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府绢册记器物、记人手,不记待选女子的村籍。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他将指尖落在第一页,“此处写着南郊王家村、西浦柳家湾,皆是今日新补录的名目。”
他声音如珠玉相击,并无拿腔作势之态,亦无“这你竟不知”的轻慢。言语间自有一份平易,倒将我从尴尬中捞了出来。
我看着那几行字,心里飞快转过一圈:有人刻意调包,将画署的名册送到了乐府?若只是粗心,小吏至多抱怨几句。可这东西如今偏偏落进我手里,再被我误送至此,未免太过凑巧。
我将绢册抱回怀里,故意半真半假地叹了口气:“今儿这差事若砸了,我怕是连粥都喝不上了。”
他看了我一眼,唇边似有一点浅淡笑意:“那倒不至于。”
“你不懂。”我很诚恳地说,“偏院掌事看人,比看粥还严。”
他没有笑出声,只从一旁案上取来另一卷册子,递给我道:“这是乐府要的。你若此刻送回去,还来得及换。”
我接过来,指尖碰到册页,触感冰凉。
晚风自窗边吹入,携来一缕淡淡的花香,不似院里常见的浓甜,反倒清冽得很。我一时分不清是窗外花木之气,还是他袖间的熏香。
“你是乐府的人?”
“算是。”他转身回到琴案边,将方才未尽的弦按住,“平日帮着看些乐谱器册。”
这答案颇为含混。打杂之人能在水榭临窗抚琴?我又不傻,只是没有拆穿,顺着话往下接:“原来如此。那今日算是你救了我一命。”
“送错一卷册子,不至于要命。”
“在偏院算。”我将两卷册子比了比,“这叫走钢丝。”
他这回停了一下,像是被我这句古怪的话勾住了,抬眼看我:“走钢丝?”
“就是如履薄冰。家乡土话,是说做事的地方,走错一步都容易摔着。”我赶紧补救。
他点了点头:“倒贴切。”
我松了口气——幸亏这人脾气好。
将乐府那卷册子抱好,我的目光却仍落在他方才碰过的那卷名册上:“你方才说有人调换过。你常遇见这种事?”
“常见。”他说,“人多手杂,纸册走一圈,谁都能碰一下。碰得多了,便不一定是原来的样子了。”
我往前走了两步,将香匣放到离他稍远的案边,免得再生事故:“那依你看,这种调换,是想偷懒,还是有意为之?”
“都能借此名目。”他将琴上最后一弦校正,“若只看表面,永远能解释成送错了。”
我盯着他修长如玉的手指:“你看得倒明白。”
“宫里待久了,送错的茶、写错的字、拿反的名牌,都见过。”
“你也见过被改掉的东西么?”
话一出口,我先自警觉了一分——问得太直白了。
可他并未露出异色,只转头看我:“譬如什么?”
我抿了抿唇,索性顺着心中那根线往下扯:“譬如人本来是什么样,递上去时,却换了一副模样。”
水榭里静了几息。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廊外的风拂动竹帘,帘影在地上轻轻晃动。水面映着将尽的晚霞,光从他肩侧缓缓滑落。
他开口问道:“画像么?”
“也算。”
“画人若只取皮相,画得再像,也不过一张脸。”他将手搁在琴弦上,指尖未动,“可若只执意于心,又容易将画师自己的意思压上去。到最后,纸上那个人到底是谁,反倒说不清了。”
我心里一震。这话正正撞上王嫱白日那句“照实画”,也撞上毛延寿那句“画人先观骨相”。
一个要照实,一个要定调。偏眼前这个人,三两句便将中间那层虚浮剥了开去。
我忍不住追问:“那你觉得,画人该画像,还是画心?”
