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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刘骜再探 堵在偏院

    我心里一转,认出来了——这是前几日跟在刘康身边替人传话的那个小吏。发布页LtXsfB点¢○㎡


    “嗯。”


    我应了一声。


    他快步走近,声音压得极低:“殿下叫我带句话给你。”


    我立刻将身子往木架阴影里又挪了挪:“你说。”


    “御前近来要先做一场预备赏画。”小吏抹了把汗,“凡待选女子图卷,都会在正式呈上前先归拢核查一遍。时日不会太久,就这几日。”


    我眼睛一下亮了——预备赏画,这便是台面。我一直在想,证据若只有我自己拿着,毛延寿还能咬死不认。可若将改过的落款、底稿流向、王嫱的画像,全都推到同一场面里,他便没那么好躲了。御前预赏,偏生就是这种地方。


    “还有。”小吏又从袖中摸出一方折起的小笺,“这是殿下叫我顺手带的。”


    我接过来,里面裹着一页薄薄纸片,展开一看,上面只写了几笔,字迹简净。


    “夜后侧廊,旧笛为号。册勿示人。”


    我看完,嘴角几乎压不住——这人连提醒都写得这样稳当。与他相较,我满脑子的打算常常一边铺展一边生出新的枝节,多少有些野路子的意思。


    小吏见我读完了,低声道:“殿下还说,预赏的图卷归拢,多半要经过乐府旁的小案。若你手里真有什么东西,便先别急着往外递。”


    “知道了。”我将纸片折好,藏入袖中最里层,“辛苦你跑这一趟。”


    小吏连连摆手:“不辛苦,反正这几日也被催得团团转。如今我看见册子便头疼,觉得自己都快长成竹简了。”


    我险些笑出声,赶紧压住了。


    他看我面色松了些,也跟着松了口气,又低声补了一句:“今日偏院那边风声不小,你自己留神。方才我过来时,还瞧见太子身边的人在前廊停了一阵。”


    我眉心一跳:“他的人来过?”


    “嗯。站了片刻,像是在看谁进谁出。”小吏说完,不敢多留,抱着谱册快步走了。


    我立在木架后,指腹压着袖中那本残册,心里那一盘棋霎时铺得更开了——太子的人在盯,毛延寿在封,掌事在压,李阙郎递出了残册,刘康送来了预赏的消息。所有的线,终于拧向一处。


    我低头,将残册从袖中抽出一角,借着木架间漏下的光,先翻开一页。纸比我想的更旧,边角起毛,墨色深浅不一。


    册子上所记并非完整名册,而是草稿流向——某月某日,哪一幅先归谁手,后送何处,再由谁改署。字迹有两种,一种工整老到,一种稍显稚嫩,却都收在同一册中。


    里面果然有几处后添的新墨,压在旧迹之上,像是有人临时补过。


    我指尖一路往下移:“李阙郎起草,送毛……”


    “阙郎底样,改署毛……”


    “补录女图,先入西架,后转正……”


    一行一行,几乎都在印证我先前的猜测。


    再翻一页,我的指尖忽地停住——那一页上方,墨迹深深浅浅,赫然写着:“王嫱,初稿阙郎,次日转师阅。”


    名字就明明白白落在那里。我盯着那两个字,后背都微微发麻。那一瞬,真像听见局势终于裂开了一道口子。发布页LtXsfB点¢○㎡


    我将残册合拢,紧紧按在袖中,沿着夹道快步往回走。风从墙头掠过,晾着的绢帛轻轻相碰,扫出一阵细碎的声响。


    我脚下未停,脑子里却已转得飞快——这场局,终于不再是我一个人雾中摸索了。


    把残册往袖中又压深了一寸,我先回偏院。


    一路上宫人来去匆匆,抱册子的抱册子,抬匣子的抬匣子,连平日走三步歇两步的老内侍都比我有干劲。


    宫里这股忙乱来得直白——御前预赏将近,所有与图卷、名册、乐单沾边的东西,全在同一个日子里被催着走。


    你若站在回廊口只看他们手里的东西,会以为西汉宫廷正在集体赶工。


    刚踏进偏院,掌事便在东廊口叫住了我:“桑启,你又死到哪里去了?”


