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近日修祠,前些日子周老爷提过旧器采买。发布页LtXsfB点¢○㎡”沈万三将帖子递过去,“我带人来看看样儿。”
门房双手接了,先瞧帖子,再瞧我。
那眼神不算放肆,审视却一分不少,大约在掂量我是哪路人物:是账房、是匠娘、是沈万三新收的“懂行人”,还是单纯长得尚可、被带来看热闹的。人一立在这样的大门前,先被量的从来都是价。
我朝他点了下头,神色不动,抬眼先去看门里。
院中一排工匠正在搬旧木,木头横在肩上,一头新刨过,另一头却灰扑扑的,还留着旧痕。我看见木屑扬起来,鼻端微微发痒。
门房已转头往里通报,门内另一个小厮快步进去。
未几,出来一个管事,约莫四十来岁,穿深褐长衫,脸上笑意周至。
“原来是沈公子,快请。老爷方才还说,旧器样子若能请公子掌眼,便更妥帖了。”说着,他又看向我,“这位姑娘是……”
“替我看木器的。”沈万三答得平静,“眼细,手也稳。”
管事立刻笑了笑。
“那倒好。里面正缺个真懂行的,不然工匠嘴里一套,账上又一套,叫人头疼。”
我心里冷笑,你们挑对象倒挺会头疼,等旧账真翻出来,头疼才算开始。
面上却只客气回了一句。
“先看看再说。”
他将我们往里引。
过门槛时,我脚下未停,眼睛却将两边扫了一圈。
左边是前院,摆着些待用的新器,供桌腿、香案边角、匾托一类;右边是一块临时清出的空地,旧木新木堆着,旁边还有人在用刨子修边。
再往里是一扇月门,后面隐约能瞧见账房门口挂着竹帘。
我心里先记下了方位。
“周老爷今日忙着招待几位文士,一会儿若得空,自会来见公子。”那管事一面走一面道,“眼下祠堂用器、梁木、牌匾样式都在前面摆着。公子先看。”
“好。”
沈万三应了一声,脚步不疾不徐。
我跟在他身侧,看着老实,实则眼睛已然忙得飞起。
院里的木料分得极细,新料堆在南边,旧料在西角,器样摆在廊下,刷过漆的单放,未刷漆的另放。
周家做事当真有一套,将秩序摆得叫人挑不出错来。也正因如此,凡是没被收拾干净的东西,便格外扎眼。
比如西角那几根旧梁木。别的旧料多半已经拆散,短的短,碎的碎;唯有那几根梁木仍留得齐整,横卧在垫木上。表面落灰,边角却不曾被随意砍烂,那不是废木头的待遇。
废木头要么劈柴,要么卖掉,留得这般齐整,说明有人不肯让它们随便消失。
我脚步一偏,先往那边走。
管事见了,立刻笑着跟上。
“姑娘看得真细。那边都是旧年拆下来的旧梁,很脏,瞧着也晦气,不必近前。”
“旧东西最能看手艺。”我蹲下,手指在其中一根木梁边角抹了一下,灰落下来,底下木纹还清着,“晦气不晦气另说,做得好不好,一眼便知。”
他道:“这都是旧料了,如今重修,哪还值当看它们?”
“值不值当,得我先看了再定。”我拍了拍手上灰,“你们既叫我来瞧器样,总不好只让我看新漆好不好看。那种活计,街口卖胭脂的婶子都能点评两句。”
沈万三偏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动,未曾插话。
管事只得陪笑。
“姑娘说的是。发布页Ltxsdz…℃〇M”
我装模作样将几根梁木都过了一遍。
第一根,普通。
第二根,刀路平,木材却一般。
第三根尾端削得利落,显是老匠手笔。
到第四根时,我手上动作顿了一下,梁木尾端,靠近削平之处,刻着一道极浅的纹。不是花纹,是记号,半朵残云。
我心里猛地一沉。
那记号极浅,落灰多年,不将灰抹开几乎看不出来。可那刀路我太熟了,旧木匣底部那半朵残云、木匣里那一路收线、昨夜我翻来覆去看了多少遍。连梦里都梦见它,眼前这道,与那记号一模一样。
葛青来过这里。不只来过,还在这批木头上留过手。
我指腹压在那道记号上,背上细细沁出一层凉意。
“姑娘?”管事立在我身后两步远,笑意依旧周到,“脏木头沾手,还是别碰太久。”
我抬起头,顺势露出一点嫌弃灰尘的神色,站起身拍了拍衣角。
“是旧梁?”
“是。”
“哪一年的?”
“旧年的。”
“旧年哪一回修造留下的?”
