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
“你这张嘴太能得罪人了。发布页Ltxsdz…℃〇M”
我“啧”了一声道:“沈公子,今日你站在哪一边?”
“站你。”
“那你还拆我的台?”
“自己人拆台,台塌得稳当。”
我正要还嘴,门外忽然一阵杂响,几个下人抬着一根旧梁木,从侧门往后院深处送去。木头很长,抬得吃力,尾端从门洞边一晃而过。
门房正立在门前,朝里头高声禀报。
“老爷,旧东梁往后院送了,”
“旧东梁”三字入耳,我脚步倏地一顿,猛地回头。
那根木头尾端擦过日光,灰扑扑的表面亮了一亮。就在那一瞬,我清清楚楚地看见,尾端削平之处,刻着一道极浅的半朵残云。
心里那一下,直接将我钉在了周家门槛边上。不会认错。那刀路、那收尾、那半朵残云压在灰里露出的弧度,与葛青留在木匣底的记号分毫不差。周家的旧东梁,葛青碰过。那根梁不只是木头,简直是顶着灰出场的人证。
门房犹在朝里面报话,我已先将脸转了回来,免得盯得太久反惹人疑。
沈万三走到我身侧,袖口轻轻擦过我手背,低低问了一句:“看见了?”
“嗯。”
“别再回头了。”
“知道。”
我嘴上应着,脚下还是慢了半拍。那根梁木已被抬进后院深处,门洞里只剩一截晃过去的灰影。
周武昌立在门内,仍是那副和气模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是真服了这种人,脸皮若拿去做盾牌,攻城车撞上去都得先怀疑人生。
出了周家门,我本能便往回冲了两步。
“等等。”沈万三伸手拦住我,“你打算如今折回去?”
“我打算将那根梁木从他后院抬出来,顺便问问他,是不是拿了别人的命给祖宗垫香案?”
“很好,想法痛快,结局下狱。”
我停了步,转头瞪他。
“那你让我憋死算了。”
“憋不死的。”他把我往街边带,“先坐下,喝口茶,将脑子里那团火拧成线。你此刻进去,至多得一句‘姑娘无礼’。等气撒完了,线也断了。”
我张嘴还要说,他已将我按在临街茶摊的一张长凳上。
茶摊搭在树荫底下,几张旧木桌歪歪斜斜地摆着,桌面被茶水泡得发乌。
摊主是个上了年岁的老汉,正蹲在炉边拨炭。粗陶壶冒着白气,旁边搁着两碟炒豆。
街上人来人往,吆喝声压得低,牛车滚过去,轮子带起一点尘灰,又很快被泼下的茶水压住。
沈万三抬手点了两盏温茶,又要了一盘热烧饼。
我撑着额头,盯着桌面上一道裂缝,半晌才吐出一口气。
“我现在懂了,什么叫气得想拿木头敲人。”
“先敲烧饼。”他将一盏茶推到我手边,“别敲周武昌,他那张脸暂时比烧饼贵。”
“这话若让他听见,能气得少吃两碗饭。”
“那正好,饭钱省了。”
我被他这句气笑了一下,手指总算松了几分,端起茶喝了一口。茶粗,热度却正好,热气顺着喉咙滑下去,胸口那团火总算没再乱窜。
“行。”我将茶盏放下,“拎线。”
“你说,我听着。”
我将今日所见一条一条摊开来。
“第一,葛青的记号出现在周家旧东梁上,说明他与祠堂不只沾边,而是实打实做过关键工事。第二,周家对旧梁、旧年工料、旧名册都敏感得过头。发布页LtXsfB点¢○㎡第三,黄公望昨夜提葛青时先扣死‘心浮气躁、学艺未成’,今日周武昌又对旧册反应太快,这二人之间有旧事,绝非只是你写字我修祠那般简单。第四,周家如今还留着那根东梁,没烧、没卖、没拆碎,说明那木头并非纯废料,要么留着有用,要么留着心虚。”
沈万三靠在长凳另一头,手里把玩着那只木转匣,听得很安静。
“还有么?”
“有。”我抬头看他,“接下来不能硬闯周家。若再硬挤,挤不出名册,只会惊得他们将东西藏得更深。眼下最缺的是活人。得找到当年当真碰过工地、认得葛青手法、也晓得旧日风声的人。死物已经摆出来了,人证得跟上。”
沈万三点头。
“与我想的一样。”
“那你不必卖关子,直接说。”我看着他,“你这副神情,一看便是藏了名字的。”
他将木转匣往桌上一放。
“张六叔。”
“谁?”
