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了呀!”阿絮压低了些声音,“我娘说,这回催得凶。发布页LtXsfB点¢○㎡谁家有适龄姑娘,里正都催着过去。有人哭了一路,鞋都掉了一只,还被她婶子拎回去了。”
王家婶母在灶前哼了一声:“哭有何用?真到头上,还不是得去。”阿絮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
我却将这话记进了心里——该动了。如今镇上名册已开,再拖下去,怕是连汤都喝不上,只能啃锅底。
等阿絮走后,我把缝得歪歪扭扭的旧衫放到一边,朝院里望去。王嫱正蹲在井边洗菜,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细白的腕子,动作利落。
她把水控干,转身时见我站在门边,便放下菜篓道:“怎么出来了?”
“腿长在我身上,再不出来走两步,怕它要与我绝交。”
她笑了一下道:“那你走慢些。”
我扶着门框下了台阶,脚踩到院里热烘烘的地面,眼睛先被日头晃了一下。两日没怎么出门,这会儿连墙外那点蝉鸣都格外清晰。
“我想去镇上一趟。”
王嫱手里动作停住了。
“去镇上?”
“嗯。”我走到她边上,压低声音,“替你去看看登记处究竟什么章程,也看看画工都是什么人。你不是说过么?若命不由己,也该将事先看明白。”
她看着我,没说话。
我索性将话挑得更开些:“我去最合适。头一桩,我本是外乡人,脸生;第二桩,此前落水,镇上无人认得;第三桩,若真问起来,我便说家中贫寒,听见宫里选人,跑来撞个运气。搏前程这事,向来有人信。”
王嫱将洗净的菜搁进木盆,水珠顺着她指尖滚下来:“你身子还未全好。”
“已经能剥豆能缝衣了,再不出门,婶母怕要疑心我是专程来你家吃白饭的。”
王家婶母在灶间听见,隔窗便甩来一句:“你若少挑嘴,我倒也养得起。”
我立刻接道:“婶母,我不挑嘴。昨日那碗苦药,我都没皱第二次眉。”
“你分明皱得快挤出褶子了。”
院里一下笑开了。这点笑声将发紧的气氛压下去不少。
王嫱把手擦干,终于点了点头:“我陪你去村口,后面你自个儿进镇上。若有人问起,别说在我家住着,只说借宿在河西李婆子处。她儿媳是外乡人,常有人去投亲,不扎眼。”
“还有呢?”
“若他们要查户籍,你就说父母亡故,跟着表叔走散了。说得少些,别把自己绕进去。”
出门前,王家婶母给我翻出一件半旧的浅青短襦,又替我把头发重新绾了一遍。她手快,木梳几下便将我一头总爱乱跑的头发收拾得服服帖帖。
“别东张西望。”她一边插木簪一边说,“登记处那种地方,谁越慌,谁越招眼。”
“记住了。”
“少逞能。”
“也记住了。”
她将我脑袋扳正,端详了两眼,又在我额角那片尚未褪尽的淤青上抹了些灰褐色草汁:“遮一遮。落水受伤不稀奇,太显眼便不大好。发布页Ltxsdz…℃〇M”
我抬手摸了摸:“婶母,你这手法挺像美妆博主。”
“什么主?”
“没什么,夸你手巧。”
她瞪了我一眼,嘴角还是往上提了提。
到了村口,王嫱便停住了。前面是一条通往镇上的土路,车辙很深,路边草叶被晒得卷了边。远处不时有牛车过去,扬起一层浮尘。
她把一个小布包塞给我,里面是几枚铜钱。
“拿着。”
“我有手有脚,哪能总花你家钱?”
