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隔着两步都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最终却只答了一声:“徒儿记下了。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便走回柱边,重新铺纸,重新起笔。
旁边几个画工继续忙活,仿佛方才那一出不过是寻常至极的小插曲。可我知道,对李阙郎而言,毛延寿方才那句话已不是训斥,是威逼。
我站得腿麻,索性抱着纸挪到廊下阴影里,继续听,继续看。
约莫半个时辰后,那批补录的人终于到了。先是车轮声,再是驴马打响鼻,外头空地上一阵杂乱。选女官快步出去,婆子们也纷纷跟着跑,待选的姑娘们全站起来朝外张望。
我也趁机挤到廊边。
几辆骡车停在院外,车上坐着十来个新补来的民女。有的抱着包袱,有的垂着头,有的面上还挂着泪痕。车夫扯着缰绳,嘴上催得又急又快。地方小吏拿着名册,一边点人一边将她们往下赶。
“快些,快些!”
“按村站好!”
“别挤!”
其中有个姑娘下车时踩空了脚,险些跌下来,被旁边婆子一把拽住。她扶着车辕站稳,头一件事便是抬手将散落的发鬓按回去,动作快得带了些狠意。
毛延寿从身后走出来,立于台阶上往下扫了一眼:“都是新补的?”
“沿河几个村里又筛了一轮。”选女官答道,“有些先前漏了,有些地方官不敢担责,又往上补了几个。”
毛延寿点点头,目光在车前一张张面孔上掠过。掠到其中一人时,他停住了。
我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心口先是空了一拍,随即整个人都绷紧了。
那是个年轻女子,青布衣裙,发髻简单,仅簪一支木钗。她从车里探身出来,手扶着车帘,面上没什么多余表情,唇线却压得极直。
院外热风掀起车帘一角,将她脸侧的碎发拂开了几分。我看见那张脸的一瞬,耳边的催喊声、车轮声、脚步声,全远了。
王嫱?不是我看错,不是同名同姓,不是哪个长相相似的陌生姑娘——她到底还是来了。
我指尖一下扣进纸边,纸锋割得生疼都未松开。
脑子里“嗡”的一声,只剩一个念头在转:韩子川那个废物,竟当真退缩了!我连对策尚未及探出一个完整的模样,他便已做了缩头乌龟,将王嫱逼得退无可退。
王嫱被婆子扶下车,脚一落地,先向四下看了一圈。那目光并不急切,像是在寻人,又像只是认一认路。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村姑娘,都低着头。地方小吏正往名册上添名字,嘴里报着村籍年岁。
我往前走了半步,待要上前相认,脚还没迈出去,身旁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纸响。
我回过头去。
毛延寿已经转回案前,从李阙郎手中抽走了一张刚画好的纸。
那纸我认得,正是方才那幅重画的双髻少女像。可他抽走的却不是那张采貌图,而是另一张藏在底下的画。
画上是个女子半侧着脸,眉眼明净,发边被风拂起一缕。勾线清细,衣纹极少,却偏偏满纸都是活气。边角那笔兰叶挑得极轻,几乎要飞起来。
我一眼便认了出来——那是王嫱,而且是李阙郎方才偷着画的。
李阙郎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上沾着一点未干的墨。发布页Ltxsdz…℃〇M大约他也未料到毛延寿会翻得这样快。旁边几个画工都看了过来,却无人出声。
毛延寿将那张纸举起,看了片刻,问道:“谁叫你画这个的?”
李阙郎低着头:“方才补录的人里有一位要先记样,徒儿便……”
“先记样?”毛延寿打断了他,“记样用得着你另起一张纸,用得着你将人画成这样?”