“都画。”他答得很快,“只是谁的心,不该由画师一个人说了算。”
我抱着册子的手指微微收紧。这人说话温温的,落点却精准,不是高高在上地讲理,也不是故作深沉地卖关子,偏偏一句一句都叩在关节处。
我抬头看他道:“你倒敢说。”
“这话又不写进御前的图册里。”
我差点笑出来——原来也是会接话的人。先前还怕他太端着,如今看来倒没有那么古板。
“我还不知你的名字?”我索性直问。
“刘康。”
两字落下,我胸口莫名一滞。极轻的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轻轻碰了碰——不是疼,也不是慌,却来得毫无来由。
他是汉元帝的那个次子?
我握着册子,半晌才将这点异样压下去,报上自己的名字:“桑启。”
“桑姑娘。”
“别姑娘了。”我摆了摆手,“听着我便紧张。你叫我桑启罢,偏院里都这般叫。”
他点头:“好。”
我站在原地,忽然有些舍不得立刻走。明明是头一回见,明明还抱着两卷册子,脑子里还盘着毛延寿、李阙郎、王嫱那一堆事。
可站在这里听他说话,竟让人有片刻忘了外面的闷紧——当然,也就片刻。正事不能耽误。
我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卷被调换的名册:“这东西若送回去,旁人未必肯认是被换过。”
“那便先记住它原来的样子。”刘康将桌上一支未蘸墨的细笔递来,“边角、系绳、页序,都记下。”
我接过笔,愣了一下:“你随身带着这些?”
“乐府里最多的便是笔。”
有道理,问了个傻问题。
我执笔的同时在心下默记那卷名册的模样,正预备再翻一页,忽然瞥见页角一抹极淡的痕——不是墨点,是细细一笔,从边角斜挑上去,收势极轻。
兰叶勾法?我呼吸顿住。
这一笔太淡,不在意便会错过,可我这两日盯着李阙郎的笔迹盯得眼睛都快成了量尺,哪里会认不出。那道清秀的挑锋,与他画稿边角的那一笔分毫不差。
我立刻将册子合上,抬头看向刘康:“这册子,今日经过谁的手?”
“偏院掌事、小吏、乐工、画署递来的杂役。”他看着我骤然绷紧的面色,“你认得上面的痕迹?”
我没有立刻作答。
李阙郎的笔痕,为何会落在送往乐府的名册边角?是他碰过,还是他借名册传了什么?若是前者,说明画署的手果然已伸进了乐府;若是后者,那他在怕什么——或者说,他在给谁留证?
我将笔攥住,低声道:“有个人画兰叶时,总爱这样收势。”
刘康望了一眼那页角,没有追问是谁,只道:“那你今晚送回去时,更该留神。”
这人很聪明。看见我神色变了,也不逼着我交底,只顺着往下托了一把。
我将两卷册子重新分开,乐府那卷放上面,画署那卷压到底下:“今日多谢你,不然我便抱着错册子回去了。”
“你若抱着错册子回去,也未必全是坏事。”
“嗯?”
“有人既然肯调换,自然盯着它会走到哪里。”他将琴弦轻轻一拨,发出极低一声,“你若当真送错了,他们反而会安心。”
我看着他,脑子一转便明白了。轻轻吸了口气:“你这人,看着温和,心眼倒不少。”
他没反驳,只将窗外一枝探进来的花枝往旁边拨了拨:“在宫里活到如今,总得靠一些。”
我忍不住笑道:“那我记住了,往后不把你当好人。”
“我也没说自己是好人。”
这下我是真笑出了声。
水榭里那股紧绷总算散了些。可笑过之后,胸口那种若有若无的异样又浮了上来。
我看着他又坐回琴案边,晚光落在他的袖口,那里绣着极浅的云纹,风一过,袖角带起一缕清逸的香气。
“你方才弹的是什么曲子?”
“未成曲,只是试弦。”
“难怪。”我故意叹了一声,“我还以为乐府中人都这般厉害,随手一弹便将人勾过去了。”
他抬起头:“勾过去?”
“就是……”我卡了一下,赶紧改词,“引过去。被琴声引过来。”
他点了点头,像听懂了,又像在忍着什么。
我疑心他方才也差点笑了,只是修养太好,没有当场拆我的台。
外面忽有乐工跑来,在廊下探头:“殿——哦,刘公子,管事问,新谱可校好了没有?”
