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嫱安静了片刻,道:“民女不会画。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假如会呢?”
“先画眼。”
“为何?”
“因为看人,先看眼。画人,也该先画眼。”
刘骜盯了她一会儿,没有立刻说话。
就在这时,回廊另一头忽然有人快步过来——白衣广袖,身后跟着个抱琴的小乐工。
刘康走到近前,先行了礼,再将手中一页乐单奉上:“皇兄,乐府试音时辰已到,内院来催。”
随着这声“皇兄”,两个皇子对阵,廊下众人顿时窸窸窣窣地交头接耳起来,不少人的目光投向了我这里。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完了,流言又要长腿了,今夜过后,西汉掖庭的八卦榜首怕是非我莫属了。
刘骜接过那页乐单,漫不经心地翻了翻:“这般急?”
“今日要配预赏前的宴乐次序。”刘康道,“若再耽搁,晚间便来不及排了。”
一句“预赏前的宴乐次序”,该听懂的人便都醒了。
我心里一动——这是在替我把局面拆开,也是明白告知我时序已定,今夜乐府那边必有动作。
刘骜看了他一眼,忽而笑了:“皇弟,你来得倒巧。”
“差事在身,不敢拖延。”
“那便将人一并带走吧。”他手指一抬,点了我,又点了王嫱,“乐府若缺试音陪列的人手,便从偏院借。孤瞧这两个都挺能说。”
我险些在心里骂出声来——这人当真是,一边拆局,一边再往里头塞块石头。
掌事在旁边愣了一瞬,赶紧道:“殿下,偏院待选之人,按例——”
“按例也需配宴。”刘骜打断了她,“还是说,偏院的人,连站在乐府旁听一听都不配?”
这顶帽子一扣,掌事立刻不敢再接。
刘康这才开口:“乐府确有一段试音需人列站。若皇兄已点定了人,臣弟便领去。”
他说“领去”二字时,神色平平,我却听懂了——先带离这儿。
我立刻随着低头:“听凭安排。”王嫱也道:“是。”
从回廊口出来,直到拐进乐府侧道,身后近侍的脚步声才渐渐远了。
掌事没有跟来,只留了一个小宫人远远望着。刘康带着我们一路往侧廊走,走到挂着旧竹帘的转角,才停住。
“此处说话快些。”
我先开了口:“他与毛延寿是一道风向。”
“我知道。”刘康看着我,“今日午前,画署那边三番催改补录册。预赏前的归档,提前了。”
王嫱将方才廊下那几句简短复述了一遍。
刘康听完,目光一沉:“他已亲自记住你的名字,后面的图卷再动,便不只是画署里的手脚了。”
“所以更得快。”我将袖中的残册往深处又按了按,“东西我已拿到了。此处不便久看,夜里须得寻个地方核对。”
刘康眸光微动:“拿到了?”
“李阙郎给的线索。”我压低声音,“旧木架下,残册。上面有流向,有改署,有王嫱的名字。”
王嫱抬眼看我——她知道我去查证,却不知已到手。此刻她未多问,只道:“那便先把现行名录也一并核了。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我正在对。”我点头,“偏院今日单另叫我抄了后补几人的单页,王嫱在列。这说明他们已经开始分层看人了。残册是旧流向,现名录是新流向,两下一对,迟早能看出哪一页被抹去、哪一页被提起。”
刘康从袖中取出一张折过的乐单,摊在栏边:“今夜乐府夜宴试排,画署那边也会有人送图卷过来核对次序。按惯例,乐府旁的小案会暂留一部分待选图录。你若要对册,便趁那时。”
“你能拖多久?”
“一炷香光景。”他说,“再久便有人起疑了。”
“一炷香尽够了。”我答得很快,“我只对关键几页——名字、流向、改墨痕。先抓最要紧的。”
王嫱忽然开口:“偏院今夜我来稳住。那几个本就爱打听的,我会设法让她们都留在东廊,不往外窜。”
我看了她一眼:“能行么?”
