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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明修栈道 暗渡陈仓

    第二日天还未大亮,偏院里已有人起身了。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木门开合,水盆挪动,裙角扫过地砖。


    我闭着眼躺了一会儿,先把今日要演的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心神不宁、受了惊、不敢往外跑。最好再加一点面色发白、走路发飘,活脱脱一个昨日下午被太子殿下拎过手腕后、整夜不曾踏实安枕的小倒霉蛋。


    这个人设很合用。毕竟掌事已替我铺好了台词,我若不顺着唱下去,倒辜负了她老人家一番体贴。


    起身时故意慢了些,先将头发梳得比平日松几分,又拿凉水往脸上拍了两回。镜中那张脸本就未睡足,眼下微微泛青,再将唇抿白些,效果立时便出来了。


    圆脸姑娘抬头看见我,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昨夜没睡好。”我扶着额角,“一闭眼便总觉得有人在回廊口叫我。”


    这句半真半假——叫我的人确实有,只不过一个在明处,一个在窗外,性质差得有些大。


    圆脸姑娘顿时将声音压低了:“还是因为昨日那桩事?”


    我看了她一眼,不置可否,只慢慢吐出一口气。


    人对于八卦的解读能力向来顶尖,我不明说,她反倒能替我脑补出更完整的一出戏来。


    果然,她立刻凑近了些:“我就说,你昨日回来时脸色不对。那可是太子……”


    她说到一半,自己先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往下讲了。


    我心里点头:很好,传播链已然起效。偏院这种地方,消息从不需要我亲自去放,给出三分神色,旁人自然补足七分情节,分外省心,格外环保。


    不多时,掌事进来点人。她今日穿得比平日板正,眉毛也压得更低了些,一双眼睛先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我身上。


    那一停,极短,意味却足。


    “桑启。”


    我立刻上前一步,规矩行礼:“在。”


    “今日不必你往外递册了。”她将一叠空白竹简往桌上一放,“留在偏院,把昨日补抄的名录再誊一遍。”


    我将眼帘垂得更低,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心有余悸:“是。”


    掌事看着我,缓缓道:“昨日下午你在回廊口失仪,虽未闹出大错,到底惊动了贵人。这几日先收收心,莫总想着往外跑。”


    什么叫高手?没有一句明说我惹了事,偏偏每个字都能往外递。我恭恭敬敬应下:“是,我记住了。”


    掌事又道:“若头晕,便少写一会儿。莫回头把字抖成鬼画符,还得劳别人重誊。”


    我抬手扶了扶桌沿:“昨夜睡得浅,今日手确实有些发虚。”


    这一句出来,她脸色反倒松了半分。


    “行了。”她摆摆手,“别在这儿站着。誊完这些,午前再把偏院东侧的待选名录理出来。旁的事,不用你管。”


    我低头退到一旁,抱起竹简时动作又故意慢了些。


    掌事亲口将我按在偏院里,等于给了我一个光明正大的由头。不是我突然不往外跑了,是她不让我跑。我便老老实实坐在案前抄录。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外面谁再看我,都会先入为主地认定:“哦,这人昨日被敲打了,今日蔫了。”


    蔫给你们看,我自会在桌案底下慢慢磨刀。


    誊名录这活儿极枯燥。一卷卷竹简挪开,一行行名字誊过去——时辰、籍贯、年岁、入录次序。笔尖蘸墨、落纸、再提起,反反复复。


    我写得并不快,偶尔还停一停,揉一揉手腕。那圈红痕尚未完全散开,正好拿来作戏。掌事从东廊走过两回,每回都朝我这边看一眼,见我安安分分地趴在案前,脸色便一回比一回和缓。


    等她第三回走过去时,我忽然将笔放下,轻轻按了按额角。


    她果然开了口:“怎么了?”


