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相清正,面骨开得极阔,眉目也耐看。发布页LtXsfB点¢○㎡先莫混进寻常粗稿里。”
他这话说得平平,旁边几个婆子却都听明白了,纷纷朝王嫱面上看去。
那种目光叫我浑身不自在,仿佛一件货物终于被人识了价。
王嫱未动,亦未开口。
毛延寿又看了她一眼,指腹在册页上轻轻点了点:“王家村,王嫱?”
“是。”
“原先为何漏录?”
“民女不知。”
“家中可有人替你求免?”
院里霎时静了几分。这问题看似随口,实则刁毒。
王嫱只停了一息:“上面如何点名,民女便如何来。旁的,不归民女说。”
毛延寿眉梢微微一动,像是有几分意外。他没再追问,转头示意李阙郎:“记样。”
李阙郎抱着画板上前,脚步比方才更慢了些,大约也明白这位单列之人有多扎眼。
纸一铺开,毛延寿却未退开,仍立在他身侧。
“照实画。”
我听见这三个字,心里先冷笑了一声。
李阙郎落笔,先起轮廓。第一笔下去,我便知道他还是那个李阙郎——线细、稳,骨相抓得极准,尤其是王嫱鼻梁那道线,起得干净利落。
毛延寿在一旁看着,并未立刻开口。待眉眼快要成形,才淡淡道:“眼角收些。”
李阙郎笔尖顿住。
“太直了。”
他应了一声,收了半分。
我在边上看得眉头直皱——王嫱的眼本就不是柔媚一路,骨子里自有硬气,让他一收,味道便差了几分。
毛延寿又道:“唇线莫抿太紧。”
李阙郎再应,再改。
改到第三处时,我心里已经开始冒火。
王嫱站得稳,半句话也未说。她大约也看出来了,只是此刻若开口,先吃亏的还是自己。
我手里的空桶被捏得咯吱一响,旁边婆子回头瞪我:“轻些,弄坏了你赔得起?”
“赔不起。”我老实答道。
婆子哼了一声,转头去摆凳子。
毛延寿忽然朝我这边看过来:“那个送水的姑娘,过来。”
我心里一跳,面上装懵:“我?”
“你方才不是挺勤快。”他朝案边点了点,“来替她理一理头发。”
这借口找得当真自然——叫待选民女来替另一个待选民女整理仪容,任谁听都像是临时使唤。可我知道,他这是要将我叫到近前。
我提着桶走过去,先放下,才到王嫱身边。她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我伸手替她把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压到耳后,趁机低声道:“莫怕。”
“我没怕。”她低声回。
“行,是我多嘴。”
毛延寿站得极近,近得我能闻见他袖间那股淡淡的墨气。
他看着我替王嫱理发,忽然问:“你们认识?”
我动作未停,答道:“前几日在镇外见过。她还借我一口水喝。”
“这般巧?”
“是挺巧。”
“外乡人在此地,总爱结缘。”
“出门在外,多条路总好一些。”
毛延寿笑了笑:“多条路,也多些麻烦。”
我将最后一缕发丝压好,抬手退开,“大人说得是。”
此时李阙郎那张速写已快成了。
毛延寿接过去看了两眼,既未说满意,也未说不满意,只将纸卷起来,单独放到右手边。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右手边那一摞,比左手边薄得多——那便是他口中的“单列”。
王嫱被婆子领到一侧候着,我也要退开,毛延寿却又开了口:“你留一下。”
我停住。
“你也是补录的?”
“不是,我先前已记过名。”
“哦。”他将册子翻了翻,像在寻我的名字,“姓桑?”
“是。”
“先前便觉你面相有些意思。”他合上册子,“现在再看,倒比前面更精神些。”
我心里翻了个白眼。
“姑娘家模样是天给的。”我低着头,“我也不懂别的。”
“你不懂,看的倒多。”毛延寿慢慢道,“方才在后面送纸,又同阙郎说了话,如今又同这位王家女亲近。你倒是忙。”
这话已近乎摊牌了。
我只得装出被点破后有些发慌的模样,手指揪住衣角:“我一个外乡人,心里没底,便想多问问。若冲撞了大人,下回不敢了。”
毛延寿看着我,半晌才道:“心活不是坏事。心太活,便不好说了。”
“记住了。”
“真记住了?”
