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张六叔冷笑一声,“他起初很稀罕。带着见人,带着看样,连自己压箱底的几本画样都给他临。还夸过,说这孩子若肯沉几年,后面未必会输给自己。”
“后来呢?”
“后来就拧吧了。”
院子里静了一瞬。棚外一只鸡扑棱着飞过,落在墙头,又被里面的学徒赶走。
张六叔盯着桌上那只小木器,声音渐渐沉下去。
“正因为太知道他会长成什么样,后面才越教越拧。师父最怕什么?不是徒弟笨,不是徒弟懒。怕徒弟太争气,争气到把自己那点名头照得发虚,争气到别人一提这孩子,先想起的不是师承有方,而是‘后面怕是要盖过师父了’。”
“黄公望怎么压的?”
“先是活不给全。”张六叔道,“人来求做小件,他让葛青打下手,偏不让独立出样。再后来便在人前轻飘飘带一句,说这孩子手快,火候还差些。你别小看这句。黄公望那会儿名头已经起来了,他一句‘火候差些’,比旁人骂十句都狠。行里谁不掂量?原本想找葛青的,也先打个盹。”
我闭了闭眼,又睁开道:“就这一句,够断很多路了。”
“可不是?”张六叔拍了拍膝盖,“名望这物件,拿来夸人能抬人上天,拿来压人,也能压得人一口气都上不来。”
沈万三一直未打断,此时才问道:“那周家祠堂那单,葛青怎么会接上?”
张六叔抬头看他。
“因为那是翻身的机会。”这句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旧木头里拔出来,“那会儿葛青已经被压了一阵,活儿接得零零碎碎,正缺一单能让人看见真本事的大活。周家祠堂修东梁,配件、榫卯、部分承接小构件,都要人。若工成,他就能堂堂正正立住名头。行里许多人都知道,这单要是做漂亮了,往后谁再提他,都不能只说一句‘黄先生那徒弟火候还差些’了。”
我心里一沉,这就全对上了。对方下手,不是随便找个机会泼脏水,而是专挑葛青快要出头的时候,一巴掌拍回泥里。人眼看要翻身了,再按下去,才最疼,才最干净,才最能一劳永逸。
“所以后来那场栽赃,”我低声道,“不是顺手,是蓄意。”
“你总算听明白了。”张六叔瞥我一眼,“有人就是见不得他抬头。黄公望怕徒弟压过自己,周家那位周老爷,又是另一路心思。两个念头凑到一处,一个收手,一个递刀,葛青便没了路。”
周武昌的名字终于被明明白白撂上了桌面。
我往前倾了些。
“六叔,您见过周武昌与黄公望往来?”
“见过几回。”张六叔道,“那人最爱装风雅,张嘴闭嘴家风、祠礼、文脉,听着像祖宗牌位成了精似的。求过黄公望的画,求得挺勤。后来没谈拢,脸上还笑着,背地里就开始使劲。”
“使什么劲?”
“先朝葛青使。”张六叔说到此处,眼神暗了下去,“因为他知道,黄公望未必肯低头,可徒弟没有靠山,好掐。”
这话一落,小院里连风都像顿了一顿。
我盯着桌上那只小木器,越看越觉得它沉得压手。木头本该是轻的,可一旦压着人的性命,轻也能重得抬不起来。
“六叔。”我将声音放轻,“葛青做周家祠堂东梁时,您见过那批活没有?”
老人本还想往回收,听见这句,脸色一下子变了。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你连东梁都知道了?”
“我今日在周家后院看见了那根旧梁。”我一字一句道,“尾端有残云记号。葛青的。”
张六叔手里的茶碗险些没端稳。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棚外那点斜光又缩了一截,才压低声音。
“他做过。东梁的配件、几样关键榫卯,都是他的手。”
我背脊一下绷直。
“后来便传出坏梁害屋的闲话?”
“对!”张六叔咬着牙,“工成前后,不知从何处先放出来,说年轻匠人手太快、心太浮,做梁架最忌冒进。再过两日,又有人说东梁配件收口不稳,祠堂若真上了梁,迟早要出事。话越传越真,仿佛人人都亲眼看见了似的。”
“可您看过那批梁件?”
“看过。”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一跳,“很稳。榫口严,承重也足,根本不像有问题。葛青那小子,旁处再敢冒,碰梁架也不敢乱来。那是要压祖宗牌位的东西,他比谁都谨慎。”
我追着问道:“那黄公望呢?他知不知道?”
张六叔嘴角抽了一下,像吞了一口苦木渣。
“知道。”
这一声落下来,我只觉胸口发闷。
知道,又是知道。知道徒弟手艺没有问题,知道流言是冲着人来的,知道周家的话风在往哪边引。可他还是站在那里,什么都没有说。甚至不止没说,他还在人前轻轻补了一句,火候不足。
“火候不足。”我低声替他说了出来。
张六叔抬眼看我,眼里全是暮气。
“对。就这一句。别人原本还半信半疑,黄公望一开口,谁还敢找葛青做活?行里避得比见了瘟神还快。你说周家是刀,黄公望那句便是磨刀石。”
我指节发白,连木墩边缘都险些掐出印子来。
“只这一句,便够整个行当绕着他走。”
“正是。”张六叔声音发哑,“你说顶不顶周家?谁敢。再说黄公望也发了话,哪怕只淡淡一句,也够把人送进死路。我们这些老木匠,心里知道不对,嘴上还是闭了。没人愿意为了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匠,去得罪周家,再得罪黄公望。”
说到这里,他忽然抓起桌边的刨子,重重摔在案上。
“不是他做得不好,是有人不许他活。”
这句话砸下来,像一记沉木槌,直接把我这几日追出来的线全砸实了。
“后来呢?”嗓子有些发紧,“后来他怎么死的?”
