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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反复敲打 重点观察

    “骨相清正,面骨开得极阔,眉目也耐看。发布页LtXsfB点¢○㎡先莫混进寻常粗稿里。”


    他这话说得平平,旁边几个婆子却都听明白了,纷纷朝王嫱面上看去。


    那种目光叫我浑身不自在,仿佛一件货物终于被人识了价。


    王嫱未动,亦未开口。


    毛延寿又看了她一眼,指腹在册页上轻轻点了点:“王家村,王嫱?”


    “是。”


    “原先为何漏录?”


    “民女不知。”


    “家中可有人替你求免?”


    院里霎时静了几分。这问题看似随口,实则刁毒。


    王嫱只停了一息:“上面如何点名,民女便如何来。旁的,不归民女说。”


    毛延寿眉梢微微一动,像是有几分意外。他没再追问,转头示意李阙郎:“记样。”


    李阙郎抱着画板上前,脚步比方才更慢了些,大约也明白这位单列之人有多扎眼。


    纸一铺开,毛延寿却未退开,仍立在他身侧。


    “照实画。”


    我听见这三个字,心里先冷笑了一声。


    李阙郎落笔,先起轮廓。第一笔下去,我便知道他还是那个李阙郎——线细、稳,骨相抓得极准,尤其是王嫱鼻梁那道线,起得干净利落。


    毛延寿在一旁看着,并未立刻开口。待眉眼快要成形,才淡淡道:“眼角收些。”


    李阙郎笔尖顿住。


    “太直了。”


    他应了一声,收了半分。


    我在边上看得眉头直皱——王嫱的眼本就不是柔媚一路,骨子里自有硬气,让他一收,味道便差了几分。


    毛延寿又道:“唇线莫抿太紧。”


    李阙郎再应,再改。


    改到第三处时,我心里已经开始冒火。


    王嫱站得稳,半句话也未说。她大约也看出来了,只是此刻若开口,先吃亏的还是自己。


    我手里的空桶被捏得咯吱一响,旁边婆子回头瞪我:“轻些,弄坏了你赔得起?”


    “赔不起。”我老实答道。


    婆子哼了一声,转头去摆凳子。


    毛延寿忽然朝我这边看过来:“那个送水的姑娘,过来。”


    我心里一跳,面上装懵:“我?”


    “你方才不是挺勤快。”他朝案边点了点,“来替她理一理头发。”


    这借口找得当真自然——叫待选民女来替另一个待选民女整理仪容,任谁听都像是临时使唤。可我知道,他这是要将我叫到近前。


    我提着桶走过去,先放下,才到王嫱身边。她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我伸手替她把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压到耳后,趁机低声道:“莫怕。”


    “我没怕。”她低声回。


    “行,是我多嘴。”


    毛延寿站得极近,近得我能闻见他袖间那股淡淡的墨气。


    他看着我替王嫱理发,忽然问:“你们认识?”


    我动作未停,答道:“前几日在镇外见过。她还借我一口水喝。”


    “这般巧?”


    “是挺巧。”


    “外乡人在此地,总爱结缘。”


    “出门在外,多条路总好一些。”


    毛延寿笑了笑:“多条路,也多些麻烦。”


    我将最后一缕发丝压好,抬手退开,“大人说得是。”


    此时李阙郎那张速写已快成了。


    毛延寿接过去看了两眼,既未说满意,也未说不满意,只将纸卷起来,单独放到右手边。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右手边那一摞,比左手边薄得多——那便是他口中的“单列”。


    王嫱被婆子领到一侧候着,我也要退开,毛延寿却又开了口:“你留一下。”


    我停住。


    “你也是补录的?”


    “不是,我先前已记过名。”


    “哦。”他将册子翻了翻,像在寻我的名字,“姓桑?”


    “是。”


    “先前便觉你面相有些意思。”他合上册子,“现在再看,倒比前面更精神些。”


    我心里翻了个白眼。


    “姑娘家模样是天给的。”我低着头,“我也不懂别的。”


    “你不懂,看的倒多。”毛延寿慢慢道,“方才在后面送纸,又同阙郎说了话,如今又同这位王家女亲近。你倒是忙。”


    这话已近乎摊牌了。


    我只得装出被点破后有些发慌的模样,手指揪住衣角:“我一个外乡人,心里没底,便想多问问。若冲撞了大人,下回不敢了。”


    毛延寿看着我,半晌才道:“心活不是坏事。心太活,便不好说了。”


    “记住了。”


    “真记住了?”