“记得牢牢的。”
“那便好。”他抬手指了指内院方向,“待会儿补录的人要再复一遍容貌,你同王家女一道过去。”
我猛地抬头:“我也去?”
“你也去。”他笑意不深,“外乡人,面生。我想再仔细看看,免得前面仓促,漏了你的好相貌。”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我却听得后背一凉。
旁边选女官还有些迟疑:“她先前不是已经登记过了么?”
毛延寿道:“多看一回,稳妥些。上面催得急,漏不得。”
选女官便不再多言。
我垂下眼,应了一声:“是。”
王嫱在一旁也听见了,转头看向我。
我冲她极轻地点了下头,示意先顺着走。眼下硬拗只会更惹疑,进内院反倒能离他近些——危险,却也机会更大。
婆子过来催人,将补录的几个姑娘往一边领。
我跟在后面走,经过长廊时,余光忽然瞥见李阙郎正蹲在柱后收拾画具。他动作极快,却在我路过时微微一侧身,将一卷旧稿塞进了袖中。
那卷纸藏得极紧,边角只露出一线淡黄——我一眼便认出来了,那不是今日新裁的生纸,是旧稿。他刚将纸塞好,便抬头看了我一瞬,又立刻垂了下去。
我心里一动:这小子终于肯留点东西了。
前方内侍已在催:“快些,快些,莫磨蹭!”
我同王嫱被往前引去。廊道狭长,墙上白灰被晒得发烫,脚下青砖也灼热难当,走进去如同一只蒸笼。
王嫱在我左侧,步子极稳。我没有侧头,只低声道:“进去后先看我眼色。”
“好。”
“若有人问起韩子川,你一个字都莫多说。”
“嗯。”
“画像的事,我盯着。”
“你顾好自己。”
我轻轻笑了一下:“都到这般地步了,还互相操心,咱俩倒挺敬业。”
她只在袖下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像是应了。
走到长廊尽头时,我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
外院仍乱着——车马未退,补录的民女一排排站着。
毛延寿立在台阶下,正与选女官说话。
那卷被夺了名的画已被他收入袖中,衣袖垂得极平,连一道褶都未露。
恰在此时,外面风起,车帘被吹开半边,车内空空如也,唯有一只被踩歪的绣鞋滚落在角落里。
我收回视线,跟着前面的内侍跨进内院。
内院比外面安静了太多,莫名便叫人浑身紧绷。高墙一圈圈围着,青砖地被太阳烤得发白,竹帘半卷,风进来一丝,又立刻被暑气吞没了。
廊下摆着几面铜镜,一排画屏隔出前后两道,里侧几张长案上搁着名册、洗笔盂、细笔、胭脂盒,还有几把量姿用的细木尺。
我心里“啧”了一声——原来古代选美真有复试,外院初筛,内院复核,流程倒严谨得很。
前面掌事嬷嬷回身,手里捏着一串木牌,吩咐道:“一个个来。报姓名,报村籍,报年岁。问什么答什么,不许抢话,不许东张西望,不许私下低语。”
她说完,目光在我们脸上刮了一圈,停在我这里时多停了半息。
我立刻将脸上的表情调整成老实、安分、还带一点刚进城的怯意。演戏这活儿,学了好些年,总算有了用武之地。
王嫱站在我右侧,袖口压得平平整整,脊背半点不弯。
我侧了侧身,借竹帘挡住外面的视线,低声道:“你如今没有退路了。”
“我知道。”
“我也没得退。”
“你原本就没打算退。”
我听得想笑,又不能笑,只得将那口气压回去:“也是。”
掌事嬷嬷抬了抬下巴:“王家村,王嫱,先来。”
王嫱抬脚上前,先报名籍,再核年岁,接着有女官上前捏她下颌,转她肩线,又让她走两步、站定、回身、抬手,动作全按着规矩走。
我在后面看着,手心慢慢沁出一层薄汗——不是怕流程,是看着难受,像货物一般。
轮到我时,掌事嬷嬷朝我摆手:“桑启,过来。”
我走过去,刚站定,女官便问:“籍贯?”
“河西一带。”
“父母?”
“亡故。”
“年岁?”
“十七。”
“跟谁来的?”
“跟着表叔走商路,走散了。”
女官一边记,一边抬手将我肩膀拨正:“站直。”我立刻站直。旁边另一个女官拿细木尺量我肩宽,又看手指骨节,再让我转过去量腰线。掌事嬷嬷问:“可识字?”
