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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不负辛苦 终于松动

    “真没少?”我皱起眉,一副极不想回去挨骂的模样,“你再看看。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掌事说偏院那边少了一页补录的,若不是你们这儿漏了,便是我们那边有人手脚不干净。到时候查起来,谁都别想清静。”


    “都说了没少。”矮杂役将册子往我面前一晃,“你要不自己看?”


    我刚伸手,李阙郎忽然起身走了过来。


    “给我吧。”


    矮杂役把册子递给他,嘴里还在嘀咕:“阙郎,你看她们偏院,天天事多。”


    李阙郎没有理会,只低头翻了两页,又朝我这边看了一眼:“这不是你们偏院昨日那份。”


    我心里一动,面上却立刻接上:“我便说吧。掌事哪会无缘无故骂我。”


    矮杂役愣住了:“不是吗?”


    “这是画署留底的副册。”李阙郎将册子合上,声音平平,“偏院要的是补录转递那份。你拿错了。”


    矮杂役挠了挠头,一脸“这也能错”的茫然。


    这人话不多,脑子却转得极快。我不过是随口扯了个由头,他便顺势将台子接住了,还替我搭了一层更有依据的说法。


    这样一来,我继续留在廊下便不显突兀了,甚至还能合理要求“麻烦再找找”。


    矮杂役被说得没了脾气,只能转身又往里去:“那我再找找。”


    待他走远,廊下便只剩我与李阙郎两人,外加几个抬木架的杂役,都离得不近。


    我将怀中绢帛往木栏上一搁,低声道:“多谢。”


    李阙郎未看我,只将手中细刷往袖里一插:“我只是不想听他一直在嚷。”


    “行,便当你嫌他吵。”我顺着接下去,语气放得更轻,“昨日那张侧影底稿,我后来又看了一遍。眉骨收得稳,鼻梁起势不取巧,衣褶也不浮。画的人下笔时,先看的不是皮相。”


    李阙郎这才抬眼看我。


    我继续道:“王嫱昨夜同我说,真正好的画像,该让人看见骨气。我今早一直在想这句话。”


    他指尖微微一顿。


    我索性再往前一步,声音压得刚好只够两人听见:“李阙郎,画人时,你究竟是先画脸,还是先画骨?”


    这一句出来,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眼睫都停住了。


    廊外风过,半干的绢帛轻轻拂动,边角扫在木架上。远处有杂役搬东西经过,脚步声急匆匆,谁也没有往这边多看。


    可这片刻里,李阙郎没有动,我也没有催。


    过了几息,他才慢慢开口:“先画什么,有什么要紧?”


    “有。”我盯着他,“若先画的是上意,那人活着,便只剩上意了。若先画的是他自个儿,总还能留下些什么。”


    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卷搁在木栏上的绢帛道:“你不是画师。”


    “但我见过被人乱改的人。”我道,“也见过被人抢了东西,还要被说是不懂规矩的人。”


    他猛地抬头。


    那一下抬得极快,是被我直接扯住了旧伤。我看见他眼底那点压了许久的东西被拽起来一瞬,又被他硬生生压回去。


    “你来问这些做什么?”他压着声音,“偏院的事还不够你忙的?”


    “偏院忙。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我点头,“可再忙,也比不过你们画署这点旧账。李阙郎,你师父最擅长什么,你比谁都清楚——照着上意画,照着前程画,照着谁该得宠、谁该被压,画得滴水不漏。可你总改不掉先画神骨、再敷脂粉的习惯,对不对?”


    他指尖一紧。这一紧,已是答案了。


    我将话放得更稳:“所以他骂你不懂规矩。因为你眼里先有人,再有画。可这在他那里,不算本事,算麻烦。”


    李阙郎呼吸轻了些,半晌才道:“你知道得太多了。”


    “还不够多。”我说,“至少我还不知道,这些年你有多少稿子被改了署名,又有多少册子被人重新抄过。你不说,我只能一点点猜。猜得慢了,受苦的不是我。”


    他盯着我,眼里那层戒备犹在,却已不稳了:“你凭什么问?”