    “记得牢牢的。”


    “那便好。”他抬手指了指内院方向,“待会儿补录的人要再复一遍容貌,你同王家女一道过去。”


    我猛地抬头:“我也去?”


    “你也去。”他笑意不深,“外乡人,面生。我想再仔细看看,免得前面仓促,漏了你的好相貌。”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我却听得后背一凉。


    旁边选女官还有些迟疑:“她先前不是已经登记过了么?”


    毛延寿道:“多看一回,稳妥些。上面催得急,漏不得。”


    选女官便不再多言。


    我垂下眼,应了一声:“是。”


    王嫱在一旁也听见了,转头看向我。


    我冲她极轻地点了下头,示意先顺着走。眼下硬拗只会更惹疑,进内院反倒能离他近些——危险,却也机会更大。


    婆子过来催人,将补录的几个姑娘往一边领。


    我跟在后面走,经过长廊时,余光忽然瞥见李阙郎正蹲在柱后收拾画具。他动作极快,却在我路过时微微一侧身,将一卷旧稿塞进了袖中。


    那卷纸藏得极紧,边角只露出一线淡黄——我一眼便认出来了,那不是今日新裁的生纸,是旧稿。他刚将纸塞好,便抬头看了我一瞬,又立刻垂了下去。


    我心里一动:这小子终于肯留点东西了。


    前方内侍已在催:“快些,快些,莫磨蹭!”


    我同王嫱被往前引去。廊道狭长,墙上白灰被晒得发烫,脚下青砖也灼热难当,走进去如同一只蒸笼。


    王嫱在我左侧,步子极稳。我没有侧头,只低声道:“进去后先看我眼色。”


    “好。”


    “若有人问起韩子川,你一个字都莫多说。”


    “嗯。”


    “画像的事,我盯着。”


    “你顾好自己。”


    我轻轻笑了一下:“都到这般地步了,还互相操心,咱俩倒挺敬业。”


    她只在袖下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像是应了。


    走到长廊尽头时,我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


    外院仍乱着——车马未退,补录的民女一排排站着。


    毛延寿立在台阶下,正与选女官说话。


    那卷被夺了名的画已被他收入袖中,衣袖垂得极平,连一道褶都未露。


    恰在此时,外面风起,车帘被吹开半边,车内空空如也,唯有一只被踩歪的绣鞋滚落在角落里。


    我收回视线,跟着前面的内侍跨进内院。


    内院比外面安静了太多,莫名便叫人浑身紧绷。高墙一圈圈围着,青砖地被太阳烤得发白,竹帘半卷,风进来一丝,又立刻被暑气吞没了。


    廊下摆着几面铜镜,一排画屏隔出前后两道,里侧几张长案上搁着名册、洗笔盂、细笔、胭脂盒,还有几把量姿用的细木尺。


    我心里“啧”了一声——原来古代选美真有复试,外院初筛,内院复核,流程倒严谨得很。


    前面掌事嬷嬷回身,手里捏着一串木牌,吩咐道:“一个个来。报姓名,报村籍,报年岁。问什么答什么,不许抢话,不许东张西望,不许私下低语。”


    她说完,目光在我们脸上刮了一圈,停在我这里时多停了半息。


    我立刻将脸上的表情调整成老实、安分、还带一点刚进城的怯意。演戏这活儿,学了好些年,总算有了用武之地。


    王嫱站在我右侧,袖口压得平平整整,脊背半点不弯。


    我侧了侧身,借竹帘挡住外面的视线,低声道:“你如今没有退路了。”


    “我知道。”


    “我也没得退。”


    “你原本就没打算退。”


    我听得想笑,又不能笑,只得将那口气压回去:“也是。”


    掌事嬷嬷抬了抬下巴:“王家村,王嫱,先来。”


    王嫱抬脚上前,先报名籍,再核年岁,接着有女官上前捏她下颌,转她肩线,又让她走两步、站定、回身、抬手,动作全按着规矩走。


    我在后面看着,手心慢慢沁出一层薄汗——不是怕流程,是看着难受,像货物一般。


    轮到我时,掌事嬷嬷朝我摆手:“桑启,过来。”


    我走过去,刚站定,女官便问:“籍贯?”


    “河西一带。”


    “父母?”


    “亡故。”


    “年岁?”


    “十七。”


    “跟谁来的?”


    “跟着表叔走商路,走散了。”


    女官一边记,一边抬手将我肩膀拨正:“站直。”我立刻站直。旁边另一个女官拿细木尺量我肩宽,又看手指骨节,再让我转过去量腰线。掌事嬷嬷问:“可识字?”