李阙郎不说话了。
毛延寿指尖在画边轻轻一点,落到了右下角——那里,李阙郎大约是下意识写了一个极小的“阙”字,笔迹极轻,若不细看几乎无法察觉。
毛延寿看见了。
他将画纸轻飘飘一卷,语气平平道:“这不是你该署的名。”
李阙郎的手仍悬在那里,指上那点墨慢慢蹭到了掌心里。他没有去抢,也没有争辩,只将手收回去,垂在身侧。
旁边一个老画工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低头磨墨,仿佛这是日日可见的寻常事。
我立在廊下,怀中还抱着一摞纸,纸边硌着手臂,硌得发麻。
毛延寿将那卷画收入袖中,转头对李阙郎道:“补录的人还在等着。先把该做的做了。你如今连采貌都未学稳,急着署名,还早了些。”
李阙郎低低答了一声:“是。”
我将纸往怀里压了压,慢慢往前挪了几步,故意停在收笔的小案边,装出寻地方放纸的模样。
毛延寿已转去看补录名册,几个画工又各自忙开了。
李阙郎蹲下去收拾方才散开的纸张,动作更急,头压得更低。那张被夺走的画已经不在了,他面前只剩一堆采貌的粗稿。
我将纸放下,顺手递了个空盏过去,问了一声:“要水么?”
李阙郎摇了摇头。
“手上有墨,先洗一洗吧。”
“无妨。”
“都蹭成黑爪印了?”
他手指一顿,大约未料到我这时候还能说这样一句闲话,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也看着他,压低声音道:“那画原本就该写你的名字。”
他眼底那点微光很快又敛了下去,重新低头收纸:“姑娘莫乱说。”
“我乱没乱说,你心里有数。”
“这里人多。”
“我知道。”我弯腰拾起一张快要掉到地上的草纸,“人多才好。有些事,人少了反倒捂得更严。”
他指尖捏住纸角,用力得发白:“姑娘是来选女的,不该盯着这些。”
“那我该盯什么?盯谁家粉涂得匀不匀?”
他不吭声了。
我将纸递过去时,故意点了点边角那一笔兰叶:“你这笔,太认人了。”
李阙郎猛地把纸抽了回去。动作大了些,旁边一个婆子立刻看过来:“磨蹭什么呢?后面还等着采貌!”
他连声应下,抱着纸起身便走。
毛延寿正在台阶前翻名册,听见这边的动静,只朝我们这里望了一眼,没有说话。
可我看清了,那一眼不是随意一掠——他是在看我。
先前他看我,还带着几分“这姑娘模样能用”的量度,此刻那层量度里,却多了些旁的东西。
我心里轻轻“啧”了一声,盯上我了?这倒省事,省得我费劲往他面前凑,只是稍嫌危险了些。
补录的民女已被赶到院中站成两排,王嫱就在第二排靠前的位置。她站得笔直,手里什么也没拿,只将袖口理得齐整。
旁边两个姑娘一直在掉泪,她不曾侧目,也不曾去扶,只将下颌微微压住,立得稳稳当当。
选女官拿着册子点人,点到她时抬头看了一眼:“王嫱,南郊王家村。”
王嫱应了一声:“在。”
“先候着,待会儿采貌。”
“是。”
她声音没有一丝飘忽,我鼻子里那口气却堵着,半天没顺下去。
前两日我还信誓旦旦同她说,我先去探路,替她挡一程,她最好能与韩子川定下亲事。
结果路是探着了,挡也挡了个空。该来的还是来了,她终究还是被车拉着送了来。
外院一下子乱成了一锅粥。婆子搬凳子,画工摆案,补录的姑娘被催着站开。
车夫在外头吆喝,驿舍里的杂役来回穿梭,热风卷着沙尘直往院里灌,纸页被吹得哗啦啦响。
毛延寿立于台阶上发话,声音不高,偏偏人人都听得清:“补录的人先分村籍,再看年岁。哭的,把眼泪擦干了再过来——脸哭花了谁也画不准。站不稳的扶去一边。采貌只看本相,不看你们有没有力气寻死觅活。”
这话一出,两个哭得最凶的姑娘立刻将袖子往脸上抹。
我趁乱往人群里挪了挪,手里还拎着先前的空盏,装成替婆子送水的模样。走到王嫱身边时,她正侧过头来,看见了我。
四目相接的一瞬,她眼底先是一紧,随即定了下来。
“桑启。”她唤了我一声。
她没有叫姐姐,也没有流露出旁的什么。
院里人多眼杂,这一声唤得分寸正好,像是只认出了前些日子在自家借住过的外乡姑娘。
我将盏递过去:“喝口水。”
她接了,唇只沾了沾盏沿,低声道:“你果然进来了。”
“原本就该我来。”我盯着她握盏的手,“你怎么会在车上?”
“里正带了官差来。”她将盏还给我,“说我先前漏录,县里要追责,村里担不起。母亲拦了,没拦住。”
“韩子川呢?”
