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我才将那口气慢慢压下去:“你们今天一个比一个会说。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王嫱微微抿唇,唇弧浅淡如月痕。
“总得有人,拦你一拦。”
“你们再迟片刻,我连那假死之药,都要翻出来了。”
长廊里人来人往,朱印诏纸一张张递出,谁进谁退,自有章法。
我立在原处,忽然间清清楚楚,望见了那条界——
毛延寿与李阙郎,是因果;王嫱出塞,是史笔。
前者是我的托付,可解;后者立于此地,我只能在最初那支恶意之笔上稍作挽回,再往深处,触之即伤。
长廊那头又有人来催,礼仪女官上前,请王嫱往侧间受赐,熟习随行仪制。
她应了一声,转身前,指腹轻轻碰了碰我手背。
“阿启,别再与那名册较劲了。”她道,“纸胜之时多,人胜之时少。”
说罢,便随女官而去。
我立在原地,望她背影渐远。宫墙高耸,廊道长寂,她走得稳,越稳,越叫人心中酸涩。
刘康亦被人唤走。
因果最浓的那一滴泪尚未收回,我还须再去寻毛延寿。于是先转身先回偏苑收拾物什——功成之日,身便当退。
正收拾间,门外传来极轻的步履。我出户时,见刘康立于廊下。
“文书下来了?”
“核办已发。”他将一卷薄薄公文递来,“李阙郎入正式画署,明日起可进内署领纸绢。王嫱新卷留档,旧稿封存。”
我接过翻了一眼。纸上字迹工整,冷冰冰两行,把一夜惊涛,压作了公事格式。
文书此物,当真厉害——昨夜险些将人摁进泥里,今夜便能书作“核办有序”。
“毛延寿呢?”
“尚在画署。”
“他倒扛得住。”
刘康望着我道:“你还要去?”
“要。”我将文书卷起,“此事尚差最后一口气。”
他不拦,只往屋内望了一眼:“王嫱可好?”
“好。”我压低声音,“只是太好,我反倒更难受。”
刘康默然片刻,伸手接过我手中文书,替我收好道:“我陪你去。”
从偏院出来时,天光已暗。
暮色沉沉,宫墙尽头的门楼隐在雾中,开合之间,只剩一线昏暝。宫人换班,远远行过,衣角沾着露气。
路过外廊,忽有一名小宫人快步奔来,手提空食盒,见着掌事嬷嬷便低声道:“外宫门那边,先前托信的人已走了。守门说,他在门外立了半宿,终究没敢多问一句里头情形。”
我脚步一顿。
立半宿有何用?和亲诏令已下。
我轻轻“哼”了一声,随刘康继续往画署去。
画署外院比昨夜冷清,几个杂役正开门扫尘,帚过青砖,带起一层湿尘。
我进回廊时,迎面撞见李阙郎。
他怀中抱着新领的纸绢,纸边尚硬,绢面雪白。他立于门外,半步未进,脚下似生了根。
“怎不进去?”我停在他面前。
李阙郎抬眸,眼下青痕未褪,分明一夜未眠道:“我怕进去后,他们说发错了。”
我险些被这句堵住胸口。
“发错什么?”
“发错人。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发错文书。发错名字。”他抱紧怀中纸绢,指节压着纸边,“今日,我反复看那张核办文书。看一遍,收起来。过一阵又取出,怕字自己跑了。”
我望着他怀里那摞崭新纸绢,忽然很想伸手揉一揉他的发顶,终究忍住了。
“放心,字不会跑。”我抬手叩了叩他手中纸卷,“纸跑了,你抱这么紧,它还能逃出你怀中去?”
他嘴角微动,只低声道:“师父在里面。”
“我知道。”
“他昨夜也未走。”
“更好。”我越过他向内望,“拖了一辈子的债,总该寻个天光透亮之时,摊开来讲。”
李阙郎未动。
我回头道:“你不进?”
