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第二批药剂到的时候,天边刚从黑灰翻出一线惨白。发布页Ltxsdz…℃〇M
三辆军卡停稳,恒温箱搬下来,碰撞声闷闷的,哨兵这回连侧目都省了。
仓库门口排队的人不说话。
袖子自己撸好了,颈侧咬伤的位置自己露出来,领口扯到锁骨下方,连绷带都提前拆了个干净。
流程比昨天快了将近一倍。
林周负责的那组跑在最前面,一针下去拔针转身,消毒液还挂在指尖就已经在拆下一支封帽。
有个中尉排到他面前。
脖子一偏,把颈侧最好进针的角度主动亮了出来,动作利索得像做过很多次。
林周瞄了一眼创面。
牙印深得能看见筋膜层,边缘黑了整整一圈,渗出来的组织液把军装领口浸成了硬壳。
“疼不疼?”左手两指按住皮肤绷平。
中尉咧了下嘴:“废话。”
“那忍着。”
针尖破皮,中尉整条脖子的筋全绷起来了,牙缝里嘶了一声没骂出口。
林周拍了下他肩膀。
手已经在拆下一支了,但嘴里多补了半句:“十五分钟后见。”
中尉没接话,自己走到等候区坐下去,背靠着铁皮墙。
两只手交叉搁在膝盖上,拇指来回搓着指腹的老茧。
黄伟强那组还是最磨叽的。
数学教授蹲在每个转化者旁边,笔尖在膝盖上的纸片划个不停,体温曲线的斜率被他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陆益阳从旁边探过脑袋看了一眼,满纸数字和希腊字母搅在一起。
“教授,你这写的是天书吧?”右胯还差最后一截骨膜,坐着不太稳,身体往左歪着靠。
“是数学。”黄伟强头都没抬,“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得,那我不看了。”陆益阳缩回去,给下一个等着的伤员注射。
四个小时跑完了。
第二批的数据传到宋曦月通讯器上。
四百六十九人成功,三十一人失败。
百分之九十三点八。
跟昨天的数字几乎重合。
宋曦月把通讯器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发布页Ltxsdz…℃〇M
三十一个。
不是数字,是三十一个在十五分钟前,还有意识的战士。
她没再看屏幕。
失败的人被担架抬出去的时候,仓库里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宋曦月从弹药箱上站起来。
这两天,她一直没睡好。
精神海水位从见底到渗回来一点,又从那一点里反复支取,感知消耗得干干净净。
她站起来的动作太快,膝盖有些软。
霍岩主动搀扶住了她。
“宋指挥,你要是倒了,在场一千多人的士气得直接崩。”
宋曦月偏头看了他一眼,眼底带着挑衅的意味。
“我没倒。”
“嗯,您没倒,您就是平时走路都喜欢往左歪三十度。”
宋曦月嘴角抽了一下,没搭理他,迈步往指挥帐篷方向走。
今天的事做完了。
还剩最后三百三十三个人,等明天第三批药剂。
指挥帐篷里有一张行军床。
霍岩把帐帘掀开,宋曦月走进去。
“你睡吧,我守着。”
宋曦月站在行军床边上,回头看了他一眼。
霍岩的身型把帐篷入口堵了大半,应急灯的光打在他背上,从缝隙里漏进来的那点亮勉强照到她脸上。
宋曦月平稳地躺下,闭上了眼睛。
帐篷外面,霍岩的肩膀靠在支撑杆上,对着隔离区方向。
远处,铁皮仓库里的声音一直没停。
他听了一夜了。
第三天。
最后三百三十三个人。
这一批轻伤居多,咬伤浅,病毒扩散范围小,身体底子相对完好。
孙莲珠在通讯里提过一句,底子越好的宿主,病毒走脑干路径的概率越高。
理论上,这一批应该最顺利。
仓库里的气氛跟前两天又不一样了。
前天是恐惧,昨天是沉默,今天是一种被反复碾压之后剩下的东西。