    我立刻把肩一缩,抱着空白竹简走过去:“后面墨味太重,晕了一阵,洗了两回脸才缓过来。”


    她盯了我一眼,把竹简抽过去翻了翻,见是空的,才哼了一声:“坐回去。午后还要理东侧名录,别再磨蹭。”


    “是。”


    嘴上应得乖,心里已将她一并记上了——她今日比往常更急,是外面有人在催。越是这种时候,越说明册子能说话。


    回到案前,我把笔摊开、墨磨上,面上继续誊录。


    旁边圆脸姑娘凑过来看我写的字,小声道:“你今日倒老实。”


    “昨日还不够吓人的么?”我故意将笔拿得慢了些,“如今我看见回廊都觉得心慌。”


    她听了,眼里那点八卦劲立时起来了,声音压得更低:“太子真拦你了?”


    “你当我手腕上这一圈是门缝夹出来的?”


    她赶紧看了眼我的袖口:“哎呀,还真有印子!”


    我把袖子一拉:“所以少问,能多活会。懂不懂?”


    她点头点得勤快,没一会儿又转头和瘦高姑娘咬耳朵去了。


    偏院里的风声,便靠大家这般集体创作。


    午后不久,王嫱也被叫去理东侧旧绢帛。她经过我案边时,手里抱着一摞新裁的绢料,脚步未停,只在我桌角轻轻叩了两下。


    我把头埋得更低,蘸墨写字——这是我们上午定好的暗号:两下,便是她那头也有动静。


    等掌事去了西廊,我捏着纸页起身,装作给她递一卷誊好的副单,绕到东侧。


    王嫱接过去,顺手将另一张空白名签压到我手底。


    纸背上只有极浅两笔:“午前两次传点。”


    “问到你我。”


    我眸子一缩,立刻将名签扣进掌心。


    毛延寿那边的风,已经吹到偏院明面上来了。有人借问点录的名头,连着问了我与王嫱。


    问我,能理解——昨日刚被太子拦过。问王嫱,便不对了——说明她那条线,也有人在试探。


    我将副单递过去,压低了声音:“稳住东廊那几个。”


    王嫱点点头,转身继续理绢帛去了。


    下午这段时辰,偏院里进进出出的人比平日多了一倍。


    送膳的婆子提着空食盒来问今晚添不添新汤;后厨的小宫人拿着签子来核明日份例;画署还来了一回杂役,说缺了两幅试绢,叫偏院把先前借走的旧绢退一部分回来。我坐在案前,将每一个来人的鞋底灰、衣摆褶、手里拿的东西都细细看了一遍。


    看得越久,越觉得不对——这些人的名头都正经,时辰却撞得太巧。


    有人故意将平日分散着办的事,全挪到这一日里来做。你若只看表面,什么都正常;你若将它们并在一处看,便会发觉一件事:宫中与预赏相关的卷宗、物件、名字,正在同一只手下重新排位。


    掌事又一次走到我案前,抽走我刚写好的东侧名录:“写快些。”


    “已经够快了。”我抬手揉了揉腕子,“再快便写成天书,姑姑还得重来。”


    掌事皱着眉翻了两页,忽然开口:“把后补几人的单页另抄出来。”


    我心里一动,问:“另抄?”


    “前面要分看。”


    “哪几个人?”


    她报了五个名字。我一听,一边提笔,一边在心里飞快过了一遍——五人有王嫱,没有我。


    其余几个,都是这几日被反复提过姿容出众的。单独抄,单独分看,预赏前的归拢已经开始切层了。


    “为何分看?”我故意多问了一句。


    掌事瞥了我一眼:“你如今管得倒多?”


    我立刻低头:“就是怕抄错。”


    “怕错就少说话。”


    我闭了嘴,继续写。


    一页一页抄过去,越写越觉得后背发凉——毛延寿那边并非发现了什么才来补账,是他原本就备着一整套流程。


    刚写完最后一笔,东廊那头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几名待选女子被掌事叫了出去,说是前面有人巡看,叫大家站整齐些。


    圆脸姑娘手忙脚乱地整着裙角,瘦高姑娘把簪子都插歪了,旁边另两个姑娘更绝,抬手便拍起脸来,恨不得把自己当新出的面点,先拍得白净些再端出去。


    我把笔一搁,心里警铃直响。巡看这种事平日也有,可偏偏挑在这个时辰、挑在我刚把王嫱单页另抄出来之后,便不只是巡看了。


    掌事快步走来,抬手一点:“桑启、王嫱,随我出去。”


