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桑启?”
“在。”
我应完,目光却一直落在她手中那本册子上——不是我方才抱过的那卷。
纸色更新,边角更齐整,像是另抄出来的一份。也就是说,今夜偏院点人数用的名册,已经是第二遍了。
前面那卷被乐府碰过、被我碰过、又被小吏夹走的册子,最后究竟会不会再回到内院,无人知晓。
掌事点完人,挥手赶我们回屋。
姑娘们三三两两散开,我故意落在最后,等她把名册收进木箱。箱上有铜扣,锁得不严,塞进去时她嫌纸角碍事,顺手将一页往里摁了摁。
我走过去,装作帮忙关箱盖,低声问道:“姑姑,明日还要再传么?”
掌事抬了抬眼:“问这个做什么?”
“心里好有个底。”
“有底也没用。”她啪一声扣上盖子,“传到谁,谁去。传不到,你们就在这儿学规矩。”
我点头,手却故意慢了一拍:“那画署、乐府、内院三边,都要传么?”
掌事看了我一眼:“你嘴倒快。”
“我怕走错了路。”
“走错路要挨罚,问多了也一样。”她把箱子往里拖了拖,到底还是多说了一句,“接下来几日杂事多,名册图册都要过手。你们少伸头,少看热闹,便保平安。”
“是。”
我转身往屋里走,嘴角却忍不住动了动。少伸头,少看热闹——对别人有用,对我没用。我穿到这西汉来,本就是冲着热闹中心来的。只是此刻不能硬闯,只能顺着缝往里钻。
回房后,圆脸姑娘已经趴在榻上发愣。见我进来,她立刻坐起:“你送个香怎么送了这许久?”
“迷路了。”
“乐府那边好看么?”
“挺好看。”我将绢布往枕边一塞,“水也好看,廊也好看,人也好看。”
她一愣:“人?”
我赶紧补了一句:“乐工。都生得周正。”
圆脸姑娘立刻来了精神,往我身边挪了挪。
“真的?比画署那边整日沾墨的好看?”
我差点被她这转场闪了腰——白天还在为命运垂泪,夜里已经开始比较乐工与画工的容貌了。
我含糊道:“各有各的好。画署那边是墨味,乐府这边是香味。”
她认真点了点头道:“那我喜欢香味。”
我躺上榻。
“行,下回你自己去闻。”
她叹了口气道:“哪有下回?”
我没接这句,只将袖口覆上眼睛,耳朵却一直竖着。
夜里偏院熄灯前,总有人进进出出——送水的、抱被褥的、领灯的、传话的。
脚步声一波接一波,最适合记路。果然,没过一会儿,外面又乱了一阵。
有人在廊下喊道:“画署那边来取白日补录名单了!”
我立刻将袖子拿开,翻身坐起。
门外两个杂役抬着一只矮木架,另一个年轻小吏抱着纸匣,正与偏院掌事交接。
掌事开了箱,抽出两卷名册,自己留了一卷,递出去一卷。我蹑手蹑脚挪到窗边,从缝隙里望出去——接名册的小吏看也未看,直接塞进纸匣。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匣中另有几页散纸,最上面那张露出半截墨线,像是个女子侧影的轮廓。我眼睛一眯——图册也在一起走。
等那几人一走,我也不躺了,借着要去净手的由头摸出门去。偏院夜里不许乱走,守门婆子就坐在角门旁的小凳上纳鞋底。
我端着木盆过去,故意将步子放慢:“婆婆,西廊那边还有水么?”
婆子头也不抬道:“这会儿去什么西廊?”
“方才屋里姑娘打翻了盆,我去添些。”
“井边有桶,自己舀。”
我“哦”了一声,又道:“方才那几个是画署来的人?”
“问这个做什么?”
“没见过,瞧着新奇。”
婆子嗤了一声:“新奇什么?画署、乐府、内院,天天都有人跑腿。你们这一拨名头大,谁都得盯着。”
我蹲下去,将木盆往井绳边一放,压低了声音。
“是不是最好看的,都要画两回?”
婆子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倒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我没说我。”我将声音又压低一分,“我说王家姐姐。”
婆子纳鞋底的手顿了顿,半晌才道:“她那样的,能少盯么?之前单列出来的时候,我便知道后面没安生日子。”
“单列出来便一定有事?”
