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立刻摆出无辜模样:“怕拿错了,耽误大人的功夫。发布页LtXsfB点¢○㎡”
“你很怕耽误我的功夫?”
“自然怕。”
“怕什么?”
“怕连累自己。”
我答得极快,答完又垂下了眼帘。
毛延寿看了我片刻,才淡淡一笑:“倒还实在。”
我心道那是,这会儿主打一个有限聪明、适度求生。
李阙郎落笔为我起轮廓,仍是那种轻灵的路子。
眉线刚挑起一点神采,毛延寿又道:“她不一样。”
李阙郎停住:“师父的意思是?”
“这姑娘骨相清,神气却散。若照着前面那套画,便显得她太定。”
我差点笑出来——神气散?我这一路从河里捞出来到如今,确实散得可以。
毛延寿继续道:“她这张脸,不能画得太顺。”
他亲自取笔,在我眼尾外侧轻轻一压,压出一点不安分的意思,又将唇角线收得更浅。
“这样才像。”
我站着没动,心里却警铃大作——他在给我定调。
王嫱那边是“骨相清正”“容易叫人记住”,到了我这里就成了“神气散”“不太顺”。
一句句落在纸上,往后便能化作旁人的印象。这个人看人不只看脸,还顺手给你贴上标签。
我装作听不懂,反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大人,画里也能看出顺不顺么?”
旁边有女官笑了:“自然能。”
毛延寿将笔搁回去:“自然。人站在那里,骨有骨相,心有心相。画师若连这点都看不出来,还画什么?”
我抬起头,恰好露出一点半懂不懂的好奇:“那王家姐姐的心相,大人也看出来了?”
这话问得天真正憨,实则我是要逼他自己说出口。
果然,毛延寿目光转向王嫱,册页轻轻一合:“她这样的,相貌是福,也是祸。若会藏,日后路能长些。若不会,路就窄了。”
我眨了眨眼,继续装傻:“那我呢?”
毛延寿看了我一眼:“你啊……”他顿了顿,笑意淡淡,“你比她难画。”
“为何?”
“因为你站着不安分。”
这话一出,掌事嬷嬷便朝我皱了皱眉。
我立刻低头认错:“那我站得稳当些。”
毛延寿摆了摆手:“罢了。年轻姑娘,总有些活气。”
他说得轻巧,我却听得明白——他已将我当作一个变量了。
复核还在继续。
前面几名待选民女挨个上前,李阙郎替她们起速写,毛延寿在边上挑线条、改轮廓、定调子。
有个圆脸姑娘坐下时手一直抖,李阙郎下笔将她那点怯意也带进去了,毛延寿只扫了一眼便道:“太软。”
抬手一改,将眼线提起来,生生改出一种“温顺”之态。
我盯着那张纸,越看越觉火大——一个活生生的人,几笔下去,要柔便柔,要顺便顺,要安分便安分。纸上改完,旁人一看,印象便跟着走。
果然是笔杆子有时比刀子还损。
趁掌事嬷嬷转头核名册,我往案边又挪了半步,将一只洗笔盂往李阙郎手边推了推:“水浑了。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他低声道:“多谢。”
我像随口闲聊一般道:“你画兰叶很趁手。”
他手腕一僵。
“我不懂画。”我将声音压得更轻,“只是觉得好看。”
李阙郎未抬头,只拿笔蘸了蘸水:“姑娘看错了。”
“我之前在外院也见过一回。”
“那便是别人画的。”
我差点笑出来——嘴倒紧。
我继续道:“可别人画不出你这一股清劲。”
毛延寿正给另一位待选民女看骨相,离得不远。我便将后半句咽了回去,转而故意提高一点声音:“我就是觉得,方才那张王家姐姐的像,特别像她。”
这一句出去,毛延寿果然回过头来:“你还看得懂像不像?”
我眨了眨眼:“我只会看脸。像便是像,不像便是不像。”
“那你说,什么叫像?”
我心里飞快过了一遍,挑了个最不显山露水的答法:“看着像本人,也像她平日的样子。”
毛延寿笑了一下:“你这话,倒有些意思。”
我趁势问道:“大人,若一个人画得太像,会不会反倒惹祸?”