刘康应了一声:“就来。”
乐工又看了我一眼,见我抱着册子和香匣,便没多问,转头跑了。刘公子?这是打算将身份藏得再深些,捏造一个比“帮着看些乐谱器册”体面些的说辞,好与他这气定神闲的从容相称。
我也不说破,只随他去。抱起香匣,识趣地后退一步:“那我便不打扰了。”
刘康站起身,替我将放反的一卷册子重新调好位置:“回偏院可走北侧小廊,近些,少碰见人。”
“你连近路都清楚?”
“总比你再撞一回香炉强些。”
我一噎。
抱着东西往外走,走出两步又忍不住回头:“刘康。”
“嗯?”
“今日之事,我记你一个人情。”
“那便先欠着。”
我点点头,继续往回走。回廊沿水而建,风从栏边穿过来,将白日残留的暑热吹散了几分。乐工们在远处收谱搬架,脚步来去不定。水面映着最后一点晚霞,正缓缓转暗。
我抱着那卷名册,手指一直压在页角那道极淡的兰叶勾痕上,心里却没法只想它。
走到廊尽头时,忍不住又回了一次头——刘康还站在水榭窗边,手指按在琴弦上,没有再拨。
隔着一段回廊、一池暮色,他也正朝我这边望来。
我脚下一顿,赶紧把脸转回去。
行了,别再看了。再看下去,这副送香跑腿工的体面就真保不住了。
头一回进乐府,差点打翻香炉,抱错册子,还顺带将胸口那点莫名其妙的熟悉感一并抱了回来——业务能力有待提升,情感事故倒先到岗了。
回到偏院角门,我先未进去,借廊柱挡住身形,将怀中两卷册子重新对了一遍。乐府那卷,浅青绳,纸边齐整;画署那卷,褐绳,封角起毛,页角藏着一笔淡淡的兰叶。我将那页重新翻开,借檐下最后一点亮光仔细端详。
那笔不是随手蹭上去的。挑锋在前,回收在后,线细如发丝,尾端轻轻一提——正是李阙郎起稿时惯用的收势。
他画眉骨、衣褶边、叶尖,都爱这般收笔。先前我只在他废稿角上见过一回,如今它落在待选名册边角,便知这地方早被人动过。
我将册子合上,心里慢慢捋顺。从画署送出,经小吏之手,到乐府,再折回偏院——每个人都只管自己那一环。责任切得碎碎的,谁都沾一点,谁都不至于死。
怪不得毛延寿站在那里永远稳如老龟晒背,不是他没有破绽,是他将破绽切成了芝麻粒,散给一群人分着背。
正想着,角门里出来个小吏,伸手便来接我怀里的东西:“怎么这会儿才回来?”
我立刻将乐府那卷递过去,画署那卷往袖下压了压:“路上差点撞翻香炉,耽误了。”
“东西可送到了?”
“送到了。”
“那这卷呢?”他朝我袖下看了一眼。
我装出一脸懵懂:“不是一并带回来的么?我还当要交给掌事。”
小吏接过去掂了掂,也未细看,嘴里嘀咕着:“今儿这纸册真是绕。先前画署找,后面乐府问,转来转去,神仙也要被转晕。”
我顺着问道:“平日也这般乱?”
“平日哪有这许多补录的。”他撇了撇嘴,“你们这一批进来得急,前面名录改了两回,画署要重配,乐府要重记,内院还要核人数。谁手快谁先拿,拿了再往下一处塞。”
“那岂不是谁都能碰上一碰?”
“可不是。”他将册子往腋下一夹,“碰坏了也未必晓得是谁碰的。行了,赶紧回去,掌事还要点数。”
我低头应了。
回到偏院时,掌事果然已在点人。一院姑娘排排站着,与白日相比少了些慌乱,多了些木然。折腾到这光景,谁也没多少力气再掉泪了。
掌事捏着名牌一个个数过去,有人应慢了,她便用木牌背面敲一下案角。
“王家村,王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