他笑意滞了一息,又立刻接上。
“周家祠堂年年都要小修小补,木头进出多了,谁还记得那样清?”
“你们这么大户人家,工料不记清,账房能睡得着?”我抬眼看他,“我瞧那边名册摆得挺厚。”
说着,我朝后面账房门口一瞥,竹帘半卷,门前小案上果然放着几册发黄的账本,边角卷得厉害,一看便不是今日新翻出来的。
我只瞟了一瞬,管事已经往前挪了半步,正好将我视线挡住。
“账房都是些零碎记载,姑娘看了也嫌闷。不如去瞧新器样子,今次供桌的腿足线条改得很讲究。”
“讲究是讲究。”我不紧不慢道,“只是我更好奇旧年梁木既然拆下来了,为何不直接卖了,还堆在这里?”
“有几根或许还要取其木心另作小用。”
“哦。”我点头,“那可得挑得准。若里面有做坏的,拿去再用,岂不又要惹麻烦。”
这一下,他脸上的笑意终于有些挂不住了,很轻,只轻了一瞬,又重新绷回去。
“姑娘说笑了。周家修祠,最重谨慎,哪里会留有问题的木头。”
“那最好。”
我没再逼问,转头去看旁边新做的一只匾托。面上像是翻了篇,心里却愈发笃定。
周家对旧梁、旧工事、旧名册,敏感得过了分。
沈万三这时才慢悠悠开口。
“看来周府做事细致,这些旧料都留得有章法。”
管事忙道:“应当的,应当的。”
“只是我方才听姑娘问起旧年工料。”沈万三抬手摸了摸旁边器样,“我商号里也常与人采办旧器,若要做得稳,工匠名册总得清楚。日后若还需往来,知道做过什么,谁的手,谁的账,也方便些。”
管事立刻道:“有老爷坐镇,自然都妥当。”
“我没问老爷。”沈万三看他,“我是问名册可清不清?”
这话问得轻,意思却直白。
管事额角微微见汗,口中仍笑道:“清,自是清的。只是旧册都压在账房,一时半会儿翻起来不便。待老爷得空,再命人理给公子看也不迟。”
我在心里呵了一声,拖字诀用得当真娴熟。
我装作没瞧出他在推脱,转身去看廊下摆的供桌腿足。
这里的器样做得倒不错,线条收得稳,雕花也不俗,只是太规矩,规矩得没有脾气。看得出工匠不敢出错,只敢照着主家的心思一步步来。
“这几样是谁家的手艺?”我问道。
“城南老匠做的。”管事回道,“手艺稳。”
“稳是稳,少了些活气。”
“祠堂物件,求的是庄重。”
“嗯。”我点点头,顺口接了一句,“庄重到连旧木都不肯让人多看一眼,确实很有家风。”
管事脸上肌肉微微一抽。
沈万三低头咳了一声,大约在忍笑。
我倒不是故意挤兑他,主要这地方从墙到地都透着一股“我很体面,你别乱问”的劲儿,太适合叫人阴阳怪气。若非还得留着脸面往后门走,我简直想当场给他们题四个字,别演了哈。
前院走了半圈,我心里大致有了数。
旧梁木是实证,账房里有旧册,管事对旧年工事避讳至极,说明周家不只是掺在案子里,而是案子本身的现场之一。
葛青这条命,不只死在黄公望的沉默里,还死在周家的工事里。
这时,院外又有车马停下。
几名仆从快步迎出去,里头传来寒暄声。
管事立时精神一紧,朝月门里望了一眼,又对我们笑道:“二位稍坐片刻,老爷这便过来。”
“好。”沈万三应得淡淡的。
我顺着他的目光往月门里望去。一条回廊通向后院,几名小厮正忙着摆茶案。
再深一些,有个穿青绸长衫的人影从廊下缓缓行来,身后跟着两位文士模样的人。人尚未至,周围的下人已先让出了道来。
那人便是周武昌。
我以前总将这等乡绅脑补成油光满面、笑里藏刀的样子,最好再捋一把胡子便知不是善类。
当真见了面,才发觉现实比刻板印象会装得多。
周武昌并不老,身量中等,暗色衣袍裁得极合身,腰间坠着一枚温润玉佩,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挂着笑,笑意甚至称得上亲切,说话时还会微微侧身,让身边文士把话说完,自己再接一句,分寸拿捏得极好。
“沈公子。”周武昌远远便拱手致意,“失迎,失迎。”
沈万三亦还礼道:“周老爷。”
二人立于一处,场面立时便好看得很。
一个是地方豪绅,一个是年少商贾,面上俱带笑意,话里却都不着痕迹。
周武昌先赞沈家生意日隆,又赞他眼光独到,说前些日子送来的旧器样子颇有意趣。
沈万三则回敬周家祠堂修整精当,院中工事井然有序。
我站在一旁,做足了“只负责看木头、不掺和大人物商业互吹”的姿态,耳朵却比谁都支得直。
周武昌的目光终于落在我身上。
“这位姑娘是?”