    我抬起头,脸色发白得十分真诚:“有些晕。昨夜总梦见回廊那头有人望着我,醒了好几回。今日一看这些名册,眼前便有些花。”


    掌事皱了皱眉,语气却不像方才那般硬了:“那便歇一歇。去后头洗把脸再回来。”


    “多谢姑姑。”我站起身,脚下还故意虚了一下。她眉头压得更深,挥挥手让我去了。


    我不是故意偷懒——是昨夜受惊,今日又被名册绕得头晕。她让我去洗脸,是她自己开的口。待会儿我绕去偏院后面晃一圈,只要不太久,回来都算这趟“洗脸”的合理延伸。


    出了偏院主屋,我顺着东廊慢慢往后走。太阳尚未完全爬高,灰墙压着一层淡白的光。后头水缸边有几个粗使宫人正在洗木盆,水声细碎,木盆磕在石沿上哐哐作响。


    我走过去,捧水往脸上泼了两把,凉意激得人登时清醒了几分,耳朵也跟着灵敏了些。


    两个粗使宫人蹲在一旁搓布,一边搓一边说着话:“昨日回廊那头,你听说了没?”


    “怎么没听说?太子都亲自站那儿了。”


    “我还听说,那姑娘平日总往乐府跑。”


    “跑不跑,咱们哪儿知道。可掌事今儿一早就把她按在院里了,这事总没错。”


    “啧,长那张脸,也难怪。”


    “你小点声,叫人听见了。”


    我低头继续撩水——消息已传到粗使这层了,说明昨夜那条线根本没停。有人往下放风,也有人故意任它散开。


    目的很简单:把我往“被太子瞧上”的路子上推。这样一来,我但凡一动,旁人都会先疑心我动机不纯,办事自然更不方便。


    洗完脸,我没急着回去,拐了个弯往偏院侧门那条夹道走去。那地方平日宫人来去不多,墙高路窄,日头照不进去多少,风从上方掠过,只能吹动檐角挂着的旧绢帛。


    绢帛半干不干,边角轻轻碰着墙,墨味混着纸香,一阵一阵往下压——宫里这股味道我已闻熟了。画署就在这不远,纸张、绢帛、试色、未干的墨,全从这边出入。


    我刚走到夹道中段,前面便有个人影闪了一下。


    王嫱立在侧门阴影里,一身素裙,发髻挽得整整齐齐,手里还拿着半卷绢帛,做足了“只是过来换东西”的样子。


    见我过来,她微微侧身,让我也靠进阴影里。


    “掌事放你出来了?”


    “我自己挣出来的。”我抹了把脸上的水,“演得太真,她叫我来洗脸。”


    王嫱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确实挺真。”


    “没法子,做事的本事之一。”我压低声音,“你那边如何?”


    “东廊那个眼角有痣的小宫人,今早去过一次后厨,又往画署那边送了一回绢帛。”王嫱道,“回来时掌事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问。”


    我点了点头——果然,那条线没跑偏。“她送绢帛时,谁接的?”


    “一个画署杂役,年纪不大,右手虎口有墨印。”


    “我记下了。”我往夹道前后扫了一眼,继续道,“毛延寿如今已开始封我的路了。刘骜昨日那一拎,给了他们最好用的借口。今日掌事当众说我心神不宁,还特地提了回廊那桩事。”


    王嫱静静听着。


    我将话往下接道:“所以这几日,我明面上不能往外查。可也正因如此,画像这件事必须提到明面上来。一直捂着不行——捂得越久,毛延寿越方便做手脚。”


    王嫱抬头看我:“你打算怎么提?”


    “先得你自己开口。”我道,“你开口,才站得住。旁人替你讲,容易成了挑事。”


    她没有立刻应,只问道:“昨日你说,毛延寿盯上的不是我,是一张能被他拿来定去留的脸。那我开口,他会不会更早下手?”


    “会。”我很老实,“可他本来便已要动手了。区别只在于,是他闷着画,还是咱们先把话丢出去,让更多人知道你对画像有要求。知道的人越多,他越不好做得太明目张胆。”


    夹道里沉默了一瞬。上方一缕风挤进来,吹得那卷晾着的绢帛轻轻一晃。王嫱的手压在那半卷绢帛上,指节微微用力,却未曾发抖。


    “若终归要画,”她开口,“那便让他照实画。”


    “好。”我点头,“有你这句话,后面就好推了。”


    王嫱看着我道:“刘骜会继续盯你。”


    “肯定。”我靠在墙上,“那位殿下看我的模样,和猫盯着桌上的杯子差不多——明知推下去要惹麻烦,却还是手痒,非得拨一下。”


    王嫱唇角轻轻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我继续道:“所以接下来我得更像一个被惊着了的人。你这边也别太露。画像这话,不急着当众说,先让该知道的人一点一点知道。尤其李阙郎那边,得让他也明白,你不是任人摆弄的木偶。这样他那道缝才能再裂大一些。”


    她点头道:“你今日要去找他?”