“城南老木匠。”沈万三道,“年纪大,脾气硬,嘴比刨子还利。早年在水作行里吃得开,后来手受了伤,便渐渐退了下来。如今还在老巷里接些修补活计。若论谁见过葛青年轻时的本事,他算一个。”
我立刻坐直了。
“现在便去!”
“我便知你会说这句。”
“你还等什么?”
“等你先把烧饼吃了。”他将盘子往我面前一推,“城南那条巷子路远,到了再饿得眼冒金星,我可不负责背你。”
“我又不是麻袋。”
“那更得吃。麻袋不挑食。”
我抓起烧饼咬了一口,边嚼边说。
“你这张嘴,到底靠什么保住人缘的?”
“靠出手大方。”
“有钱果然了不起。”
“在江南,有时候的确挺了不起。”
这话说完,他结了茶钱,起身带我往城南走去。
从周家那片灰墙高门拐出来,再往南行,街景便慢慢变了模样。
先是卖纸墨的铺子少了,木料行多了起来。再往里走,路也窄了,两边的屋檐低低压着,门前挂着晒木片的麻绳,堆着木板、刨花、破旧的木轮。
空气里一直浮着旧木的气味,干的、涩的,还混着粗茶、汗水、浆糊的味道。时不时有学徒扛着长木从巷口钻出来,嘴里叼着钉子,见了人便侧身让道。
刨木声一阵接着一阵,咔嚓,咔嚓,带着一股倔强的劲儿,听久了倒很有节奏。
我踩过一地细碎的木屑,低头看见鞋尖都沾了黄沫子。
这里比雅集、比周家都真实。木头就是木头,手艺就是手艺,刨歪了谁都看得出来,没有那么多“高洁”、“体面”、“世道如此”的包装纸。
“葛青若真是从这里做出来的,”我低声道,“那他本该走得很稳。”
沈万三走在我身侧,替我挡开一截迎面挑来的长板。
“这里出去的匠人,要么靠手吃饭,要么被手断了饭。”
“断饭”这个词当真贴切。
“行里比官场直白。你活做得好,旁人记得;你名声被人踩下去,旁人也记得。只是谁都不一定肯替你开口。”
我抬眼望向巷子深处。
老作坊一间挨着一间,有的门口挂着半旧招牌,有的连牌子都没了,只剩一扇歪门。木屑积在墙根,猫趴在废木堆上晒着肚皮。
几个老匠蹲在门前抽旱烟,瞧见生人进来,目光先扫鞋,再扫袖口,再扫脸,那眼神比门房直白多了,不是估算你的身价,是看你究竟来做什么的。
走过第三条横巷时,一个挑刨刀的小学徒被门槛绊了一下,怀里的东西险些撒了满地。
我顺手替他托了一把,刀架才没摔开花。
小孩愣了愣,连忙道谢,脸上还沾着一块木灰。
“张六叔在哪一间?”
他先看沈万三,再看我,手往里一指。
“最里头,榆树边上那家。门口摆着旧凳子的便是。”说完又补了一句,“六叔脾气坏,姑娘莫同他犟。”
我乐了。
“放心,我通常只同不讲理的人犟。”
小学徒张了张嘴,大约在心里默默替张六叔祈祷了一番,抱着刀架便飞快地跑了。
再往里走,巷子更窄了。
两边墙面掉了灰,檐下挂着锈迹斑斑的铁钩。一棵老榆树斜斜地长出来,根把墙脚都拱开了。
树下那间作坊半开着门,门口坐着一个老人,正夹着一张旧凳在腿间,拿小刀刮凳脚上的毛刺。灰白头发,背有些佝偻,手上的筋一根根鼓起来。
旁边地上摊着一张旧草席,上面零零散散摆着刨子、锯、凿、木锤。
两个小学徒在里头扫木屑,一个脚下没轻重。刚弄出一点响动,老人头也没抬,先骂了一句。
“扫地像拆房似的,木屑招你家祖宗了?”
那小学徒立刻踮着脚走了。
我立在门口,先在心里给这位爷点了个赞。火力挺足,状态甚好。
“六叔?”沈万三先开了口。
老人手未停,眼皮也没掀。
“修凳子五文,补桌腿十文,做柜门得排在后面。急活不接,磨叽的人更不接。”
“今日不修东西。”沈万三道,“想同您问个人。”
“问人往衙门去。”老人将旧凳翻了个面,“我这儿只有木头,没有活人。”
我往前一步。
“葛青。”
老人刮凳脚的刀停了。停得很生硬,像刀尖一下子钉进了木头里。
两个学徒在里头对望了一眼,动作都慢了下来。
我心里一动,找对人了。
可下一瞬,老人便将刀抽回来,继续刮,语气比方才更冷。
“死了的人提来做什么?晦气!”
“晦气也得有人说。”我看着他,“六叔认得?”