“能。”她将声音放低,“圆脸那个最爱听热闹,只要给她一句‘今夜前面有人选人’,她能拉着半院的人守在窗边。”
我险些笑出来——八卦有时当真是第一生产力。
刘康将乐单折起,又道:“还有一事。太子今日问话,不只为逗你们。他前脚巡看,后脚画署便催改,说明他已递过方便。你们接下来若被人单独调走,不必惊讶。”
“这我已有了预感。”我摁了摁眉心,“王嫱那页若真有问题,对方一定会先将人从正常流转线上挪出去,再单独处置。”
“所以今夜之前,你得把对证做完。”
“我知道。”旁边那小宫人远远咳了一声,提醒时辰差不多了。
刘康转身前,只对我说了一句:“莫逞快。先看墨,后看名。”
我点头道:“记住了。”
被领回偏院时,天已偏过了半日。风更大了,院中竹影打在灰墙上,一截一截地晃。
掌事脸色不算好看,见我们回来,只问了句“可站够了”,便各自放回。
我刚坐下,便开始继续核册子。现行名录摊在明面,残册压在袖里,一页一页对照着——谁是原录,谁是补录,谁先入偏院,谁后转画署,谁名字边上有新墨压痕,谁那一页的纸比别处更挺更硬,全都记下。越对越明白,毛延寿并非只将王嫱单独提了出来——他是在将她从一条原本已写好的流转线上慢慢抹去,再换进另一条更隐蔽的线里。
这样做的好处只有一个:日后若有人追查,正册上便看不出王嫱究竟经了谁的手、哪一日入了哪一处。
傍晚时分,偏院里又点了一回名。我装着头晕,手里捏着笔没精打采。掌事见我这般模样,连多骂一句的兴致也淡了,只叫我把余下那几页带回屋里抄完。
正好,夜里才是最适合对最后几页的时候。
回屋后,圆脸姑娘抱着枕头同我说东廊那边今夜必有热闹,问我要不要一块去听。
我摆了摆手:“我命都快被册子熏没了,你们去罢。”
她撇撇嘴,拉着瘦高姑娘便跑了。没一会儿,屋里便只剩我一个,外加一盏昏黄小灯。
我将门轻轻掩上,把现名录摊开,再将残册压在旁边。指尖顺着纸面缓缓往后翻,越翻越静。灯火不稳,影子在纸边轻轻摇晃。外面偶尔有人跑过,木屐敲在砖上,很急。
偏院门禁也比平日严了几分,守门婆子的咳嗽声隔一阵便响一回,像在提醒所有人今夜莫要乱走。
我没有理会,继续翻看。终于翻到后补几人的页次——第一人,纸页旧,墨色匀。第二人,边角有补抄痕。第三人……我呼吸一顿。那一页本该写着“王嫱”,可纸面上只剩一块被新墨压过的空白。
不是整页空了——是名字那一行,原本该落字的地方,被人用更浓的新墨细细抹平了。抹得很干净,干净到若不是我手里还有残册对着,几乎会以为此处本就未写过名字。
我指尖停在那一行上,半天未动。新墨压旧字,抹去流转,从正常名录里将人挪掉。对方动手了,而且比我更快。
几乎同一刻,偏院外面骤然乱了起来。脚步声霎时多了,守门婆子的咳嗽声没了,换成一阵压得极低却极急的叫唤。
有人从廊下跑过,裙摆擦着门框,有人去拍掌事的门,有人往东廊那边喊着“快找”。我一把合上册子,刚站起来,门外便有人影一闪——是东廊伺候的小宫人,脸色发白,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扶着门框,声音压得低低的,发着颤:“桑启……”
“出什么事了?”她喉咙滚了一下,往外看了一眼,才挤出一句——“王嫱不见了。”
那小宫人说完这句,手指还抓着门框,指节都已发白。
我将桌上两本册子一合,先塞进被褥底下,连灯都顾不上吹,抬脚便往外冲。
廊下已经乱成一团。东廊那边几个姑娘披着外衫站在门口,头发都未挽齐。
掌事立在院中,手里提着灯,正对着两个守门婆子发落。婆子一个说自己去了一趟净房,一个说王嫱方才还在屋里,话一多便乱了套,听得人头疼。我没有挤过去,转身往王嫱住的屋里走。
床铺齐整,枕边少了一方旧帕子,窗是合着的,门闩没有强行撬过的痕迹。
桌上放着半盏凉水,杯沿未乱,旁边却少了一支平日绾发的小木簪。不是临时惊逃——是有人叫她出去,她还来得及顺手拿了样东西。我蹲下去看地面,门口一角有极浅的湿痕,鞋印不重,外面廊砖上倒多了一点深色。
方才风大,若是普通宫人走过,不会单留这一段——只有提着灯、手里还拿着什么湿东西,才容易滴落下来。
胶?我抬手抹了一下,指腹发黏,凑到鼻尖,一股混着墨的胶味。画署那边的味道。
“桑启,你还站那儿做什么?去东边找!”掌事在院中喊我。
我站起来快步过去,低声道:“王嫱是何时不见的?”