“之前你掉进河里时,连鞋都快冲没了。”
我闭嘴了。
初来乍到便演了一出落水记,此刻谈自立自强,确实底气不足。
我将布包塞进袖里,冲她笑了笑:“等我回来。”
她看了我一眼,抬手替我把领口压平:“别硬闯。看清楚便回来。”
“知道。”
她的指尖从我衣领上移开时,我心头忽然涌上一阵奇异的感触。
这个人站在村口,背后是河埠、柳树、晒谷场,日头落在她肩上,安安静静的。史书上那位后来走出塞外的昭君,此刻还只是王嫱——还在替我理衣领,还会叮嘱我少说话。
我转过身,沿着土路往镇上走去。风是热的,鞋底踩起碎土,远远能望见小镇的屋舍挤在一处,檐角一层叠着一层。
越走近,人便越多。挑担的、赶车的、卖瓜果的、牵孩子的,全往一个方向涌去。
我随着人流往前,没一会儿便望见了官署外临时的棚子。
棚下摆着几张长案,案后坐着穿褐色衣料的选女官,旁边站着里正、书吏。
再往边上一点,是一溜木凳,坐满了等候的年轻女子。
有的低头攥着衣角,有的抱着包袱,有的眼圈红肿,像是刚哭过。
还有几位长辈站在外围,嘴里念念有词,拽着自家姑娘的手,生怕人跑了。
暑气从地底往上蒸腾,纸墨味、汗味、车马尘土搅成一片,呛得人鼻子发痒。
这地方,半点都不体面,更谈不上什么“被选中便能飞黄腾达”的喜气。
那些姑娘坐在那儿,背脊一个比一个僵硬,有人抬头朝棚里望一眼,又飞快低了下去。
我在棚外站了片刻,将这一切看了个大概,才慢慢挤过去。长案前已排了两列。
轮到我的时候,案后的选女官头也不抬,提笔蘸墨。
“姓名?”
“桑启。”
“籍贯?”
“河西一带,跟着表叔走商路过此地,前些日子走散了。”
“年岁?”
“十七。”
这句我答得面不改色。横竖古代年岁虚实全凭一张嘴,少一岁多一岁,只看说话的人心够不够稳。
选女官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是个瘦高男人,眼皮耷拉着,大约看惯了这摊事,半点也不稀奇。他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又扫过衣料、袖口、鞋面。
“父母呢?”
“没了。”
“表叔姓甚名谁?”
我心里一紧,嘴上却没停,立刻摆出一副吃过苦的老实模样:“只叫他一声表叔,原不是正经亲戚。小时候家中遭难,母亲把我托过去换口饭吃。平日跟着走南闯北,也没见过什么大世面。前阵子他把货卖了,自己跑了,连包袱都没给我留。”
我说完,还抬手捏了捏袖口,露出那点穷苦人家特有的局促。旁边一名里正插了句:“你一个孤女,来登记做什么?”
我抬起头,眼睫压下去几分:“总得给自己挣条活路。”
选女官手里的笔停了停,终于将我从头到脚又看了一遍:“你愿入宫?”
“若宫里肯给口饭吃,奴自然愿意。”
“你识字么?”
“识几个。都是从前跟着商队,听人念账本学的。”
选女官将笔在纸上轻轻一点:“抬头。”
我照做。
他眯着眼看了片刻,低头写字,又叫旁边一个妇人过来按了按我肩、手、腰背,检查得极快,活脱脱是在验货。
我站着没动,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那妇人按完,只冲选女官点了点头:“骨相还算齐整。”
我差点翻白眼。多谢,这听着真不像夸人。
选女官一边记,一边又问:“你既无家世依凭,入了名册,将来若真被点中,可别哭闹反悔。”
“不会。”
“签押。”
他将名册往前一推。我低头看去,上面已密密写了一串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籍贯、年岁,有的边上还画了圈。纸页被汗气熏得有些软,墨迹却很黑,落上去便擦不掉。
我伸手去按。按下去那一瞬,指尖沾了点印泥,才发觉这真不是来玩什么历史体验项目的。
真站进来了,才知道所谓制度,不是长刀,也不喊杀——它就是一册纸、一支笔、一排案,谁走到前面,谁就被写进去。
你若是名门贵女,还有人替你周旋;寻常百姓家的姑娘,坐上木凳,抬头低头,人便归了册。
我将手按实了抬起来,一个红指印留在名下。选女官将册子收了回去:“去那边坐,等画工采貌。”
我点头,往旁边去。木凳上空出半个位置,我挨着坐下。旁边的姑娘抱着包袱,指节捏得发白,坐下时往里缩了缩,眼圈还是红的。
我主动问她:“你哪村的?”