    “去。”我将声音压得更低,“趁掌事以为我在后面洗脸,绕去画署廊下堵他一回。名义我都想好了——偏院少了一页待选名录,我来找画署讨。”


    “会不会太险?”


    “险是险。”我道,“可今日最好。昨日刚出了事,他们都在盯我明面上的路,反倒容易漏掉这种看着像临时起意的小动作。再拖下去,毛延寿把李阙郎也压死了,我便真只能对着空气查案了。”


    王嫱伸手,将那半卷绢帛递给我:“拿着。”


    我一愣:“做什么?”


    “你从侧门出去,总得有个由头。拿着它,像替偏院送回去的。”


    我接过绢帛,心里一暖——这种并肩的感觉当真是好。不是我一个人满场乱蹿,她站在这儿,稳稳地替我补上了最后一块台阶。


    “你在这边再站一会儿。”我说,“若有人问,便说我头晕,来后面洗脸时碰见你,顺手帮你送绢帛。逻辑很顺,连我自己都想夸一句。”


    “少贫嘴。”她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绢帛,“去吧。”


    “行。”我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王嫱。”


    “嗯?”


    “你那句话,我记住了。”


    她看着我,没有多说,只轻轻点了下头。


    我抱着绢帛从侧门钻出去,沿着夹道往画署那边走。路比偏院里更静,越往前走,纸香越重。晾画廊就在画署侧面,长长一条木廊,外面挂着半干的绢帛,里面堆着木架。


    日头照不透,墨迹在白绢上深深浅浅,连空气都比别处沉了几分。两个杂役正搬着旧画夹从里头出来,一个矮些,一个瘦些。矮的那个右手虎口果然有一团陈墨。


    我将绢帛往怀里一抱,先拦住他:“这位小哥?”


    他抬头看见我,眉毛顿时一跳:“偏院的?”


    “是。”我将绢帛递出半寸,“东侧那边说,这卷先送回你们画署,顺便问一句,昨日补录的待选名录是不是少了一页。”


    这话说得像确有其事,其实全是胡扯。可宫里卷宗来去太多,谁都不敢一口咬死“没有”。


    果然,那杂役先愣了下,回头看了眼里头:“少了哪页?”


    “我哪儿知道?”我压低声音,露出一点被掌事逼得头大的烦躁,“一早就说点录对不上,叫我过来问。我若知道,还用跑这一趟?”


    他被我这态度带偏了,也随着皱了皱眉:“等着,我问问。”便转身进去了。


    我站在廊下,顺势将视线往里扫去。木架后面,李阙郎正蹲在一排晾着的草稿旁边,手里拿着一把细刷,小心地掸着灰。背影清瘦,肩骨在衣料下撑出两道直线。他没有抬头,动作却停了一下,显然听见了外面的动静。


    我往前一步,冲里面扬声说道:“若真少了,掌事非得把我的皮剥了不可。昨儿回廊口的事还没完,今日再把名录弄丢,我可真得去冷宫抄佛经了。”


    这句说得故意夸张了些——画署这些人最爱听偏院的笑话,我把自己说得惨一些,他们反而更容易放松。


    果然,里面有人嗤地笑了一声。


    李阙郎终于抬起头来。他一眼认出是我,手里的细刷停在半空,神情先是戒备,随即又像犹豫了一下。


    昨日之前,他见我时总带着一股往后退缩的劲儿,恨不能我立刻走开。可这两日几番试探,他那层壳已然裂了一线。


    尤其是我昨日从乐府案阁翻出那张废稿后,故意在他经过时提了一句兰叶勾法——他什么都没说,脚下却乱了一瞬。


    矮杂役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一卷旧册子,嘴里还在嘟囔:“没少啊,昨儿送过去就是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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