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那位画师,就是内院的主事么?”
“听说姓毛。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毛大人看人的时候,我腿都软了。”
“你还好,我前面那个险些站不住。”
“若真被留在宫里,是福是祸?”
“总好过回村里种地罢……”
“你说得倒轻巧。”
我将包袱往榻上一搁,顺手把窗支开了一道缝。窗外正对着一道长廊,廊尽头能望见内院角门,再往左便是几处宫署的小门。
白日里送水的、送纸的、搬匣子的、提食盒的,全从那里过。偏院不算正经宫院,反倒给了我一个绝好的观察之处——工位虽窄,窗口的视野却极佳。
旁边一个圆脸姑娘坐下来便开始拧手绢,拧得像拧麻花一般,问道:“你们说,后面还会不会再考一回?”
我随口接道:“会的。前面那么多人,总要分出个轻重来。”
另一个瘦高姑娘忙问:“你怎么知道?”
“猜的。”我冲她笑了笑,“他们今日连肩宽都量了,必定不止看一回。”
圆脸姑娘愈发紧张起来:“我方才答年岁时,差点说错了。”
我往窗外望着,嘴上仍安慰她:“说错了也不见得当场便砍头,莫怕。”
她愣了一愣,大约从未听过这样的安慰话,半晌才挤出一句:“你这人说话……怪吓人的。”
我叹了口气:“我已然尽力温和了。再温和些,怕你要当场睡着了。”
她竟被我逗得抿嘴笑了一下,屋里的气氛总算松动了半分。
不多时,有小宫人过来分发绢布,说是让我们先自己理一理头发衣裳,若明日再传,不至于过于狼狈。
我接过东西,顺口问她:“姐姐,咱们这偏院往哪边领茶水?”
那小宫人年纪不大,抬手一指:“西廊尽头有个小茶房,隔着墙便是乐府的后门。你们莫乱闯,送错了东西要挨板子的。”
我心里一动,面上只点头道:“记下了。”
傍晚之前,偏院又乱了一阵。有人被叫去领绢,有人被叫去报名册,有人送茶回来时踩了裙摆,差点连盘子带碗一同飞出去。
我趁乱抱着空盏往东侧走廊晃去,王嫱正好从房里出来,与我在槐树边擦肩而过。她抬手去接树下的水瓢,我也跟着凑过去,背对背站着。
“韩子川那边彻底不必指望了。”我压着声音。
“我知道。”她舀了一瓢水,缓缓淋在手上,“母亲早前托人打听过,说他家已经闭门谢客了。”
“果真有出息。”
“你少咬牙,脸上全写着要去拆人家的门。”
我将另一只水瓢往缸里一放:“我此刻拆不了门,只能拆局。”
“你要往哪边拆?”
“乐府。”我侧过一点,目光落向走廊尽头那道角门,“偏院与那边只隔着一道墙。白日我瞧见送绢册的人从那头来回,画署单线不够,得往那边查一查。”
王嫱沉默了片刻,才道:“能走得通么?”
“走不通也得走。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我擦干手,“毛延寿盯你盯得紧,我不能等他先动手。”
她把水瓢放回缸边,低声道:“若你见着李阙郎,替我问一句。”
“问什么?”
“他白日那张稿,是不是已经没了。”
我偏头看她。
她没看我,只将袖口捋平。
“他若还留着一笔真样,将来便还有得争。若一张都没了,毛延寿动起手来,旁人只会信最后递上去的那张。”
我点头道:“记下了。”
她这才在袖中轻轻叩了一下,转身回房。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进门。院中夕光已经薄了几分,槐树影压下来,廊下青砖一块亮一块暗。
那群待选姑娘还在低声说着话,话题翻来覆去不过那几个:谁家更有门路,谁被多看了两眼,宫里究竟是富贵还是火坑。
我将绢布折好,主动往茶房去帮忙。
偏院掌事正在数盏子,见我进来,抬头扫了一眼:“你倒勤快?”