“方才点完灯,各屋归看,才发觉少了她。”
掌事一脸焦躁,“你问这个作甚?赶紧去找人!”
“谁最后见过她?”
旁边一个圆脸姑娘忙道:“我见过。她说去取白日晾在后面的那方旧绢帛,一会儿便回。”
后面旧绢帛——这话便是给人听的。王嫱不是会乱走的人,她若留下这种去处,说明走时还留了心。
我又问:“谁来叫她的?”
圆脸姑娘一愣,摇了摇头:“没瞧见。”
那名右眼角有浅痣的小宫人站在掌事身后,手里提着灯,嘴里连声说自己也是刚知道。
我看了她一眼,她立刻将眼神避开。越躲,我便越不往她身上多停。
“东边不必找了。”我抬头看向掌事,“偏院若真有人私逃,走侧门最快。侧门今夜没有动静,窗门又都完好,人便不是自己跑的。”
掌事一怔,脸色更难看:“你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我伸手指了一下王嫱房门口那点湿痕,“胶墨味还没散。偏院里谁夜里拿这种东西?若是送人去前面核名录,也该走正路留册。如今人没了,册上又有手脚,八成是有人将她挪了地方。”
掌事面上一僵。我心里有数了——她知道一些,至少知道此事不在偏院规矩之内。
“你怎知是画署那边的味道?”
她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
“我这几日抄册,闻得够多了。”我将话顶回去,“姑姑若真想快些寻着人,就别让大伙儿四处乱跑。巡夜宫人一多,对方反倒有时间把痕迹抹净。”
这一句出来,掌事盯着我,灯火照得她额角微微发亮。她不蠢,院里这一团乱,真要传到上面去,先挨板子的也是她。
她咬了咬牙,转头叫那几个姑娘都回屋去,只留守门婆子继续在门口站着,又压低声音问我:“你有去处?”
“我先去一趟乐府侧道。”
她脸色一变。
“你还敢乱跑?”
“不是乱跑。”我盯着她,“今夜预赏前要排次序,画署、乐府都未熄灯。若人真被挪去改画像,离得远了反而扎眼,只会在画署附近不入常册的旧处。姑姑若不信,此刻便大声把巡夜都叫来,明日再一道等问责。”
掌事嘴角一抽。
她没有再拦,只丢下一句:“半炷香。找不着便回来。”
我应了一声,转身便走。
出了偏院,夜风扑面,灯影被吹得来回晃动。宫道上风更急,草木湿气里裹着未干的墨味。
今夜各处都忙,反倒有利——人多眼杂,谁都以为旁人也正在跑差,很轻易便能混过去。
我从袖中摸出那支玉笛,放到唇边,吹了两声短音,停一停,再一声。笛音极轻,幸好没有吹成鸭鸣。
等了片刻,侧廊尽头便有人影快步过来。刘康换了一件深色外袍,手里提着一盏罩了半面的灯,走近先看了我一眼:“人当真不见了?”
“当真不见了。”
我将方才所见痕迹飞快说了一遍,“门口有胶痕,册上王嫱名字被新墨压空。对方没有将人往远处带,今夜预赏前人人都在盯图卷,若要重做画像又不惊动太多人,只能寻画署附近不用登记的旧屋。”
刘康听完,抬手将灯往墙根下一照——地上果然有一道极浅的湿线,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从偏院后夹道转出去,往画署那边偏去。
“你看。”
我蹲下去点了点,“胶滴得急,说明提灯的人一路未停。”
“旧墨房。”刘康道。
我抬头:“你也这般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