毛延寿目光在我脸上顿住:“为何这样问?”
“我胡说的。”我低头揉了揉袖角,“只是觉着,若人太显眼,总有人不愿看。”
他没有立刻答,半晌才道:“所以会不会画,比画得像不像更要紧。”
他知道,也很清楚——画像能抬人,也能压人。画得像不难,难的是画成什么样递上去。
复核到了末尾,掌事嬷嬷命待选民女依次去偏室换站姿,再回案前复看。
王嫱刚进去,我后脚跟上,却被掌事嬷嬷拦住:“你先候着。”
我只得退开,站到一面画屏边。隔着薄薄一层绢屏,我看见王嫱在里面站定,女官替她理袖、整发,再请她转身。
毛延寿站在屏外,未进去,只问:“若入宫,可愿求贵?”
王嫱回得极平:“民女不敢妄言。”
“那你求什么?”
“求安稳。”
“安稳有时比求贵更难。”
“那便走一步看一步。”
等她出来时,毛延寿看她的眼神更沉了一层。
很快轮到了我。
偏室比外间更闷,窗户只开了一道缝,一架旧画屏遮去了半边光。桌上摆着铜镜,还有一碟未动的花钿。
毛延寿立在窗边,掌事嬷嬷与女官皆退了出去,只剩李阙郎抱着画板站在门侧。我一进门,掌事嬷嬷便将门带上了半扇。
毛延寿转过身,未叫我坐,只指了指窗下的位置:“站那儿。”
我过去站定。
“抬头。”
我抬头。
他看了片刻,忽然问:“你真只求口饭吃?”
“是。”
“外乡孤女,识几个字,脑子不慢,模样也过得去。若真入了宫,未必只吃饭这么简单。”
我低声道:“大人说笑了。”
“我不说笑。”毛延寿走近两步,“姑娘家一辈子,选对路比长得好还要紧。你既来了,就该知道宫里是什么地方。”
“奴见识浅。”
“见识浅,也能学。”他将手背在身后,“我只是好奇,你这样的心气,愿不愿往上求一求。”
我心里冷笑一声——看着温和,话里全是钩子。
我垂着眼,慢吞吞答道:“若真有路,谁不愿过得好些。可奴也知道,命薄的人,爬高了容易摔。”
毛延寿道:“倒还算明白。”
“我就是怕摔。”
“怕摔,还敢一个人来?”
“留在外面也未必不摔。”
他看着我,笑意浅浅:“嘴不笨。”
“大人方才还说我嘴笨。”
“那是看跟谁比。”
我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只露出一丝被夸后的局促:“大人抬举了。”
他走到案边,随手翻了翻先前起好的速写:“你知道画师最怕什么吗?”
我摇头。
“最怕眼瞎。”毛延寿指尖点着纸面,“权贵要什么,你便画什么。画得久了,眼里便只剩他们要的模样,再也看不见人本来长什么样。”
我差点笑出声——您老人家还挺会自我警醒,可这病灶分明就在您自个儿身上,您倒像点评别人似的。
我便顺着他的话,做出一副懵懂里带着几分认真的样子:“那若只会顺势讨好,眼睛早晚要画瞎的。”
这话一落,屋里静了半息。
李阙郎立在门侧,指节微微一紧。
毛延寿看着我,未言语。
我也不避让,仍是那副“我不过随口一说”的模样。
果然,毛延寿过了会儿才笑道:“你这姑娘,倒爱说实话。”
“奴胡说的。”
“胡说里也有几分道理。”他将我那幅速写放回案上,“只是宫里路多,实话未必总是值钱的。”
“那什么值钱?”