    “凭有人要被画。”我往前偏了偏头,“也凭那个人不肯让别人把她画弯。”


    他一下明白我说的是谁,眼神变了变。


    我接着道:“王嫱今日同我说,若终归要画,那便照实画。李阙郎,你听明白了没有?她不要粉饰,也不要丑化。她只要照实。可这宫里最难的,就是照实。”


    李阙郎唇角绷紧,过了片刻才低声道:“师父最擅长的,本就是照着上意画。”


    “你不擅长?”


    “我擅长也无用。”他说得很平,手背上的青筋却已浮了出来,“我画了,若不合意,还是要改。改完之后,落款照样不是我。”


    我看着他,没有插话。


    他很久没将这些话说出口,嗓子有些发涩,停了一下才继续:“师父总说,画人先看贵贱。贵处要添,贱处要减——气色、眉峰、鼻影、嘴角,哪一处让人顺眼,哪一处让人心生不喜,都能下笔。画得准,才叫会揣摩。画得像,反倒不值钱。”


    我心里一沉。


    李阙郎垂下眼,看着自己指上沾的墨:“我总改不掉。见了人,先看她站得直不直,肩背有没有压下去,眼里收着什么。师父骂我,说我画的是骨头,不是脸。”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可真正叫人记住的,本来就不是脂粉。”


    他抬眼看我。


    我朝晾画廊外那排半干的绢帛抬了抬下巴:“今日挂在这儿的,大半都画得漂漂亮亮。明日送上去,谁被多看两眼、谁被少看一眼,未必还记得画师是谁。可有些画,哪怕压在角落里,瞥一眼也知道,里面那个人站着。你画的便是那个。”


    他站在那里,半晌未动。矮杂役还在里头翻册子,搬木架的杂役已走远了,廊下只剩纸香与墨气一层一层压着。


    李阙郎忽然将视线落到我手边那卷绢帛上,低声问道:“她真这么说?”


    “她亲口说的。”我道,“若终归要画,那便照实画。”


    他手指慢慢蜷了一下:“师父不会愿意。”


    “我知道。”我冷笑一声,“他若愿意,我还用站在这儿同你磨嘴皮子?问题是,你愿不愿意让他一直这般画下去?”


    李阙郎没有立刻答。我便再推一寸:“毛延寿抢的不只是一幅画——是你每次下笔时先看见的那个人,是你那些没来得及署名便被改走的稿子,是他日日在你耳边说你不懂规矩,硬把你的骨头一寸一寸折弯。今时今日,若再让他照样把王嫱那张像改了,往后你自己也莫怨自己。”


    李阙郎看着我,目光里那道缝终于裂得更大了些:“你若真想知道,别总盯着正册子。”


    我心头一跳。


    “正册能做得天衣无缝。”他继续道,“留底的、呈上的、补录的,都能重抄。可有一样东西最难补——”


    “什么?”


    “流向。”他说,“每一张草稿先过谁的手,在哪一日送到哪一处,谁拿去改,谁再送回,都要记。不是为防别人,是为防自己将来被问责。师父最怕这个。”


    我盯着他,一字不漏地听着:“你手里有?”


    他沉默了一瞬,没有点头,也未摇头,只抬眼往晾画廊尽头那道暗门看了一眼:“旧木架后面,第三层,左边数第二只裂口匣子。匣底有块松木板,掀开,下面压着一本残册。”


    我呼吸一下轻了。这已不是松口,是直接递钥匙。


    “为何给我?”


    “不是给你。”他将视线挪开,低头整了整袖口,“那册子本来便不该一直压着。再压下去,墨都要烂了。”


    我懂了,也不拆穿。有些人递出第一步时,最需要的便是保留那点嘴硬。


    “行。”我点头,“那我便当自己运气好。”


    李阙郎又道:“你别此刻便去。午后换纸时,廊下人最少,杂役都去小库搬绢帛,师父也常不在。”


    “记住了。”


    “还有。”他顿了顿,“若你真要用那册子,别只看名字,看墨色。深浅不一的那些,多半是后添的。师父抄旧册时最爱偷懒,旧墨新墨一眼便能分出来。”


    我心里彻底定了。看着李阙郎,低声道:“多谢。”


    他侧过身,避开了我这一句:“别谢。我只是……不想再看见那样的画。”


    我正想再说什么,里头矮杂役终于翻出一卷册子,嚷着跑了出来:“找着了!找着了!你们偏院这帮祖宗可真能折腾,这不就在后头吗?”