“你当画师的眼睛是白长的?”婆子将针往头发里蹭了蹭,“有些姑娘进来,画一眼便算。有些姑娘,画一眼不够。图得细画,名得记明白,才好往上递。”
“往上递给谁看?”
婆子瞪了我一眼:“再问,水都不给你舀。”
我赶紧闭了嘴,乖乖去舀水。
夜渐深,偏院总算静了些。
我躺回榻上,脑子里却没歇着,将白日到此刻的所有线索一根根铺开——这不是偶发,是长期周密的浸润。
我翻了个身,盯着黑漆漆的房梁,忽然又坐了起来。不对,那张露在纸匣里的侧影。若图册与名册一起走,方才被小吏抱走的那只纸匣里,很可能就有王嫱的初稿。若再拖下去,等它真进了画署内间,想找便更难了。
我正盘算着,外面廊下忽然又响起脚步——不快,轻轻的一重一轻,是两个人。
一个是偏院掌事,一个是陌生的男声。
“这边都安置妥了?”
“妥了。单列那几个都记着呢。”
“毛大人明日还要再过一回?”
“知道。王家女的图样也一并送过去了。”
我呼吸一滞,整个人贴到门边。
男声又问道:“另一个呢?”
掌事道:“你说那个河西来的?桑启?”
“嗯。”
“也送了。毛大人说,她面相有些意思,后面兴许还能用得上。”
外面两人脚步远了,我才慢慢退开。
心里一边骂,一边将这句话牢牢记住。
天快亮前,我总算迷迷糊糊眯了一会儿。
醒来时日头已高,偏院热得像蒸笼。姑娘们被叫起来整衣梳头,我也随之起身。
正忙着,门外忽然有小宫人喊道:“桑启,西廊传你送册子!”
我手里的木梳一顿,那根弦立刻绷紧了:“来了。”
出门时,王嫱正从对面廊下出来。她没说话,只在袖中折了一寸衣角——有急事。我冲她极轻地点了一下头,跟着小宫人往西廊走。
西廊那头不是偏院角门,而是一处更靠近乐府的小案阁。案上堆着几卷纸册,两个小吏正在对数。
见我来了,其中一个将一卷册子塞给我:“昨儿你走过乐府,这回还是你去。把这卷册子送过去,再把旧档里甲字匣第三层那份配图记档取回来。快些,莫误了事。”
我抱住册子,故作发愁:“我若又送错了呢?”
小吏瞪我道:“再错便打你板子。”
“行。”我一本正经点头,“有动力了。”
他说不出话,挥手赶我走。
我心里却乐了一下——正愁找不到理由进案阁,你们自己送上门来了。
乐府这边,白日比昨夜热闹得多,来往的人也密。
我先将手里的册子送到水榭外的管事处,没有多停,转身便往案阁走去。案阁在乐府后廊尽头,一排木架靠墙而立,架上全是匣子与卷轴。
门口守着个正在打哈欠的小吏。
我将腰一弯,先赔了笑:“哥哥,偏院送错过册子,差点挨了罚。今儿奉命来取甲字匣第三层的配图记档,实在怕再拿错,劳烦你给看一眼。”
小吏被我一声“哥哥”叫得愣了愣,打哈欠的动作都停了半拍。
他伸手道:“条子给我。”
我将册子递过去,顺便把脸上那点快哭不哭的苦相端出来。
“昨儿真是吓死我了。若再错,我今夜就得趴着睡了。”
小吏翻了翻条子,摆摆手道:“进去罢,左边第三架。取了就走,莫乱碰。”
“明白。”我立刻应下。
一进案阁,我并未先找甲字匣,目光直接扫向最里面那排废纸篓——废纸是宝,古今皆然。
正式卷宗都收得规整,真痕迹往往藏在被弃掉的东西里。我走到第三架,装作找匣子,手却顺势将边上一摞卷得松垮的纸翻了几翻。乐府的配图记档多是器物、场地、座次图,不是我要找的。我继续往下翻,翻到一卷边纸发皱的废稿时,动作停住了。
纸上只有半张侧影。女子颈项修长,鬓发半挽,眉骨线干净,下颌收得利落,鼻梁起得极轻。尚未画完,眼睛只勾了一半,衣领也只到肩头。可我一眼便认了出来——王嫱。不是单凭五官,是那股骨子里的劲儿。
我立刻将纸翻到边角,果然,在极不起眼处,又藏着一笔兰叶勾法,比名册上的更清晰——清秀、轻利,还带着一点倔犟。
我手心一下热了。找到了。这说明什么?
