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房里安静了几秒。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钱磊的战友还举着MP3,手指压在播放键上没松,耳机里的歌声细细漏出来。
一首不知道什么年代的老歌,在这个安静到能听见自己心跳的板房里,每一个音符都刺得人难受。
钱磊躺在床上,灰白壳面纹丝不动,跟五分钟前一模一样。
不,不是一模一样。
他的喉咙里忽然挤出一声低嚎。
不是人的声音,是丧尸那种从胸腔深处往外翻的闷响,没有意识,没有情绪。
只是脑干残余的电信号驱动声带做的一次无意义震动。
那声嚎叫在板房铁皮墙壁之间来回弹了两趟。
旁边第一百零三号床上的无意识行尸跟着哼了一声,再远一点的第一百零六号也动了动嘴。
三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在板房里此起彼伏地低吼着,消毒水的味道压不住底下那层甜腻,混在一起往人鼻腔里钻。
钱磊的战友手抖了一下,MP3从手里滑出去,啪嗒砸在行军床的帆布面上弹了两下,耳机线缠在他小指上没掉地。
“再试一次行不行?”
他问出来的时候声音是哑的,嗓子眼里卡着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
问完他自己也知道答案。
NT-7的药效窗口十五分钟,过了就是过了。
不是重启电脑可以再来一次的事。
宋曦月把手从钱磊太阳穴上撤下来。
手指没抖,脸色也没变,站起来时膝盖咔了一声,跟前几次一样,但这次她站起来之后没有立刻往下一张床走。
她低头看着钱磊。发布页Ltxsdz…℃〇M
灰白壳面,灰色圆瞳,瞳孔涣散,没有焦距。喉咙里的低嚎又来了一声,比刚才短,像是电池快没电的玩具发出的最后一点动静。
二十岁,三营四连列兵。
睡觉不听歌睡不着,漏音漏得全班想揍他。
现在他张着嘴发出来的声音,跟歌没有半毛钱关系。
沈瑶的笔悬在本子上方,迟了两秒。
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沙沙的摩擦声在安静的板房里格外清楚。
失败。
两个字,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
一针NT-7,废了。
十八针变十七针,十七针对应剩下的十一个候选人,容错空间又窄了一截。
孙莲珠把用过的空注射器放回温控盒旁边的废弃槽里,动作很轻。
但深蓝色塑料管壁碰到金属槽底的那一声脆响,所有人都听见了。
钱磊的战友蹲在床边没起来,手指把MP3的耳机线绕了一圈又一圈,绕到线头都快勒进肉里了。
“他……以后还有机会吗?”
这句话比刚才那句轻了很多,轻到差点被旁边第一百零三号床上那具行尸的低嚎盖过去。
板房里没人接话。
孙莲珠的手搁在温控盒边上没动。
沈瑶的笔停在本子上,两个研究员盯着监测仪屏幕上已经回落到百分之十四的数字。
宋曦月开口了。
“他活着。”
钱磊的战友抬起头。
“他现在还是丧尸,还能动,脑干还有残余活跃度。”
宋曦月的嗓音沙得厉害,每个字从喉咙里出来都带着一层粗糙的质感。
“今天这条路走不通,不代表没有别的路。”
“NT-7是第一个方案,不会是最后一个。”
她说这话的时候视线落在钱磊脸上,灰白壳面上映着头顶应急灯的白光,那双涣散的灰色圆瞳里什么都没有。
但他还在呼吸。
壳面胸腔在起伏,频率很慢,每一次起伏之间间隔五六秒,但它在动。
“只要他还在这儿躺着,只要他脑干里那百分之十四没有归零,他就还有机会。”
宋曦月把视线从钱磊身上收回来,看着他那个蹲在地上的战友。
“我不跟你保证下一次一定能成,但我能保证,只要有新的办法出来,他会排在前面。”
钱磊的战友攥着MP3的手松了,耳机线从手指上一圈一圈退下来,在指节上勒出来的红痕一道一道的。
他点了下头,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最后从地上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扶住了床架。
“那我把歌留这儿,给他放着。”
他把MP3搁在钱磊枕头旁边,耳机塞到壳面耳朵附近的位置,手指犹豫了一下,按下了播放键。
歌声又响了,细细的,从破损的耳机里漏出来的那一点动静,在钱磊无意识的低嚎声里若有若无。
沈瑶走过去扶着那个战友往门口送,走了两步那人回了一次头,又走了两步又回了一次头。
第三次回头的时候沈瑶没让他再看了,手掌搭在他肩膀上往前带,绿色壳面的力气他挣不开。
板房的门关上之后,宋曦月还站在钱磊床边。
孙莲珠走过来,站到她侧面,声音压得很低。
“八毫米的缺口,目前的精神力丝强度确实搭不过去。”
宋曦月没有接话。
“除非丝的强度翻一倍,才有可能覆盖八毫米的跨度。”
孙莲珠的手指在实验服口袋边上摸了两下,一个职业习惯,想摸笔但笔不在。
“我们或许可以找到一种增强精神力丝韧性的办法。”
宋曦月的目光从钱磊身上移开,落到孙莲珠脸上。
“詹姆斯的资料里有没有?”
“我还没翻完,七百个G,到现在才看了三分之一。”
孙莲珠的嘴角往下撇了一截。
“但意识那个板块我优先看了大半,暂时没找到精神力丝增韧的相关内容。”
“继续找,只要我们不放弃,就一定有希望。”
宋曦月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三步,停了。
没回头。
“今天还有两针要打,十分钟后开始。”
沈瑶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本子已经翻到下一页了。
“下一个谁?”
“第一百一十二号床,周伟,百分之二十四。”
那个连队全灭了的人。没有战友能到场,母亲的声音今天早上刚从卫星电话里录过来。
一段四十秒的语音,一个中年女人带着川省口音的念叨,录音质量很差,背景里有狗叫和电视机的声音。
够不够当锚,试了才知道。
宋曦月从兜里掏出那几片暗灰色薄片,重新贴回手背和太阳穴。
钱磊床边,MP3还在放着歌。
耳机里传出来的旋律被旁边几具无意识行尸的低嚎声淹了大半,只剩偶尔冒出来的几个音节,断断续续。
但它还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