    “识几个。”


    “可会针线?”


    “会一点。”


    “可会乐舞?”


    “不会。”


    “为何来应选?”


    “求条活路。”


    我答完,女官抬头看了我一眼,笔尖在册页上顿了顿,到底还是记了下去。


    等她们看完手腕、发线、牙口,掌事嬷嬷才退开一步:“候着。”


    我退到王嫱身边,借整理裙摆的动作碰了碰她手背:“撑得住?”


    “你呢?”


    “我还行。”我压低声音,“就是觉得这地方,很像……嗯,问得真细。”


    “嗯。”


    王嫱应了这一声,便没再言语。她下颌线绷得极稳,连呼吸都不曾乱过。


    我偏头看了她一眼,心里那点先前翻车的懊恼又往上冒——她当真没有把自己放在等人来救的位置上。


    里面竹帘掀开,毛延寿走了进来。他换了一件更轻便的褐色外袍,袖口收得干净,手里没拿画卷,只带着一本薄册。


    李阙郎跟在他后方,抱着画板、纸匣、细笔,低头进门后,将东西一一摆到长案上。


    毛延寿立于案前,目光慢慢从我们脸上扫过去。


    “外院采貌粗,只看大概。到了这里,要再看骨相、神形。”


    掌事嬷嬷接话道:“诸位姑娘站定,不许乱动。”


    毛延寿笑了笑道:“画人先观骨相。骨相正,才压得住后面的衣香粉气。若骨弱,再多粉饰也是白费工夫。”


    他说这话时,目光先落在王嫱脸上,停了停,又移到我这里。


    我站着未动,心里已骂得不带重样。


    毛延寿朝王嫱抬手:“你,近前。”


    王嫱往前一步。


    他没让李阙郎立刻下笔,自己绕着她看了一圈——看额角、鼻梁,再到肩背。


    走到她侧面时,指节在自己册页上轻轻叩了两下:“站得稳。”


    掌事嬷嬷陪笑道:“这姑娘进院后一句多话都没有。”


    “嗯。”毛延寿点头,“骨相开得正,眉骨清,不媚。这样的像,容易叫人记住。”


    他说完这一句,旁边两名待选民女都朝王嫱看去。


    然后毛延寿转头看我:“桑启。”


    “在。”


    “你也过来。”


    我走到他案前。


    他先不看纸,只看人,看得极细,连额角那点草汁遮过的淤痕都被他扫了一遍:“落过水?”


    “是。”


    “倒还没伤到筋骨。”


    “命大。”


    毛延寿勾了勾嘴角:“命大的姑娘,心也多半不小。”


    我低下头:“奴不懂这些。”


    “你是不懂,还是不肯说?”


    这话轻飘飘落下来,案边几个人皆纹丝不动。


    我手心一紧,连忙将头压得更低了些:“只求大人莫嫌奴嘴笨。”


    毛延寿未再紧逼,转身朝李阙郎点了点案角:“起稿。”


    李阙郎应声,先为王嫱铺纸。


    他落笔那一刹,我又看见了那熟悉的兰叶勾法——起笔轻、收笔利,眉骨转折处一挑,干净利落。


    我立于半步之外,目光几乎贴在那张纸上。


    可尚未等我多看两眼,毛延寿已然开口:“线太活了。”


    李阙郎手一顿。


    “复核稿只记骨,不必添神。”


    “是。”他将刚起好的眉线收了半分——那半分一收,纸上人的神采便被按住了一分。


    你管这叫教徒弟?这分明是见徒弟冒头,便顺手将他按回土里去。


    毛延寿接过笔,在轮廓边上补了两笔:“骨相清正,不等于要硬。将锋收进去,留得住。”


    他说完将笔递回去,旁边一名女官即刻附和:“毛大人这两笔一改,果然更妥帖了。”


    李阙郎继续画,面上半点神色不露。他低着头,照着毛延寿改过的路子往下走,手腕稳,背脊却绷得笔直。


    旁边另两个待选民女已开始小声议论“师父教得细致”,我听了,心里越发堵得慌。


    轮到我起稿时,我故意往案边凑近了些,顺手替李阙郎递了一支细笔。他接笔时指尖碰了我一下,旋即缩了回去。


    我轻声道:“这支趁手。”


    他没有应声。


    毛延寿瞥了我一眼:“桑姑娘倒会献殷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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