“闲着心里发慌,不如找些活干。”
“把这两篮绢送去西行廊小库,再将名牌递到角门小吏手上。”
我应了一声,接过东西。
两篮绢不重,真正有分量的是那一小叠名牌。我边走边扫了一眼,木牌上刻着名字与村籍,有几块边角还沾着墨。
送名牌的人通常不大受注意,正适合看路。
西廊尽头是一道半掩的小门,门外另有窄廊,顺着墙根一直向南。墙外果然传来弦乐试音的声音,零碎而断续,不是正经演奏,更像是乐工在调试乐器。
小吏从我手中接过名牌时,顺口与旁边人道:“待会儿乐府那边还要一份绢册,可别再送错了。”
“今日不是已经错了一回么?”
“错了才麻烦。画署那边还追了半天。”
我脚步未停,心里却将这话牢牢记住。这话像一根钩子,一下勾住了我头一日看见的那堆乱纸——纸会走错,人会拿错,名册更可能被调包。越是流程繁复的地方,越方便有人动手脚。
我将绢放进小库,转出来时故意绕慢了一步,往乐府那边瞄了一眼。
角门另一侧是条回廊,廊边种着几丛修剪过的花木,再往前隐约能望见一片水光。那水光被晚霞一映,晃得人眼微微一闪。
后方有人催促:“送完了便回去,莫杵着。”
我立刻收回视线,老老实实往偏院走。
入夜之前,偏院发了薄粥。几个姑娘吃得没滋没味,边吃边红了眼眶。我捧着碗蹲在廊下,喝一口便望一眼外面。
人一安静下来,耳朵便格外灵敏。隔壁有人说乐府今晚要校宴乐,有人说画署还在连夜整理复核图册,也有人说毛延寿被传去见了上面的小黄门。
消息零零散散,真真假假混在一处。我将能用的先拣出来,又在心里排了个次序。
王嫱从对面廊下经过,手里也端着碗。她经过我身边时,碗底轻轻磕了一下栏杆——一声,能说话。
我端着碗起身,往槐树后面挪了挪。她也跟了过来,立在廊柱背光处。
“今晚莫硬闯。”她先开了口。
“我没那么莽。”
“你有。”
“你对我有些误会。”我用木勺敲了敲碗沿,“我只是行动力强了些。”
“换个说法,不改本质。”
我被她说得一噎,只好认账:“行,今晚先看路。等他们再使唤我送东西时,再顺进去。”
她点了点头:“若真进了乐府,莫久留。”
“嗯。”
“还有,”她顿了顿,“若有人看着不像恶人,你也先莫太信。宫里的人,都惯于戴面具。”
这话叫我手上一停。
我脑子里先飘过去的,竟不是毛延寿,而是师父那张冷白的面具。西汉的风一吹,杭州后院月夜那一幕便跟着冒了出来。
真行,古今联动,跨时空营业。
我将这点杂念按了回去,冲她点头道:“知道了。你也莫自己硬扛。若再有人来问你画像的事,照旧一句,多添一笔少减一笔都失真。”
王嫱看了我一眼:“你记得倒牢。”
“好话自然记得。”她没再说,端着碗回了房。
天色彻底沉下去之前,偏院掌事果然又来点人——不是传唤,是叫几个手脚利落的去送茶送香。
我抢在前面举了手。
掌事瞥我一眼,指着桌上一只长匣:“将这个送去乐府水榭,里面是新换的香饼。另有一卷绢册子,一并递给那边管事。莫磨蹭。”
我接过长匣,心里暗自欢喜。抱着匣子出了门,沿西廊往外走。
晚风已起,白日的暑气消退了几分,檐影斜斜压在石阶上。越往乐府那边走,传来的乐声便越清晰——不是热闹的大合奏,只是几声断续的试弦,偶尔夹着一缕笛音。声音不大,却偏偏一路牵着你往前走。
穿过角门时,前方一个小乐工急匆匆地抱着木架跑过来,险些撞上我。
“让一让让一让!”