她抿了抿嘴,过了一会儿才答道:“东头柳家湾。”
“家里让你来的?”
“还能谁让?”她盯着地面,“我娘一路跟到镇口,还说若真入了宫,是祖坟冒了青烟。”她说完,鼻尖又红了。
我从袖里摸出王家婶母塞的小半块米糕,掰了一半递过去:“先吃点。”
她愣了一愣,没接。
“你怕我下毒?”
她被这一句惊得抬头,眼泪都卡住了。
我冲她弯了弯嘴角道:“真有那本事,我先去毒死案后那个记名的。”
她盯了我两下,忽然噗地笑了,赶紧低下头将笑压住,这才将米糕接了过去。
“你这人真怪。”
“今日第二个人这般说我了。”
她边吃边小声告诉我,前面已有两个姑娘被记进了册子,哭着要回家,被家里长辈拽住了。还有一家的娘当场替女儿整了整头发,嘴里一直念“别丢了家里的脸面”,那姑娘脸白得像纸,腿都站不稳。
我听着没接话,只抬眼往茶棚那边望去。
棚子另一头,几名画工已摆开了案子——墨、砚、水盂、笔洗排得整整齐齐。
姑娘们要一个个过去,坐下,让人粗粗勾出容貌轮廓,登记在旁册上。先画个大概,将来真要往上送,再细修。
我正看着,忽然被一张画稿攫住了目光。就搁在最边上一堆废纸里。同样是给待选女子画的草稿,旁边几张都只是寥寥数笔,能认出五官就算完工。
偏那一张,衣褶转折清楚,鬓角碎发带着细细的轻笔,连眼下那一点疲色都勾了出来。
最扎眼的是边角一笔兰叶勾法,挑得干净,细中有骨,和其余那些板板正正的记录画全然不是一路。
我胸口猛地一跳。这画,明显比旁的远远高出一截。
我立刻起身,借着要排采貌的名头,慢慢往那边挪。越走近,越能闻见纸墨味里混着茶棚的粗茶气,还有晒得发热的竹帘味。
那张画旁边,蹲着一个收拾笔具的少年——十六七岁的模样,身形还带着些没长开的清瘦,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衣,袖口沾了墨。
他低着头,将几支用过的笔一支支抹净,动作很快,也很轻,像怕碰坏了什么。日光落在他侧脸上,照得鼻梁挺直,长睫压下一层淡影。他手边还压着几张草纸,最上面那张,正是我方才看见的那幅。
当我的视线落到落款处时,整个人被定住了……
李阙郎?!
竟比我想象的还要年少。他抬手收纸时,另一只手习惯性地将那张画往最底下压去——动作熟稔,仿若本能。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自茶棚深处缓缓踱出。褐色长袍,袖口洁净,胡须修得齐整,年约四十上下,身量不高,腰背却挺得笔直。他立于棚前,并不言语,只将棚外诸人缓缓扫了一圈。目光掠过待选民女时,去得极快、极准,如同一柄量尺,自额角至下颌,一寸一寸地量过去。
我看见他的第一眼,便知此人是谁了——毛延寿。
他与我想象中的市井小人并不一样。面上未写着奸猾,举止亦不浮浪。甚至站得极稳,周身透着一股见过世面的老练。
李阙郎原本还在收拾笔具,毛延寿一近前,他手上的动作便微不可察地滞了一滞。
“谁让你将这张放出来的?”毛延寿伸手捻起那张画,语气平平道。
李阙郎低下头:“徒儿方才记样,用顺手了,忘了压下去。”
“忘了?”毛延寿将纸轻轻一抖,嘴里哼了一声,“采貌图重在规整,谁准你多添这些闲笔?衣褶勾得这样细,给谁看?”
他说着,手腕一转,笔尖蘸墨,直接在画上补了两笔,将原先最灵动的一截衣线压住。那两笔并不丑,甚至颇为圆熟——可一压下去,整张画便与旁边那些无甚差别的样稿站到了一处。
我立于两步之外,指尖不由得蜷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