“识几个。”
“可会针线?”
“会一点。”
“可会乐舞?”
“不会。”
“为何来应选?”
“求条活路。”
我答完,女官抬头看了我一眼,笔尖在册页上顿了顿,到底还是记了下去。
等她们看完手腕、发线、牙口,掌事嬷嬷才退开一步:“候着。”
我退到王嫱身边,借整理裙摆的动作碰了碰她手背:“撑得住?”
“你呢?”
“我还行。”我压低声音,“就是觉得这地方,很像……嗯,问得真细。”
“嗯。”
王嫱应了这一声,便没再言语。她下颌线绷得极稳,连呼吸都不曾乱过。
我偏头看了她一眼,心里那点先前翻车的懊恼又往上冒——她当真没有把自己放在等人来救的位置上。
里面竹帘掀开,毛延寿走了进来。他换了一件更轻便的褐色外袍,袖口收得干净,手里没拿画卷,只带着一本薄册。
李阙郎跟在他后方,抱着画板、纸匣、细笔,低头进门后,将东西一一摆到长案上。
毛延寿立于案前,目光慢慢从我们脸上扫过去。
“外院采貌粗,只看大概。到了这里,要再看骨相、神形。”
掌事嬷嬷接话道:“诸位姑娘站定,不许乱动。”
毛延寿笑了笑道:“画人先观骨相。骨相正,才压得住后面的衣香粉气。若骨弱,再多粉饰也是白费工夫。”
他说这话时,目光先落在王嫱脸上,停了停,又移到我这里。
我站着未动,心里已骂得不带重样。
毛延寿朝王嫱抬手:“你,近前。”
王嫱往前一步。
他没让李阙郎立刻下笔,自己绕着她看了一圈——看额角、鼻梁,再到肩背。
走到她侧面时,指节在自己册页上轻轻叩了两下:“站得稳。”
掌事嬷嬷陪笑道:“这姑娘进院后一句多话都没有。”
“嗯。”毛延寿点头,“骨相开得正,眉骨清,不媚。这样的像,容易叫人记住。”
他说完这一句,旁边两名待选民女都朝王嫱看去。
然后毛延寿转头看我:“桑启。”
“在。”
“你也过来。”
我走到他案前。
他先不看纸,只看人,看得极细,连额角那点草汁遮过的淤痕都被他扫了一遍:“落过水?”
“是。”
“倒还没伤到筋骨。”
“命大。”
毛延寿勾了勾嘴角:“命大的姑娘,心也多半不小。”
我低下头:“奴不懂这些。”
“你是不懂,还是不肯说?”
这话轻飘飘落下来,案边几个人皆纹丝不动。
我手心一紧,连忙将头压得更低了些:“只求大人莫嫌奴嘴笨。”
毛延寿未再紧逼,转身朝李阙郎点了点案角:“起稿。”
李阙郎应声,先为王嫱铺纸。
他落笔那一刹,我又看见了那熟悉的兰叶勾法——起笔轻、收笔利,眉骨转折处一挑,干净利落。
我立于半步之外,目光几乎贴在那张纸上。
可尚未等我多看两眼,毛延寿已然开口:“线太活了。”
李阙郎手一顿。
“复核稿只记骨,不必添神。”
“是。”他将刚起好的眉线收了半分——那半分一收,纸上人的神采便被按住了一分。
你管这叫教徒弟?这分明是见徒弟冒头,便顺手将他按回土里去。
毛延寿接过笔,在轮廓边上补了两笔:“骨相清正,不等于要硬。将锋收进去,留得住。”
他说完将笔递回去,旁边一名女官即刻附和:“毛大人这两笔一改,果然更妥帖了。”
李阙郎继续画,面上半点神色不露。他低着头,照着毛延寿改过的路子往下走,手腕稳,背脊却绷得笔直。
旁边另两个待选民女已开始小声议论“师父教得细致”,我听了,心里越发堵得慌。
轮到我起稿时,我故意往案边凑近了些,顺手替李阙郎递了一支细笔。他接笔时指尖碰了我一下,旋即缩了回去。
我轻声道:“这支趁手。”
他没有应声。
毛延寿瞥了我一眼:“桑姑娘倒会献殷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