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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外挂泡湿 风声到门

    我裹着被子,诚实地点了点头。发布页LtXsfB点¢○㎡


    她便去箱笼里又翻出一件干净的外衣,给我压在被子上。衣裳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干燥暖和,混着一丝皂角香,与河边那一缕如出一辙。


    趁着这档口,我摸了摸口袋里的符纸药粉,果然全军覆没。作为可以于凡人面前作弊的外挂优势荡然无存,欲哭无泪。初次穿越,地狱开场,难度加倍。心里在滴血,只剩几道简单的掐诀咒语还可操作。


    “我母亲嘴上厉害,心肠却软,你别怕。”她说,“今日先歇着,晚些我端碗粥过来。”


    我看着她,已不太能听清她说了什么,只胡乱点了点头,强颜欢笑。心里却把流光指环和师父又骂了一遍。


    她出去后,门帘轻轻晃了晃。屋里只剩我一个人,我终于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整个人往后靠到了墙上。


    落点确定,人物确定,时代确定,我还活着。这四条凑在一处,已足够让我在心里给自己放一串电子鞭炮。


    我低头看了一眼右手。流光指环的热意已经隐去,只在食指根部留下一点极淡的凉意。


    杭州那边的法阵、无时书、师父最后那一眼,全被隔在了另一个时空。


    我一个人躺在这西汉农家的土炕上,头疼,喉咙疼,胸口还残余着闷痛,衣裳换成了古人的,除了名字还是桑启。


    真不错,出差第一天便换号重开。我把身上的被子掖紧了些,强迫自己开始理线。


    正琢磨着,院里传来水桶放下的闷响,接着是妇人与旁人说话的声音。


    “……那姑娘已经醒了?”


    “醒了便好。先前见她脸白成那样,我还以为要去请巫医。”


    “请什么巫医?河里呛了水,喝姜汤才顶用。”


    “也是。对了,里正刚从东边过去,说县里又催名册了。”


    “又催?”


    “可不是。说上面催得紧,这两日就得把良家女子的年岁、户籍、相貌都写明白了送去。”


    我一听,后背立刻绷直,心下惊道:“来得这般快?”


    外面说话的人压低了声音,我听不清后半截,只听见妇人叹了一句:“村里的这些姑娘,谁不知道是冲着谁来的?”


    冲着谁来的?这问题还用问么?


    “可他不是与韩家有婚约?”


    “谁敢与当官的去争?”


    “听说是周乡绅举荐的,早就入了上面的档案名册了。”


    “嘘——莫让人听见。”


    我掀开一点被角,正想起身偷听,额角一抽,眼前又黑了一瞬,只得老老实实坐回去。差点忘了自己刚从河里捞出来,身体还处在“你再折腾我便晕给你看”的状态。


    没一会儿,王嫱又端着一碗热粥进来。她见我坐直了,先压下眼底一抹忧色,把碗放下,再伸手扶住我:“怎么起来了?”


    “听见外面说话,醒了。”我试探着问,“你们村里最近很忙?”


    她手上顿了顿,把碗往我手中递了递:“也没什么,不过是官里催报名册。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我装出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报什么名册?”


    她看着我,眼底的笑意淡了些:“良家女子的名册。”


    这几个字一落地,屋里像有一根细线,倏地绷紧了。我接过粥,手指贴着碗壁,热意一寸一寸顺进掌心。她坐在对面的小杌子上,低头将方才写了“嫱”字的纸收起来,动作极轻。


    “报上去之后呢?”


    “备选。”她说,“有时入宫,有时入府,也看上面如何定。”


    她没多说,可我从她收纸的动作里看出了她不是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很清楚,也因此更不愿把话说得太满。


    我低头喝了一口粥,米香热腾腾的,肚子这才有了活人的实感。人一旦暖过来,脑子也随之清明了些。我一边喝,一边盘算着如何把话往前再送一步。


    “那你呢?”我看着她,“会报上去么?”