“分寸。”
我点点头:“记住了。”
他看着我,像在掂量我这点小聪明够不够做一枚棋子。
我便继续往他想看的方向演:“我之前在外院多看两眼,只是没见过这些。大人若嫌我不安分,我往后少看少问便是。”
毛延寿道:“少看少问,未必是坏事。”
“那我以后便少些。”
“也不必太少。”他顿了顿,“有时懂得察言观色的人,比木头更有用。”
我低头应道:“是。”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王嫱的声音——不高,极稳,隔着半扇门传进来:“若要画我,便照实画,不必添减。”
我背脊一下绷直,外面霎时静了,连门边的李阙郎都抬了一下头。
毛延寿面色未变,眼底却沉了一层。他转身望向门外,片刻后才道:“王姑娘这话,有意思。”
外面王嫱答道:“我不懂画,只懂做人。人是什么样,画便是什么样。多添一笔,少减一笔,都失了真。”
我站在偏室里,手指缓缓攥紧,又慢慢松开。
先前我总将她往后拉,总怕她吃亏,总盘算着替她挡在前面——她当真不是要我护着的脆弱美人。
她会自己站住,会自己开口,会在所有人默认“画师说了算”的地方,平平静静地说一句“照实画”。
毛延寿未再出去,只对我道:“你先回外面候着。”
“是。”
我转身往门口走,经过李阙郎身边时,袖口一晃,看见他臂弯里压着一卷旧稿,纸边露出一点熟悉的浅黄——正是先前我见他藏进袖里的那卷。
我放慢了半步,他没有抬头。
外面的竹帘晃了晃,暑气压得人发闷。掌事嬷嬷还在催下一轮复核,女官翻着册页,毛延寿已重新敛好面上那层平和,朝门外走去。
我随着退出偏室,先将呼吸压平。
外间复核仍在继续,待选的姑娘们一批批被叫上前去——量姿、记名、描样。掌事嬷嬷捏着木牌,喊人喊得分毫不差,像一架人形点名器。
王嫱站在靠窗那一列,我借着挪位置的工夫从她身边擦过,袖口轻轻碰了碰她的手。她没有看我,只将手指在袖中叩了两下。
那是我二人在村里说好的暗号——能说话叩一下,不能说叩两下,若有急事便将袖口折进去一寸。
土法子,胜在管用。这年头没手机、没密语、没暗匣,姐妹之间全靠袖子传讯。
我也在袖中叩了她一下,示意收到了。
掌事嬷嬷转头喝了一声:“后面那个,站好了!”
我立刻将肩背挺直,站得比竹竿还正,十分配合宫廷管理。主打一个见招拆招,能忍则忍——至少此刻我需要的,是莫让毛延寿再从我脸上看出半点多余动静。
复核一直拖到日头偏西才算完。
随后我们便依依上了车架,浩浩荡荡地往长安驶去。
过了数月,舟车劳顿,终于望见了西汉宫门。
当真怀念现代的高铁与飞舟,骨头都快颠散了架。
进了宫,姑娘们按名字被分去掖庭偏院暂住,等着后面再议名册。
我被一名粗眉掌事领着往里走,拐过两道夹廊,进了一处半旧的院子。
院中种着两棵老槐,枝叶交错,洒下一地碎影。树下置着一口石缸,水不甚深,漂着几片枯叶。廊下三间房,左右已挤满了人,中间那间堆着几只竹箧,墙边靠着绢布与名牌。
掌事将名册往案上一拍,扬声道:“新来的都听仔细了——今夜起宿于此院。无事不得乱走,不许高声,不许哭闹。明日若再有传唤,叫到谁,谁便跟上。若有短少缺漏,先来报我。”
有姑娘怯怯问了一句:“可能给家中递个信?”
掌事头也不抬:“递给谁?递到哪儿?递了又如何?此地不是你家的灶房。”
那姑娘不敢再问,低头退了下去。
我立于门边,将她们一张张面孔看过去。
有人抿唇强撑着,有人攥着包袱不肯撒手,有人频频朝院门那边张望,仿佛盼着下一刻便有人冲进来将自己带走。
恐惧这东西,放一屋子里是会漫开的——一个开始红了眼,第二个便跟着拧紧了眉。
偏院看着安静,四下里却全是绷紧的线。
王嫱被分去了最东边那间。我跟着另外两个姑娘住在西侧,隔着一道走廊,走几步便能照面。
掌事刚走,屋里的姑娘们便压低了声窃窃私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