我侧身一避,手里的绢册差点飞出去,连忙抱紧。
若非我反应快,这一地纸一地香,明日便该有人写检讨了。
乐府比我白日远远望见的更为开阔。
回廊沿水而建,栏杆刷着朱漆,漆色旧了,边角磨出木头的纹理。水面不大,四周栽着花木,近水那边有一座半开的水榭。斜阳只剩下最后一片金黄,正落在水榭的窗棂上。
我顺着廊道走去,想找管事交付东西,却越走越静。方才那几个乐工不见了踪影,只剩风从水面吹来,卷着极淡的香气。
再下一刻,一缕琴音从回廊深处送出来。我脚步一顿——那音一落,水面仿佛都跟着轻轻颤了一下。
我抱着香匣站在廊下,夕阳、水榭、回廊、琴声,这地方太会配合了。
琴声又续了一句。
我循着乐声走过去,绕过一段半卷的竹帘,望见水榭里临窗摆着一张琴案。
案边坐着一个男子的背影,白衣窄袖,指下轻按着琴弦。花瓣落在青石阶上,一缕清越的琴声从水榭传出,又戛然而止。
窗边那人微微蹙眉,垂眸调弄着琴轸,指尖拨过弦丝时力道极轻,像是在安抚什么活物。
他约莫二十出头,身量修长,着一袭月白锦袍,肩线平直而舒展,坐在那里时脊背微微前倾,显出对音律的专注与郑重。
面如琢玉,眉骨生得英挺,眉梢却柔和地收束下去,使整张脸在俊朗之外多了一份儒雅的书卷气。
最夺目的是那双眼睛,清亮如秋水洗过的墨玉,专注望向琴弦时,目光里有一种温润而从容的光泽,仿佛世间万般扰攘都落不到他眼底。
鼻梁高而直,唇形清晰,此刻正微微抿着,嘴角天然向上弯起一道疏朗的弧度,像含着一句未出口的笑语。
他忽而松了手,将琴退出去一点,偏过头去看窗外飘飞的落花。那一瞬间日光从他侧脸滑落,映出一道干净利落的下颌线。喉结微微滚动,眉宇间那份潜藏的英气终于浮了上来,却又被唇边一抹温文的笑意轻轻压住。
满室的琴弦寂然无声,而少年人的风姿,便在这静谧里缓缓铺展开来。
窗扇开着,这一幕正好被我撞见。晚光从侧面落进来,将他的肩线照得格外清晰。他不是那种张扬夺目的漂亮,没有富贵逼人的锐气,也不是一望便叫人窒息的艳色。偏偏干净、温和,坐在那里,连水榭里的风都为他慢下来几分。
望着这一刻的他,我忽然觉得“芝兰玉树”四个字,也有了具体的模样。
我抱着匣子行至门边,脚下未看清,一只香炉正摆在槛边。鞋尖险些蹭上去,连忙一收,整个人跟着晃了一下,手里的绢册便滑出来半截。
我手忙脚乱去捞绢册,匣子又差点往案边歪去。眼看一连串连锁反应就要发作,窗边那人已起了身,先伸手扶住了快要倾倒的香炉,又接过我手中滑出的绢册,动作干净利落。
“当心!”
我连忙站稳,面上端出镇定,心里却已将自己数落了百八十遍——头一回进乐府便险些打翻香炉、送错册子,真够出息。
“多谢。”我抱紧匣子,“我是偏院来送香的,不熟悉路。”
一抬眼,正对上一双清润的眉目。鼻梁线条利落,唇色浅淡,肤白细腻而有光,举止间自有一种从容。脸上无有刻意端出的贵气,亦无宫中常见的倦色。
他看人时,目光先落在你手中的纸页上,再抬至你面容,恰到好处地留了三分余地。
他将绢册放回我手中,目光却在册页上一掠,停了停:“这份不该送到这里来。”
我抬头一愣:“什么?”
“香饼送乐府,绢册却是画署那边的待选名册。”他抬手将册子边角轻轻一翻,“有人调换过。”
我心头一跳,立刻低头细看。方才只顾稳住香匣,生怕出丑,竟未细看手中拿的究竟是什么。被他一点明,才发觉册页边上的系绳颜色确是不对——乐府用浅青绳,这卷却是褐色。更要紧的是,封角被人磨出一点毛边,显然中途被拆看过。
我抬眼看他:“你怎么知道这是画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