    王嫱抬起头,没有立刻答我。窗外日头偏西,夕光斜斜照进来,落在她脸侧,将睫影压在了面颊上。她把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才开口道:“若照规矩,村里的适龄女子都要备册。”


    我“哦”了一声,把碗放下只作随口一问:“你不愿意去?”


    这句问得有些直接,她却未躲避,只望向窗外院中那口井,幽幽道:“谁愿意背井离乡呢?”声音不大,落得却稳。


    我随着她的视线望出去。院墙不高,能望见外面一点田埂,再远些是河堤边的一排杨柳。风一吹,叶子翻白,村路上有人挑担走过,鸡在门槛边忙碌地啄食。一切都很寻常。


    可她很快便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我:“不过规矩就是规矩。若真到了头上,躲也躲不开。”


    我心里轻轻一震。温柔里带着坚韧,她不是只会被命运推着走的美人。她知道规矩,也知道躲不开,可嘴上没有半句哭诉。一如河边那截青袖,水那样急,她仍会回身下去捞人。


    我握着粥碗,没忍住道:“你挺厉害。”


    她一怔,笑了笑:“不过是早些学会了认命。”


    我立刻摇头:“不是认命,是站得住。”


    话一出口,她便静了片刻。然后她低头,将小杌子往前挪了一寸,伸手替我把滑开的被角重新压好:“你这人说话有点怪,却也不讨厌。”


    我差点笑出声。“怪但不讨厌”,这评价已相当高了。至少说明我的现代错位表达,目前还没把自己送进可疑名单。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有人在院门口喊:“王家婶子在么?里正来了!”


    王嫱与我同时抬头。


    她起身出去,走得很快,裙摆带过门槛,发间木钗轻轻一晃。


    我把碗往小几上一搁,顾不上额角还疼着,也撑着在床沿边坐直了些,朝门边看过去。


    院里人声很快多了起来。先是妇人的应门声,后是几道男人的脚步声,踩在砖地上,不轻不重。再过片刻,一道略尖的嗓音响了起来,隔着院子都能听清。


    “上面诏令已下,民间良家女,皆需备册待选,不得拖延!”


    我呼吸一滞。这句诏令,不是看小说时的章回体预告,是实实在在地从院外砸进来的。


    王嫱站在院中,没有立刻开口。我只能看见她半个背影,青裙被风吹得贴住腿侧,手里还捏着方才拧头发用的干布。她像僵了一瞬,很短。


    里正已展开一卷竹简,报册官吏在旁边蘸墨记名,嘴里一项一项往下念:“年岁、籍贯、家中人口、容貌体态,俱要写清。若有隐瞒,连坐问责。”


    妇人忙赔着话,院门口还围了几个探头探脑的邻里。有人小声说“果然催到了”,有人说“早晚的事”。院里那口井边,水桶还放着,绳子拖在地上,尾端沾着湿泥。


    我坐在屋里,手心慢慢攥紧。到了这一步,再装路人便没意思了。


    落点落在她身边,不是巧合。她救了我,我不能让她白救。官府催册,来得这般准时——任务、恩情、历史命途,全绞在了一处。


    我若想护住她,想将这次委托的因果掰正,就得赶在那幅画像、那份名册、那些人的私心真正压下来之前,先往前走一步。


    院外那名官吏还在高声宣诏。我扶着床沿站了起来,头有些晕,脚底也发虚,心里那股决意却一下子蹿上来,直直顶到胸口。


    王嫱在院中回过身时,日光正好落到她脸上。那张清艳得近乎不真实的面孔隔着门帘望了进来,我在昏沉里对上她的眼睛。


    王家婶母已把人迎进了院里,连声说着“晓得了”“晓得了”。


    里正站在门边,手里拎着竹简,另一名报册小吏提着笔匣,肩上全是尘土。两人往院里扫了一圈,视线在王嫱身上停了一下,停得很短。


    我扶着门框,耳朵竖得老高。


    小吏展开册子,开口便问:“王家女,年岁可满十七?”


    王家婶母回道:“满了。”


    “样貌可有旧疾损伤?”