说不上是认命,更像是把所有能想的都想完了,能怕的都怕完了,再没什么可以消耗的情绪拿出来往脸上摆。
排队的人已经知道所有流程。
打针,烧十五分钟,照瞳孔,喊名字。
过了就过了,没过就被抬去隔壁。
没人问成功率是多少,也没人再讨论那百分之七落在谁头上。
三百三十三个人站成几排,袖子全撸好了,领口全扯开了。
有个列兵排在第三个,手里攥着一张纸条,四个角被拇指搓得卷了边。
沈瑶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把纸条往胸口口袋里塞了一下,手指头按了按确认没掉出来,衣领扯开。
“打吧。”
沈瑶视线在他胸口那块鼓起的位置停了不到一秒。
没问。
进针,推药,拔针,拍肩。
转身的时候她听见身后那人呼出一口长气,像是把什么一直含在嘴里的东西终于放下去了。
十五分钟一轮一轮地过。
赵静负责的那组,每检查完一个成功的,就在本子上划一道竖线。
五道为一组,划满了翻过去接着划。
三百三十三个人的进度全靠那些竖线在推,每一道都是一条还认得自己名字的命。
下午两点四十七分。
最后一组十个人打完了针。
沈瑶蹲在第一个面前等着,手电筒攥在右手里,拇指已经搭到了开关上。
宋曦月的感知比她快七分钟。
第八分钟,结果出来了。
九个人的脑干后方全出现了微弱的能量聚集点,病毒正沿着预设路径往晶核成型区走。
第十个没有。
宋曦月的呼吸停了半拍。
那是个女兵。
卫生员,左臂缠着红十字袖标。
从进隔离区到现在三天,她一直在帮旁边的伤员换绷带,按压止血点,手上全是别人的血,自己颈侧的咬伤反而是仓库里最浅的一个。
三分钟前沈瑶给她打针的时候,她还腾出右手帮旁边一个中士压着快散开的绷带尾。
针进去的那一刻,她眼皮抖了一下,嘴角往下撇了一瞬又绷回来。
中士问她怕不怕,她摇头,说打了这么多天针了有什么好怕的。
现在,药剂进她血管已经过了十分钟。
体温在烧,四肢在抖。
从外面看跟其他九个人一模一样。
但宋曦月看得出来。
病毒没往脑干走,拐了弯,直接钻进了中枢神经的缝隙里。
病毒啃组织,烧回路。
脑干区域的灰白质正在一口一口被吞掉,坏死区的边界从针眼那么大的圆点往外扩,速度越来越快。
宋曦月没动,她什么都做不了。
精神海里那口枯井渗回来的水不够她干预一个人的脑干区域,而且就算够,十分钟前就该动手,现在坏死面积已经过了临界值。
感知一直贴着那片正在死去的组织。
看着它一寸一寸扩大,像看着一扇门在眼前关上,手够得着门缝,力气却只够把指头伸进去。
第十五分钟到了。
沈瑶蹲到她面前。
手电光打进瞳孔。
灰黄色。
焦距散了,光束从视网膜上反弹回来的那个亮点,位置是偏的,不在瞳孔正中。
什么收缩都没有。
“陈薇。”
沈瑶的声音不高,但仓库里其他人全听见了。
地上那人的嘴唇在动,舌尖碰着上颚又弹开,发出哒哒哒的细碎声响,没有一个音节拼得成字。
沈瑶举着手电没关,光柱打在那双浑浊的瞳孔里,多停了两秒。
三秒。
五秒。
她关了手电。
蹲着的膝盖撑了一下地面才站起来,视线往下落,停在女兵衣兜鼓起来的位置。
伸手进去摸。
摸出来一包止血纱布,没拆封的,一条一条叠得规规矩矩,压得整整齐齐。
随时能掏出来给别人用的那种。
沈瑶把纱布放在旁边那个中士的手边。
中士低头看了一眼纱布,又看了一眼担架上正在被束缚带绑住四肢的人。
三分钟前,那个人还在帮他按绷带。
担架从仓库中间穿过去的时候,两侧刚完成转化的士兵全缩了腿。
不是嫌弃,是让路。
红十字袖标从担架边缘垂下来,随着担架兵走路的节奏一晃一晃。
沈瑶没看,转身往门口走。
脚步踩在碎石地面上,每一步碾碎石子的声响都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