“不认得。”他将木屑往地上一扫,“出去!”
“真不认得,您方才手也不会停。”
“你这姑娘眼贼,嘴也贼。更该出去!”
他说完,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珠浑浊,却利落,那不是糊涂老头的眼神,是把世事看得太多、懒得同你绕弯子的眼神。
我刚要继续追问,沈万三已将他手里的布包放到了那张旧草席上。
“六叔,您先看看这个。”
老人皱着眉,像是嫌我们烦,手上却还是将布包扯开了。里面是那只早年收来的小木器,做得不张扬,边沿一道削线却利落至极。
老人的目光落上去时,整个人都静了一瞬。不是呆住了,而是被什么东西一下子拽回了旧年里头。他的手指悬了半天,才慢慢落下去,摸到那道削线,又摸到收口。
我看见他眼眶一下便红了。不是哭,就是骤然充血,那双浑浊的眼里,全是旧时光的影子。
半晌,他低低骂了一声。
“那小子,手快得像偷了天工似的。”
沈万三没有催促,只将木器轻轻往前推了推。老人摸了又摸,指腹从边沿滑至背面,停了许久,才将东西放下。
“哪里得来的?”
“早年收的。”沈万三道,“一直压在库里。近来翻检旧器,才认出是葛青这一路数。”
“你倒识货。”老人哼了一声,“没卖给那些拿来装门面的蠢货,算你还有些积德。”
我险些笑出声,硬生生忍住了。
张六叔这张嘴,确实不太饶人,主打一个众生平等,见谁都要剐上两刀。
我蹲下身,与他平视。
“六叔,今日我们不是来听人夸葛青活做得好看的。我们是来替他问一句,当年到底是谁把他按死的?”
老人眼皮一跳,脸色又硬了回去。
“我说了,死了的人,提也无用。旧年的事翻出来,改不了谁的命。”
“命改不了,话总得有人说。”我盯着他,“如今周家还留着那根旧东梁,黄公望还安安稳稳坐着喝茶,葛青却只剩这些木头替他作证。您若再闭口,这话便真要烂在灰里了。”
老人将小刀往草席上一丢。
“你这姑娘,说话净往人骨头缝里钻。”
“没法子,我专挑有骨头的地方问。”
沈万三在旁边咳了一声,大约又在忍笑。
张六叔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也由着她?”
“她若不这样,咱们今日进不了这扇门。”沈万三道。
老人鼻子里“哼”了一声,沉默了很长一会儿。
巷口有挑担的人路过,木桶碰了一下墙壁,发出沉闷的响动。里面两个学徒早已不扫地了,挨在门边装木头桩子,耳朵一个比一个竖得直。
“去后面。”老人终于开口,“别堵在门口,碍眼。”
他起身时动作有些迟缓,膝盖像不太利索。我连忙让开道,顺手扶了一把。
他倒也没有甩开,只是嘴上没停。
“我还没老到走不动。”
“是,是,您这是给地面面子,怕它太冷清。”
“贫嘴。”
后面是个小院,搭着半边旧棚,棚下堆满木板、旧桌脚、坏抽屉。中间摆了张矮几,几只粗瓷碗倒扣着。
天色已往下压,棚边斜斜落进一块傍晚的光,照得木屑泛黄。
张六叔坐下,指了指对面两只破木墩。
“坐。问吧。”
我与沈万三对视一眼,不再绕弯,径直开门见山。
“葛青年轻时在行里,到底是什么水平?”
张六叔抬手抓过茶壶,给自己倒了半碗凉茶,仰头灌了一口,才慢慢开口。
“十五六岁,便冒头了。”
“这般早?”
“早。”他将碗往桌上一搁,“你们如今见到的那些小器,只算他练手。那小子最难得的,不是巧,是稳。旁人十五六岁,还在求快、求新鲜,恨不能一晚上刻出十朵花来显本事。葛青不同。他做活,先看骨架。你叫他打一只匣,他连里头看不见的角都要收齐。你叫他做桌案,他先把底下榫口、承重、开合都盘明白了,再管面子漂不漂亮。”
我忍不住接了一句。
“这便是把看不见的地方也做好。”
张六叔看了我一眼,点头。
“对。旁人糊弄里子,他偏盯里子。你若只图表面,嫌他慢。可真过手一回,便知道他做的东西耐用,顺手,十年八年都不松。”说到这里,他嘴角竟往上扯了一下,露出一点极短的旧笑,“那会儿行里都说,葛青这手,迟早要成气候。木头到他手里,很听话。你瞧一眼尺寸,他脑子里已经把整副骨架搭出来了。真要比灵气,许多人一辈子都比不过他。”
“黄公望也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