    我与王嫱对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出了偏院,廊外的风比里面更急。天色还亮,云却压得低,宫墙间的风卷着草木潮意一路往前钻,连远处画署那头的墨气都吹了过来。


    前院回廊口站着几名近侍,衣袍收得整整齐齐,中间那人长身玉立,手里捏着一截细细的金坠流苏,正在廊边慢慢晃悠——刘骜。


    我在心里“啧”了一声。这位太子殿下今日不玩单堵了,改公办了。


    掌事先行礼,后面一排女子也跟着弯下腰去。我与王嫱站在靠后的位置,头低得足够规矩。


    可我清楚,刘骜今日叫人来,不是看大家低头低得齐不齐——他要看的是脸,是反应。


    “抬头。”这一句落下,廊下几个人都慢慢抬起脸来,我也抬了。


    刘骜目光先掠过最前面两个姑娘,随口问了两句籍贯,问完便失了兴致,像在翻一卷不怎么入眼的册子。


    轮到我时,他停了停:“桑启。”


    “在。”


    “昨日睡得可好?”


    周围霎时安静了。


    掌事在旁边把头压得更低,恨不能当场长成一根廊柱。


    我心里已将他骂了八百遍,脸上却仍挂着恰到好处的惶恐。


    “回殿下,不太好。”


    “怎么不好?”


    “总记着昨日失仪,夜里醒了好几回。”


    “记性倒不错。”他捏着流苏,目光落在我腕上,“手还疼么?”


    我把袖口又往下拉了一寸:“已好多了。”


    “孤看未必。”


    谢谢,您还挺关心工伤后续——换个场景,我都要疑心您是不是准备给我开一份赔付单了。


    他没再逗我,目光一转,落到王嫱身上。


    “你便是王嫱。”


    这不是问,他知道。


    我用余光看向王嫱——她站得笔直,裙摆压得平平整整,双手规规矩矩叠在身前:“是。”


    “听说你擅琵琶?”“略通。”


    “会画么?”


    “不会。”


    “会不会照镜自观?”


    这话已有些过界了,旁边两个待选女子的脸色都变了。


    我心里一沉——昨日他拿我试刘康,今日他拿王嫱试什么?


    王嫱只顿了一瞬,便道:“女子晨起整仪,自会对镜。”


    刘骜唇边勾了勾:“那你可知,自己在旁人眼里值几笔墨?”


    我几乎立刻明白了——他在验王嫱知不知道自己已被放进了图卷里,也在验我昨日查到了哪一步。


    我低头站着,指节在袖中慢慢蜷紧。


    王嫱先开了口:“值多少笔墨,原不由我定。画师肯照实落笔,便已足够。”


    她把昨夜那句“照实画”换了个更稳当的说法,当着刘骜的面掷出来——既不顶撞,也不退让。


    刘骜看着她,眼底那点玩味更深了些:“照实落笔。你这要求,倒高。”


    “殿下见笑。”王嫱低眉,“民女只知人活一张脸,画也该有本来模样。”


    王嫱平日话不多,一旦开口,便正正卡在人最难受的地方。


    刘骜目光又扫回来,落在我脸上:“你们偏院近来倒有意思。”


    我低头:“殿下抬举。”


    “一个嘴利,一个骨头硬。”他将流苏一收,“难怪有人忙得很。”


    这一句落下,我后背骤然一紧。


    掌事这时终于找到机会插话:“殿下,乐府那边还等着试音,若无旁的吩咐,奴婢先把人带回去。”


    刘骜却未看她,只随口道:“急什么?孤不过是替前面看看,待选女子里有没有上得了册子的。”


    一句话,将所有人的去处都拎上了桌面。后面几个女子呼吸都乱了,有个穿青裙的甚至把手绢攥出了褶。


    宫里这种地方,越是轻描淡写,越叫人腿软——因为他一句“上得了册子”,底下便是无数人一夜间改了去处。


    我心里转得飞快。刘骜今日公然点我与王嫱,绝非临时起意——他与毛延寿那边的动作,是一道风。


    毛延寿忙着修册子,刘骜出来巡看,目的都一样:在预赏前,先把几张关键的脸认准了。


    “王嫱。”他忽然又叫了一声。


    “在。”


    “若叫你作一幅自画像,你会先画哪里?”


    这题简直离谱——让一个待选女子当着所有人的面答这种话,纯属存心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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