    我瞬间收住神色,转头便将那副头晕脑涨的烦躁样挂回脸上:“给我看看。”


    矮杂役把册子塞过来,我装模作样翻了两页,皱着眉道:“对,就是这份。你早拿出来不就完了,我还得回去挨掌事数落。”


    “谁知道你们找的是哪份?”他哼哼两声。


    我将册子一卷,顺手抱起绢帛,冲他摆了摆手:“行了,回头掌事若再问,我便说是我自己眼瞎,省得你们画署又嚷半天。”


    矮杂役一听不必担责,脸都松了。


    我转身往外走,走出两步,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了李阙郎一眼:“对了。”


    他抬头。


    “画人的时候,先画骨头,没错。”我说,“剩下那些脂粉,添不添都行。骨头若是丢了,画再好看,也不过一张纸。”


    说完,我没有再停,抱着册子快步出了晾画廊。


    一路走出夹道,胸口还在怦怦地跳。不是怕,是那种局面终于裂开一道缝时的紧张。


    今日这一回,总算有人从雾里伸了一只手出来,给我指了个实处——残册。旧木架第三层,左边第二只裂口匣子,匣底松木板下。我将这串位置在心里默念了三遍,刻得牢牢的。


    回到偏院时,我脸上的水痕尚未全干,正好装成洗脸洗得久了才回来。


    掌事正在东廊下看人誊册子,见我抱着一卷名录回来,只皱了皱眉:“怎么去了这般久?”


    我立刻将册子递上去,先认了错:“我自己记岔了,去画署对了两回才找着补录那份,叫姑姑久等了。”


    掌事接过册子翻了翻,未再追问,只哼了一声:“心神不定,就别逞能。坐回去继续抄。”


    “是。”


    我乖乖回到案前,提笔继续写。可笔尖刚落下去,心里已将午后的路线重新排定了。


    中午之前,我硬是将自己按在案前演满了半日。该揉手腕时揉手腕,该按额头时按额头,该发呆时发呆。


    掌事从我身边经过时,我还故意将一行字抄错,重新誊了一遍。她看见那处涂改,面上神色反而更松了些——这便是演戏的精髓。


    你若样样完美,谁都不信你受了惊;你若带一点小失误,人才会真把你当成眼下无害的软柿子。


    午时过后,偏院里热得发闷。掌事吃了两口饭便去内院那头回话,几个粗使宫人靠在阴影里打瞌睡,眼角有痣的小宫人则抱着一摞旧绢帛往外走,脚步很快。


    我低头抄着最后两行名录,余光却一直跟着她。她出了偏院,方向正是画署那边。很好,老天都在替我补时机。


    我将笔一放,抬手按着眉心,轻轻吸了口气。


    圆脸姑娘便在一旁,立刻问道:“你又晕了?”


    “墨味熏得慌。”我顺势接话,“我去后头透口气,再回来写。”


    她大约也见我上午那副模样,赶紧点头:“去吧去吧,你脸都白了。”


    我谢都没谢,起身便走——对这种天然助攻,只能在心里比个大拇指。


    从偏院后面绕出去,我不再耽搁,直奔画署侧面那条夹道。日头正盛,外面热得烫人,夹道里反倒更凉些。


    晾画廊果然空了不少,只远处两个杂役在抬木架,背对着这边,并未留意我。


    我抱着一卷空白竹简做掩护,低头快步走到旧木架后。第三层,左边第二只裂口匣子——位置分毫不差。


    那只匣子极旧,边角已裂开一道细口,表面落了一层灰。我伸手一提,匣子不沉,里面却压着些废纸。


    将废纸拨开,果然摸到匣底一块微微松动的木板。心脏跳得更厉害了,指尖扣住木板边缘往上一掀——下面压着一本薄薄的残册。


    册页边角卷了,封面也磨得发毛,拿起来时手上沾到一点旧灰。册子不厚,却很沉。


    我将残册往袖中一塞,再把木板盖回去,废纸按原样铺好,匣子归位。动作全做完,才敢慢慢吐出一口气。


    可还不算完,我得先离开这里。


    刚转身走出两步,廊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我立刻将手中那卷空白竹简往怀里一压,垂头站到一旁。来的是个乐府小吏,年纪不大,怀里抱着两卷谱册,额上全是汗,显然是一路跑来的。


    他见了我,先愣了一愣:“偏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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