校内网不是一百多万用户的网站吗？


    怎么在一个老小区里？


    他找到三号楼，一单元，101室，门开着，里面很吵，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敲键盘，有人在大声讨论什么。


    他敲了敲门，一个扎马尾的女孩过来问他找谁，他说找许诺，女孩往里指了指，


    “最里面那间。”


    他走过那些挤在一起的工位，走过堆满文件的桌子，走过那块写着数字的白板，心跳得很快。


    他敲了敲门，里面说“进来”。


    许诺坐在电脑后面，比他想象的还年轻。


    他站起来，伸出手，


    “毛慧？你好，我是许诺。”


    毛慧跟他握了握手，手心有点出汗。


    “许总，我收到了您的邮件。”


    许诺请他坐下，倒了杯水。


    毛慧接过来，没喝，放在桌上。


    “那首《猪之歌》，”


    许诺说，


    “你什么时候写的？”


    毛慧说大一，许诺问他怎么想到发到校内网，毛慧犹豫了一下，


    “我看到音乐频道上那些歌，下载量那么高，就想试试。”


    许诺笑了笑，


    “试对了。”


    他从桌上拿起一份合同，递给他，


    “你看看，这是合约。词曲作者的分成从歌手的那七成里出，比例你跟歌手谈。公司不干涉。”


    毛慧接过来，翻到分成那一页，看了一眼，抬起头，


    “我没签过公司，不太懂这些。”


    许诺说，


    “你写歌，歌手唱，你们自己商量分多少。公司拿三成，固定的。”


    毛慧点了点头，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签了。


    手有点抖。


    许诺跟他握手，


    “欢迎加入。那首《猪之歌》，找谁唱，你自己定。公司这边也可以帮你推荐。”


    毛慧想了想，


    “许总，我还没想好。”


    许诺说，


    “不急，慢慢想。”


    张靓颖发邮件那天是个周三。


    她记得很清楚，因为周三酒吧人少，唱完收工早。


    她在四川大学望江校区后门那条街上租了一间房，月租三百，没有窗户，白天也要开灯。


    她在校内网上注册账号已经有一阵子了，起初是因为室友说这个网站能找老同学，后来是因为音乐频道。


    她第一次在校内网上听到《七里香》的时候，正在出租屋里吃泡面。


    泡面已经凉了，她端着碗，听着那个声音，忽然觉得自己不该一直待在这里。


    她应该唱歌，应该被人听见。


    她花了两个晚上录demo。


    没有录音棚，就是在出租屋里用一台旧电脑和一个小话筒录的。


    她选了三首歌，都是自己写的。


    录完之后听了一遍，音质不好，背景里有电脑风扇的嗡嗡声，但她没办法，这是她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了。


    她写了一封很长的邮件，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最后只剩下几行字：


    “我叫张靓颖，今年十九岁……”


    她检查了三遍，点了发送。


    接下来的每一天，她都在等。


    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打开邮箱，没有回复。


    去酒吧之前再看一次，没有回复。


    唱完回来，凌晨一两点，再看一次，还是没有。


    第一天没有，第二天没有，第三天还是没有。


    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唱得不够好，是不是那封邮件写得太卑微了，是不是人家根本看不上她这种酒吧歌手。


    她把那首demo又听了一遍，越听越觉得不行。


    室友劝她别等了，说这种网站每天收到几百封邮件，谁会注意你一个没名气的。


    她没说话，但每天晚上回来还是忍不住打开邮箱看一眼。


    第三天晚上，她在酒吧唱到一点。


    那天人不多，唱的都是别人的歌，《七里香》唱了两遍，客人都说好听，问是谁唱的。


    她说是一个叫许诺的歌手，客人没听过，但说这歌真好。


    她唱完最后一首，收拾东西，走路回出租屋。


    冬天的成都，夜里很冷，她把围巾裹紧，走得很快。


    回到屋里，发现这台老电脑开不了机了。


    她累得不想动，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脑子里还在想那封没有回复的邮件。


    她站起来，又坐下。


    想了想，还是出了门。


    楼下拐角有一家网吧，她常去，老板娘都认识她了。


    她开了个通宵，坐在角落里，打开邮箱。


    收件箱(1)。


    她的心跳停了一拍。


    是校内网发来的。


    她手指发抖，点了好几下才点开。


    发件人：许诺。


    她瞪大了眼睛，许诺，唱《七里香》的那个许诺。


    他不是歌手吗？


    怎么会亲自给她回邮件？


    她把邮件从头到尾看了三遍，一个字都不敢漏。


    “靓颖你好，我是校内网的许诺。你的demo我听了，很好。七成分红是公司统一的合同，不用谈。你什么时候方便来北京？我们细聊。路费公司报销。”


    张靓颖坐在网吧的角落里，看着那行字，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她用手背擦了擦，又擦了擦，怎么都擦不干净。


    旁边上网的人转头看了她一眼，她低下头，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吸了吸鼻子，开始打字。


    她写了好几个开头，都删了，最后只写了一行字：


    “许诺哥，我下周就来。”


    发完邮件，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


    网吧里很吵，有人在打游戏，有人在看电影，有人在跟网友聊天。


    她坐在角落里，什么都不想干了，就想坐在这里，把刚才那封邮件再看一遍。


    她真的看了一遍又一遍。


    许诺，唱《七里香》的那个许诺，让她去北京。


    路费报销。


    七成分红。


    她把耳机戴上，点开校内网音乐频道，找到《七里香》，点了播放。


    许诺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低低的，很温柔。


    “窗外的麻雀，在电线杆上多嘴……”


    她跟着哼了两句，嘴角翘起来，眼眶还是红的，但笑了。


    旁边的男生又转头看了她一眼，这次她没躲，冲他笑了笑。


    男生愣了一下，转过头去继续打游戏。


    张靓颖把邮件关掉，又打开，再看一遍。


    她要把每一个字都记住。


    许诺。


    北京。


    她要去北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