“替我看木器的。”沈万三道,“眼力不错,前些日子在旧器上帮了我不少忙。今日带来,瞧瞧周府祠堂用器。”
“原来如此。”周武昌点了点头,笑意仍旧和煦,“姑娘年纪轻轻,便通木器一道,难得。”
“混口饭吃。”我答得平淡,“再者木头总比人好看些,起码坏在何处,摸一摸便知道了。”
周武昌的笑意微微一滞。
旁边那两位文士倒先笑了,其中一个道:“姑娘快人快语。”
“过奖。”我朝他点头,“嘴比木工刨子快一些,旁的倒还过得去。”
沈万三终于没忍住,偏过脸咳了一声。
周武昌又将话头引回正题。
“沈公子若觉得哪里还需改动,只管说。周某修祠,不过图个敬祖敦亲,旁的都算次要。”
敬祖敦亲?这词用得当真漂亮。可惜祖宗若泉下有知,晓得自己祠堂外面堆着葛青经手过的梁木,坟头的土怕都要抖上三抖。
沈万三顺势道:“我方才正同姑娘看旧料。周府留得十分仔细。”
周武昌面上笑意不减,目光却明显收了一瞬:“旧料?”
“嗯。”沈万三指了指西角,“那几根旧梁保得不错。我商号近来常替人采办旧器旧木,便多看了两眼。若有旧年工匠名册可对一对,往后若再遇同路做法,也有个底数。”
这一句落下,我亲眼瞧见周武昌袖口下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极快,如同错觉。可他那一瞬的反应过于本能,不是惊讶,是防备。说明“旧工匠名册”几个字,正正扎在他不愿人触碰的地方。
下一刻,他又笑道:“沈公子做事细致。只是周府这些年杂务太多,旧册压得乱,眼下祭礼又近,一时恐怕翻不齐全。待理顺了,改日再请公子过目。”
又是改日?改日可真是忙得很。
我在旁边温温吞吞接了一句道:“周老爷这般看重祠堂,想来旧年做工的人,必也记得很清。好手艺总该有个名字,不然岂不白费了气力。”
周武昌转头看我,笑着点头。
“姑娘说得有理。只是匠人来来往往,府里能记住的,终究有限。”
“那也得分人。”我看着他,“有的人做得太好,总能叫人记一辈子。”
他脸上笑意如旧,眼底却凉了一寸。
“姑娘想来是爱才之人。”
“比起爱才,我更烦埋没人才。”我抬手摸了摸身边一只供桌腿足,“尤其烦那种明明用了人家的手,转头又装作记不住名字的。”
旁边管事的头,已快低到胸口去了。
空气里那点客套,终于裂开了一道针尖大的口子。两位文士也不接话,只互相看了一眼。
周武昌抬手整了整袖口,笑容仍稳。
“姑娘年轻,性子直。沈公子身边有这样的人,倒也热闹。”
“热闹些好。”沈万三接得自然,“不然生意做久了,连木头都能看睡着了。”
这两人一来一往,如同对弈,我在旁边看得认真。会说话的人果然省力,至少不必让我一个人负责当恶人,显得周家全院就我最像来砸场子的。
周武昌未再继续旧册的话题,转而引着几位文士去看题匾的木胎。可就在他转身之前那一瞬,我仍旧瞧见了,他目光从我面上掠过,停了半息。那里面没有好奇,只有衡量。这种眼神我认得:不是在看一位客人,是在看一个麻烦。
我们也没有久留。
该看的看了,不该看的也瞟到了,再多待片刻,便真成了上门挑衅。
周武昌送了两句场面话,管事便领着咱们往外走。行至门口时,我还回头朝账房那边望了一眼。竹帘低垂,门口那几册发黄的名录,已被人收进去了。动作真快。显然方才那几句问话,不是白问的。
“看来今日将人惊着了。”我低声道。
“惊着更好。”沈万三走得不快,“不惊,他不会露手。”
“他已经露了。”我将袖中名帖往里按了按,“一提旧册时那一下,差点没把我逗笑。脸上写着‘你别查’,嘴上还得说‘改日请看’,真是有礼。”
“有礼的人,往往更记仇。”
“那我努力把自己演成一个讨嫌但不紧要的小角色。”
“你演不了不紧要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