他望着那道门槛,喉结上下滚了一回,方道:“我……再等一等。”
我点头,不再逼他,带着刘康往里走。
画署内堂,窗半开,雾气漫入一层。
毛延寿独坐旧案前,案上摆着那本试色册,几卷未收的废稿散在一边。
一夜过去,他似老了数岁,鬓边白意愈显。昨夜那股撑着老资格死不肯低头的气劲,今朝只余一副空架。
闻得脚步声,他抬了抬眼。见是我,也未言语。
我行至案前,拿起试色册翻了两页。纸边已毛,角上有常年摩挲的旧痕。
此人惯于将一切握在掌中——色调如何调,线如何收,哪一笔当压,哪一笔当放,皆依自家路数。握得久了,连徒弟也握成了器物。
“毛大人。”我将册子放回,“昨夜可安眠?”
他望着案上纸张,半晌方道:“你来,不会只为问这个。”
“自然。”我拉开对面旧凳坐下,“我若专程来关问你的睡意,那必是昨夜累坏了脑子。”
刘康立于回廊边,未近前,只将地方留与我。
毛延寿垂眼看着那册子道:“文书俱下,你还要什么?”
“要一句实话。”
“昨夜还不够实?”
“昨夜那叫交差。”我抬手点了点案面,“今早这句,才叫向李阙郎交账。”
他不接话。
我也不催,只把话放平道:“你昨夜亲口举荐了他。可那不是尽头。画署给他名,你没给。文书给他位,你也没给。”
毛延寿慢慢抬起眼道:“你一待选女子,倒管得宽?”
“没法子,爱管闲事,是我的宿疾。”我往后靠了靠,“再说,我若不来,你这会儿大约还在与自己讲理。讲你压他是为他好,偷他是旧例,按着不放是怕他锋芒太露。讲来讲去,最后把自己讲成一个委屈的师父。”
毛延寿手指微动,按在试色册边。
“不是吗?”
“昨夜问的是事实。”我看着他,“今日问的是心。”
屋内静下来,窗外扫地声渐渐远移。雾气愈浓,纸绢上那层白,被灯影一映,泛出冷光。
“你早就看出李阙郎的天赋了?”
毛延寿未否认。
“从何时?”
他沉默片刻道:“入门第二年。”
“那般早?”
“他临摹一只残蝶,翅上粉层将破,我只给他看过一眼。他第二日便能将那种将碎未碎之韵,带了出来。”毛延寿说到此处,喉头微动,“我便知,这孩子手上有东西。”
我盯着他道:“知他有东西,所以便压他?”
他指尖在册边收紧,指腹压得泛白道:“起初不是。”
“那起初是什么?”
“起初……”他望着案上一张废稿,声音微涩,“是想教。”
这两个字落下,屋里更静。我不插嘴,任他说。
“我收过不少学徒,手稳者众,眼亮者亦有。可大多学上数年,路数一订,便知高下。唯独他,学得快,悟得也快。我教他用墨,他能自改层次。我教他收线,他下一幅便能将人立住。”他顿了一下,“起初,我欢喜过。”
“后来呢?”
“后来……”他望着试色册上一块旧墨,目光发空,“后来有一回,有人来画署看稿,翻到他起的底稿,夸了一句,说这孩子笔下有人气。我立在一旁,听着那句话,忽然觉着案前灯火,都照到他身上去了。”
我未动,只看着他。
他续道:“再后来,每见他起稿,我都在看。看得愈清,愈知他会走多远。也愈知,我终有一日,会被他越过去。”
这话终于说到骨子里了。
“所以你留了一手?”
“是。”
“改他落款?”
“是。”
“压他出头?”
“是。”
“还让他一点点信了,自己不成器?”
毛延寿嘴唇翕动,半晌才低声道:“是。”
门外忽传来极轻的一声响。
我侧首,见回廊尽头那道门边,露出半片白色纸绢的边角。李阙郎还立在门外,未曾离去。方才那番话,他尽数听见了。
我不点破,只收回视线。
“你看得太清。”我说,“所以压得更狠。因为你知道,自己压的不是个庸才,是个真能成器的人。”
毛延寿闭了闭眼。
“你说昨夜那句‘臣有私心’,还说得太轻。”我盯着他,“这不是私心偏一点,这是明知道他会成,却偏要他弯着。”
他下颌绷紧,良久,才吐出一句道:“我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我亏了他。”
我手指在膝上微微收拢。终于。可这句仍太平,太浅,落不到最疼处。
我正欲再往下逼,外头忽有脚步匆匆过去,两个杂役抱着一摞纸绢,小声说着今日哪间要补卷,哪间要换墨。
月光透窗棂而入,照亮案上一角。
毛延寿坐在那片光侧,面上疲色,无处可藏。
门外,白色纸绢的边角轻轻一颤。我把那点动静收入耳中,未转头——转头,这场话便散了。
“毛延寿。”我按着案角,“你方才说亏了他。亏了多少,怎么亏的,敢不敢一笔一笔算清?”