她没有立刻答,指尖在盏沿上停了一停。我心里已有数了,却还是硬撑着问:“说话!”
“他来了。”王嫱说,“也只来了那一回。”
“然后呢?”
“他母亲跪在官差面前哭,说家里只这一个儿子,经不起牵连。他去扶她起来,扶了半晌。”
我差点将手里的盏捏碎。
“他说总会有办法的。”王嫱继续说下去。
我低低骂了一声:“有办法个鬼!”
王嫱嘴角竟轻轻弯了一下:“我当时也是这般回他的,只没你说得这样难听。”
“我能说出更难听的。”
“别说了。”她微微抬了抬下巴,“他们都在看。”
我顺着她的视线扫过去,果然见两个婆子正向这边张望。
毛延寿也站在不远不近处,手中翻着册子,目光一转,恰好掠过我们。
我只得将那团火压下去,凑近半步问:“婶母呢?”
“在村口追车,追到桥边便停了。”她顿了一下,“阿絮哭得厉害。”
我喉咙一堵,盏里那点水险些泼了出来。
她看着我:“你别这副模样。”
“我哪副模样?”
“你脸上写着要去找人拼命。”
“很明显?”
“很明显。”
我闭了闭眼,将脸扭开了一些。这都什么时候了,我还在这里同她交流面部管理,真是命运逼人长见识。
我压低声音问:“你还撑得住么?”
“撑不住也得撑。”王嫱将袖口往腕上拢了拢,“上车之前我便知道了,躲不过的。”
“我先前说过要替你挡一程。”
“你已经替我挡过了。”她看了我一眼,“若不是你先来,我连这里是什么样都不知道。”
这话将我堵住了。她倒会安慰人——明明是我计划翻了车,她先替我将台阶铺好。
旁边补录的一个姑娘哭着问婆子能不能回家,婆子直接将她的肩膀一扳:“都到这儿了,还回什么家?站直些!”
我借着这阵纷乱,又往王嫱身边挪了半步:“韩子川亲口说了不管?”
“他说,先去求情,再去寻门路。”王嫱语气平平,“车来时,他不在。”
我将盏收了回来,声音压得更低:“你信他么?”
“车帘落下的那一刻,我便不信了。”她说得极轻,如同在陈述天候。
韩子川是退了,他家也退了。王嫱被地方官补录入册,我替她先挡一程的盘算,当场作废。
院里有人高声喊:“补录的先来三个!”
婆子一推,王嫱前方那排人便动了起来。她尚未轮到,恰好还有半刻空当。
我赶紧道:“听我一句——接下来莫乱顶,也莫轻信他们嘴上说好说歹。你只跟着我往前走。”
她看着我:“你有新主意了?”
“旧主意已经埋了。”我咬了咬牙,“如今换新的。”
“什么新的?”
“先把你留在我看得见的地方。”我飞快道,“宫选是一条,画像是一条,毛延寿和李阙郎那边也是一条。三条一起走,哪条能卡住恶意,便先卡哪条。”
王嫱听完,并未立刻应声,只问:“你口中的毛延寿,便是方才台阶上那个画师?”
“对。”
“他看过我两回。”
“我也看见了。”
她垂了垂睫道:“那不是个省油的灯。”
“巧了。”我将盏往桶里一扣,“我也不是个省油的锅。”
王嫱终于笑了一下,极短,随即又压了回去。
队伍往前挪了挪,婆子过来催促:“你们两个在那儿嘀咕什么呢?站开些。”
我赶紧后退,将自己挪回递水的位置。
王嫱站在那里,背脊仍旧是直的,只是我看得出,她将手指藏进了袖中,攥得极紧。
我一面跟着婆子走,一面迅速将局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正思忖间,台阶上传来毛延寿的声音:“第二排那个,青衣木钗的,出来。”
我抬头,心里咯噔一沉。青衣木钗,说的正是王嫱。
婆子一把将她往前推了推:“快去!”
王嫱稳稳走上前,在采貌案前站定。
毛延寿没有立刻叫她坐,只绕着她半圈半圈地看,最后停在正前方。
“抬头。”
王嫱抬头。
“再近些。”
她往前一步。
毛延寿看了她片刻,忽然转头对旁边画工道:“这一个,单列。”
选女官一愣:“单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