我将那张废稿卷进袖中,转身去取真正要拿的甲字匣。才刚抬手,外面便传来脚步。
“那姑娘还没出来?”
“取个匣子而已,磨蹭什么?”
我心里一紧,赶紧将甲字匣第三层那份记档抽出来夹在手里,再将袖口压平,往外走。
门口小吏见我出来,伸手一拦:“怎么这许久?”
我将记档递过去给他看。
“匣子里好几卷,怕又拿错了。”
他扫了一眼,倒没再多说,只催道:“快送回去。”
我抱着记档往外走,后背沁出一层薄汗。袖中那张废稿薄薄一层,烫得惊人。真是刺激。
出了案阁没走几步,便看见刘康从另一头回廊过来。
他手里抱着一叠乐谱,看见我,脚步缓了缓:“又送册子?”
我点头,将怀里的记档往上抬了抬。
“命苦,打工人没有休息。”
“打工人?”
“做工的人,便是……做事的。”我立刻补上,“我这嘴有时自己乱跑。”
他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又落到我明显压得紧实的袖口,“取到要的东西了?”
“取到了。”我答得飞快。
他没有拆穿,只顺手将手里最上面一页乐谱抽出来,往我怀里一压:“这一页送错了,替我带回案阁门口。”
我一愣,下一瞬便明白了——这是遮掩。
怀里多压一页,他便替我盖住了袖口那点不自然的鼓起,也给我多了一个折返的由头。
我压低了声音:“多谢。”
“走快些。”他说,“一会儿有人要去画署送档。”
我心头一凛——连着送?那就对上了。
乐府这边整理过后,还会再往画署送一轮。难怪那张王嫱侧影会落在废纸堆里——正式图档早已另做一套,废的便随手扔在那里,等人来清理。
我抱着东西转回西廊,没敢再耽搁。
回偏院前,先绕到一处空廊,将那张废稿从袖中抽出来又看了一遍。边角兰叶,鼻梁起势,唇线收法,全是李阙郎的笔。纸背还压着极浅的旧痕——原先写过落款,后又被人蘸清水抹淡了。
我指尖在那处停了停——连落款都动了?
将废稿重新收好,往偏院走时,正撞上一个抱纸匣的画署杂役。他步子急,匣子没扣紧,一页纸从边上滑落下来。
我弯腰替他捡起,顺口问道:“这是又往哪边送?”
杂役伸手接过,喘了口气道:“画署外廊。毛大人催得紧,说待选的配图都要再理一遍。”
“这么急?”
“急。”他往前一努嘴,“今日还得把几份底稿挑出来,给阙郎重描,师父要亲自改。”
说完,他自己先住了口,大约发觉说多了,赶紧抱紧匣子跑了。
我站在原地,差点笑出来——证词自己送上了门。
傍晚时分,我终于等到机会去画署外廊——不是我自己争来的,是偏院掌事让我送两壶凉茶过去。
大约她看我跑腿还算利索,索性往死里使。
社畜的好处就在这里,干得多,总能混进核心的地界。
画署外廊,比白日清寂了许多。几名杂役抱着木板来往穿梭,几个画工伏在长案前调墨。
李阙郎立于最里侧,手中攥着一卷新纸,像在对照什么。
我提着茶壶走过去,搁在案上:“凉茶到了。”
一个老画工头也不抬:“搁那儿。”
我没走,借着倒茶的工夫往里看。
李阙郎面前摊着的正是一张女子侧影——不是王嫱整张正面,只一半轮廓,显然是先定骨相,再移往正稿。他执笔的手很稳,笔尖悬着,半晌没有落下。
“怎么不画?”我压低声音。
他像被针扎了一般,猛地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