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的轰鸣把跑道上最后一层积灰震起来,货舱门开始往上收。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安德烈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右手举起来,五指并拢,掌心冲着那道正在合拢的缝隙。
货舱里,霍岩站在舱门边缘,光线从他脚边退去,他在最后那一截亮光里看见了安德烈的手。
他把右手抬了起来。
液压杆咬合,舱门闷响一声扣死,外面的晨光缩成一条线,个点,然后没了。
引擎从低吼拔到咆哮,机身往前蹿出去,轮胎碾过跑道接缝,咚,咚,加速度把所有人往椅背上摁了一把。
前轮离地,后轮离地。
舷窗外那片废弃机场在缩,跑道成了一根灰线,装甲车成了一粒铁渣,旁边还戳着一个人形的影子,手没放下来。
刘坤趴在舷窗上,鼻腔堵得发胀,抽了两下才把那口气喘匀。
“这孙子,说不走就不走,犟得跟头驴似的。”
王铁柱坐在货舱地板上闭着眼,闷声接了一句:“人家有人要救,换你也不走。”
刘坤没反驳,额头贴上舷窗的冷玻璃,不说话了。
机身倾斜往高处爬,地面那座灰扑扑的死城从舷窗边缘一寸一寸后退。
东城区方向还竖着几根烟柱,细得快看不见了。
运二十的货舱比来时那架宽敞不少,两侧折叠座椅拉开一排,中间留通道,物资固定网兜里塞着急救箱和毛毯。
秦锐的担架被卡在左侧座椅旁的地板上。
他整个人瘫着,伤腿被陈淑英重新上了夹板,纱布绕了七八层还在渗红。
王铁柱把自己摔进折叠椅里,铰链发出快要散架的响。
他那双扛了大半座城的胳膊终于松下来,垂在两侧跟两根泄了气的铁棍一样。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刘坤从舷窗边转回来找位置坐下,屁股刚挨着椅面整个人就往下塌了三公分。
“我宣布,从现在开始到落地之前,谁也别跟我说话,我的嘴需要休息。”
秦锐从担架上挤出一声气若游丝的回应:“你嘴要是能休息,我这条腿当场就能长好。”
刘坤张嘴想骂,发现连骂人的力气都得从脚后跟往上抽,干脆闭了眼。
赵小东靠在驾驶舱隔板旁边,头盔摘下来搁膝盖上,里面干透的汗渍结了一层白花的盐霜。
他盯着那层盐霜看了两秒又把头盔扣回去。
张磊坐他旁边,通讯设备包放在脚边,手指一直在摸备用天线的接口,反复确认插头没松。
这几天养成的毛病,好像松了手信号就会断,哪怕飞机上根本不需要他再维持任何频段。
过道对面,周大海和吴启明挨着。
两个人作战靴上的黑垢干了以后揭不掉,引擎的油气味总算把那股臭盖过去了。
马文斌和李国强缩在角落闭着眼,肩膀却还绷着。
枪搁在腿上没松手,身体比脑子更难相信这事儿已经结束了。
陈淑英蹲在秦锐旁边调输液管的高度,生理盐水袋挂在座椅靠背的金属钩上。
拧紧调节阀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十个指甲全是黑的,分不清是血还是泥。
冯茂华抱着记录仪坐对面,保护壳上贴着好几条裂缝,好在内存卡没事。
他把记录仪翻过来检查一遍,镜头盖有道划痕但不影响使用,红色指示灯还在闪,电量剩百分之十七。
“够了。”
他盯着那个数字,声音很轻。
“这些数据,对得起这一趟了。”
陈淑英头也没抬:“回去先别想别的,先想汇报材料怎么写,上面等数据等得头发估计快薅秃了。”
冯茂华推了推歪掉的眼镜,镜腿上缠着一截医用胶布,是路上折断后陈淑英帮他缠的。
“汇报材料好说,就是孙浩然那部分怎么写,我到现在还没想好措辞。”
两个教授对视一眼,同时看向货舱后部。
孙浩然坐在最后一排折叠椅上,双手搁膝盖上一动不动,灰白色的竖瞳盯着自己手背。
他旁边空了两个座位。
没人刻意躲他,但那个距离确实在。
周秉正坐他隔壁,靠在舱壁上,墨绿竖瞳藏在眼皮底下。
胸口每起伏一次之间的间隔长到让人想伸手探他鼻息。
陈志远坐在孙浩然对面,他是全程背着孙浩然跑的那个人。
现在看着这个活过来的战友,脸上的表情拧成了一团。
“陈哥,你别那么看我,我又没长第三只眼。”
孙浩然开口了,嗓音还带着那种沙哑的质感。
陈志远愣了一下,笑出来,笑得眼角全是泥灰和血壳的裂纹:“你小子,我背了你大半座城,你好歹让我多看两眼。”
孙浩然歪了嘴角,那个笑还是不太自然,面部肌肉的控制没完全恢复。
但至少是在笑。
霍岩从舱门边走回来,在通道中间站了一下,视线扫过两侧所有人。
嘴唇动了动,一句辛苦了或者一句干得漂亮在嗓子眼里转了一圈又被咽回去。
他只是点了下头,走到宋曦月旁边坐下来。
宋曦月靠在物资箱侧面,眼睛闭着。
霍岩从旁边急救箱里翻出一瓶水拧开瓶盖,递到她嘴边。
“喝两口。”
宋曦月睁了半只眼接过水瓶,瓶口碰到嘴唇时才发觉唇上全是裂的,水流进去蛰得下唇发颤。
喝了三口,把瓶子还他。
霍岩没问精神力恢复得怎么样,也没问那两只异种的能量吸收得如何,只是扯过一条毛毯盖在她腿上。
“睡吧,还有几个小时才能到家。”
她闭上眼,没睡着。
吞进体内的能量还没消化,两团未驯服的东西盘在精神海底部。
一团灼一团冷,互相挤着往外拱。
她的意识被夹在中间,每一次呼吸都能觉出它们在翻。
然后她发现了一件事。
机舱里所有人的心跳涌进了她的感知里。
不是主动去探的,是那些生命体征自己撞上来的,一扇关不上的门被推开了。
霍岩的心率稳而有力,每分钟六十二下,但呼吸偏浅,右侧肋骨的起伏幅度比左边小一截,那里有暗伤。
秦锐的心跳快而弱,灯芯快烧干油了还在拼命维持最后那点亮。
周秉正的心率低到每隔七八秒才沉一跳,孙浩然的更慢,落进深井的石头隔很久才传回一声回响。
每个人的呼吸频率和心脏搏动,全部铺在她精神感知里,密实,无法屏蔽。
左侧舷窗忽然亮了。
她睁眼去看。
所有人都在看。
朝阳的光从云层缝隙里切进来,打在那些沾满血垢和灰尘的脸上。
没有人笑也没有人哭,他们只是安静地看着那道光,就好像看着一样很久很久没见过的东西。
莫城在身后变成一段即将被写进绝密档案的记忆。
而他们,正在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