他抬起头,眼下青黑沉沉,嘴边那点惯常端着的弧度早没了,只剩一张熬尽长夜的脸。
“你还要我说到什么地步?”
“说到你自己都躲不开。”我往前倾了些,“你最早收他入门,手把手教过。后来一见他学得太快,路子太正,心里那盏灯先晃了。再后来,你不再教全,不再夸,不再让他在人前落名字。你每回说一句‘还差点火候’,他便把自己往后缩半步。缩久了,连他自己都信了。是不是?”
毛延寿指尖压着试色册,纸角被压出一道折痕。
“是。”
“再往后。”我继续盯着他,“他替你起底稿,调底色,收人物的骨线。你看着那些画一张张成,心里门儿清,知道那不是寻常学徒,那是日后能自立门户的人。是不是?”
“是。”
“所以你怕?”
这两字一出,屋里寂然无声。
窗外有杂役走过,鞋底擦过青砖,嗒嗒两声,又远去了。
毛延寿嘴唇动了一下,终是开口道:“怕。”
“怕什么?”
他望着案上那册子,眼皮未抬道:“怕他出了头,旁人便不再看我。怕他画得比我稳,比我正,比我更让人记住。怕我几十年攒下的声名,到了他面前,先矮一截。”
我听罢,只觉胸口发堵。归根到底,还是那两字——“嫉妒”。
“你不是不识玉。”我慢慢开口,“你是识得太清。正因识得清,才一边舍不得放,一边下狠手压。你把传授变成设防,把指点变成拿捏,把栽培变成勒喉。你不止偷了他的画,你还偷了他敢不敢信自己的那口气。”
毛延寿肩背微微一颤。
这一下,比方才认画认卷时更重。
“我知道。”他声音哑得厉害,“最不堪的,确不是偷画。”
我盯着他。
“是我明知他会成器,却偏要他信自己不成器。”
这句终于落了地。门外那片纸绢边角,忽地不动了。我知道李阙郎听见了。
此时再装不知,便无趣了。
我抬手叩了叩桌案,冲着门外道:“都听到这份上了,还杵在门口作门神?进来吧。”
外面静了静。
片刻,李阙郎抱着那摞纸绢,慢慢走进来。
少年脸色惨白如纸,眼下青痕深深,嘴唇抿成一线。怀里那些新领的纸卷抱得极紧,紧得纸边轻轻发颤。
毛延寿抬眼望见他,指尖一缩,压在试色册上的手终于松开。
屋里无人开口。
我索性往旁让了半步,将旧案前那点空地,腾予他们。
李阙郎立于案另一头,未跪,未退。
“师父。”他唤了一声,二字极轻。
毛延寿喉头滚动,半晌才应道:“……嗯。”
李阙郎垂首,将怀里的纸绢一卷卷放到旁边空案上,只留最上面那卷执于手中。那卷纸边,赫然写着他自己的名字。
字不大,却端端正正。他望着那两个字,望了许久,方又抬首。
“昨夜核办文书下来时,我看了许多遍。”他说,“今晨领纸绢时,掌纸吏员唤我名字。我还回头看了一眼,怕他叫错了人。”
毛延寿坐着未动,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退了下去。
李阙郎语声平平,续道:“这些年,你总说我还欠火候,说我笔稳尚可、灵气未足,说我构图过满、线条生涩,说我且莫急于示人。每回我都记下,回头去改,一遍,再一遍。”
他说得极平静。
“后来旁人问我,可会画人。我竟不敢答。”李阙郎指节捏着那卷纸,泛出苍白,“有一阵饿得厉害,替人修补残画,夜里偷着拿废纸练线。画完一张,又自己撕了,生怕被人瞧见,说我不自量力。”
毛延寿闭了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