    王家婶母顿了一下:“无。”


    那小吏点点头,抬笔在册上记。里正又道:“过两日镇上还要复看一回,若有画工来问,照实答。上面催得紧,莫误了时辰。”


    王嫱站在井边,将手里的干布慢慢叠起来:“知道了。”


    报册小吏写完,收起竹简,目光又扫了我一眼:“屋里那位是何人?”


    王家婶母抢在前面开口道:“河里捞上来的外乡姑娘,命大,昨儿刚醒。”


    “外乡的?”


    我咳了一声,掀开门帘,扶着门框往外走了半步:“小女姓桑,路上失足,蒙王家姐姐相救,正在借住。”


    小吏打量我两眼,大约瞧我额角青着、脸也苍白,便未往下问,只将笔往匣中一插:“外乡人便罢了。”


    他一句“便罢了”,我心里那口气才往下落了落。好险。差一点便要喜提西汉户籍问答。真被揪着查,我这半吊子编故事的本事,多半撑不过三问。


    里正同王家婶母又交代了两句,带着小吏出了院门。院门一合,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屋里屋外都静了半拍。


    王家婶母站在原地,把围裙角往手上擦了擦:“这风声真是一天紧过一天。”


    王嫱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水瓢:“母亲先歇一会儿,我来。”


    王家婶母抬头见我还站在门口,眉头立刻一皱:“你起来做什么?才捞回来一条命,还学人逞强?”


    我立刻把门框抓得更紧些,十分配合地装柔弱:“我听见外面说话,便起来了。”


    她哼了一声:“听见了又能怎样?名册还能被你听跑不成。快进去坐着。”


    这话虽冲,手上却没闲着,转头便去灶间端了一碗药出来,直直塞到我手里:“喝下这碗药。”


    我低头看了一眼,黑乎乎一碗,热苦气往上冲。懂了,西汉版本的爱的教育。


    “多谢婶母。”


    “少说漂亮话,药别剩。”


    我老老实实地喝了,苦得我差点当场灵魂出窍。


    王嫱将井边收拾妥当,进屋时正好见我皱着脸喝完了最后一口,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苦么?”


    我把碗递回去:“苦得很有层次。”


    她没听懂,眨了下眼。我只好补了一句:“意思很苦。”


    她接过碗,抬手将窗子推开一点。初夏的风带着草木气息飘进来,屋里那股药气散了些。院外有蝉叫声,河边有人浣纱的声响,木杵敲打湿布的声音一阵一阵传过来。


    我坐在炕边,额角还在疼,脑子却慢慢清醒了起来。


    在王家又将养了两日。


    这两日里,我算是将“穿越真实”四个字从头到脚重新领教了一遍。早起会饿,夜里会冷,额角撞伤之处一碰便痛得人龇牙。


    头一日还带着几分游客误入片场的错乱,第二日便被王家婶母安排得明明白白——先是剥豆,再是择菜,后来竟塞了一把针线,让我把一件旧衫的开线处缝好。我捏着针,盯着那团线,额角都跟着抽搐。


    王家婶母站在边上看了两眼,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你这双手,瞧着也不像常做活的。”


    我将针勉强穿过去,硬着头皮回她:“家里从前有人惯着。”


    这句半真半假,说完自己先虚了三分。真要细论,惯着我的那位,常年戴着面具、板着脸、开口便是规矩——说惯着也行,说折腾我也行,全看从哪个角度论。


    王嫱在一旁打理晒干的草药,听见这一句,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你家里人待你很好。”


    我手上一顿,低头将线扯直:“嗯,挺好。”


    她没有再问,只将晒盘搬到了廊下。


    午后,阿絮来了一趟。小姑娘抱着一篮青梅,先跑去找王嫱,后又凑到我面前,一双眼睛亮得像刚洗过的雨石:“桑姐姐,你伤好了么?”


    “好了大半,至少不会再一头栽进河里了。”


    阿絮咯咯笑起来:“你说话真有趣。”她把青梅倒进竹筛,嘴里也不闲着,“镇上今日可热闹了,来了不少官差,临时搭了棚子,专给各村登记名册。还有画工呢!背着画夹,很是神气。”


    我将针往布上一别,抬头看她:“已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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