张六叔沉了半晌。
“活接不到,名声坏了,欠账又压上来。再后来听说病了,住过一阵客栈。没过多久,人便没了。”
“客栈在哪儿?”
他看了我一眼。
“城北旧河边,温四娘那家。你们若真要往下追,还能去问问。那女人嘴厉害,记性也好,没准还留着什么东西。”
我把这个名字牢牢记住,温四娘,又是一扇门。
沈万三此时才缓缓开口道:“六叔,今日这番话,往后若要请您作证,您肯么?”
张六叔抬头,眼里那点红还没褪干净,偏偏嘴又硬了起来。
“我这把老骨头了,作什么证?说了又如何?人也活不过来了!”
“活不过来,也得让恶人付出一些代价。总不能一直上演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让坏人一直蹦跶。”我接得很快,“您今日已经开了口,就别让这口风再缩回去。葛青若真有在天之灵,听见您刚才那句,八成都得先给您磕一个,再骂一句您早做什么去了?”
张六叔被我噎得一梗,瞪着我。
“你这姑娘,到底会不会说话?”
“会一些,主要看对谁。”
“对老头子也这么凶?”
“凶您总比哄您强。”我看着他,“您心里压了这许多年,不难受么?如今有人查,有人肯把这话带出去,您还往回咽。那葛青就真只配活在木头里了。”
他沉默下去,手慢慢搓着膝盖,半晌才骂了一声:“一个两个,嘴都不叫人省心。”我没有接话,只等着。过了很久,他才低声道:“若真到要开口那一日,我去。可你们得把证据攒硬了。别只拿一张嘴去撞周家。那种人,最会把黑的说成白的。”
“我们知道。”沈万三道,“不会叫您白站出来的。”
张六叔点了点头,又朝棚外望了一眼。天色已经沉下去大半,巷子里的刨木声一阵稀过一阵,学徒们开始收拾工具,木屑扫成一小堆一小堆。傍晚的风从棚边钻进来,吹得旧木的气味更浓了几分。
我站起身,对着老人认真拱了拱手:“六叔,多谢了。”
他摆摆手,像是不耐烦:“谢什么?真要谢,替那小子把话带到该听的人耳朵里。别叫他白死了这许多年。”
“会的。”
“还有。”他忽然叫住我,“你方才说在周家看见旧东梁了?”
“看见了。”
“那批梁件当年我摸过。”张六叔盯着我,一字一句道,“没有问题。尤其东梁那几样配榫,很稳。后面若有人再拿‘坏梁’做文章,你只管往下查。梁件本身有鬼的机会不大,多半是后面另有人动了手脚,或者干脆便是借嘴杀人。”
我心里一震,这话太要紧了。
“您确定?”
“老头子旁的不好说,摸木头三十多年,稳不稳还分得出来。”他冷声道,“葛青那批活,我看过。不是他手艺差,是有人要他的活变成罪。”
我点头,点得很重。这便是第一位真正站得住的人证。后面若再找到实物,找到梁榫,找到工单,这条线便能一点一点钉死。
沈万三也站了起来,将那只小木器重新包好,却没有立刻收回。
“六叔,这件先留在您这儿吧。”
老人怔了一下:“留我这儿做什么?”
“它在您手边,比在库里更像样。”沈万三道,“也许您还能想起更多。”
张六叔没有说话,手却将那布包压住了,压得很紧。
我们往外走时,两个小学徒已经收完了地,挨在门边偷偷看我。
那个先前被门槛绊了一下的孩子压低声音问道:“姐姐,葛青师父真的很厉害么?”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很厉害。”
“比黄先生还厉害?”
我朝院里看了一眼。张六叔正低着头抚摸那只小木器,没有抬头。
“有的人厉害在名头大,有的人厉害在手上真有活。”我笑了笑,“葛青是后一种。真本事,迟早会被看见的。”
小孩眨了眨眼,大约没有全听懂,却先用力点了头。
另一个年纪稍大的学徒却悄悄把背挺直了些,像是将这话听进去了。
出了那间作坊,巷子里最后一点斜阳正落在门槛上。
木屑在光里发亮,像一地细碎的金子。有人关门,有人收锯,河边旧棚那头传来摇橹人的吆喝。城南这条将散未散的木作老巷,在暮色里慢慢沉了下去。
我立在榆树下,回头望了一眼那扇半旧的门,将手拢进袖中,摸到那只旧木匣,指腹轻轻压住边角。
风从巷口吹过来,带起一点木屑,擦过我的脸颊。胸口那股堵了许久的气没有散,反而压得更实了。
我转头看向沈万三,一字一句道:“从此刻起,我要替葛青把话带出去。带到黄公望面前,带到周武昌面前,带到所有当年装聋作哑的人耳朵里。死去的人开不了口,那便由我来替他说。”
沈万三默然片刻,忽而抬手,将我发间沾着的一星木屑轻轻拈去。
“好。”
“你应得这般快,不怕我将这城里搅得天翻地覆?”
“你若真能搅翻,有些天本便该翻。”他将那点木屑弹落于风,“只是说好,翻天归翻天,莫拿自己去撞。撞坏了,我还得费心修补。”
我斜睨他一眼。
“你又把我比作木器了。”
“木器尚好修,人却更麻烦。”
“那你可得仔细些。”
“我一直很仔细。”
这话接得太顺,我反倒一噎,无以为继。
只得假装对巷口那只蹲在木堆上的猫产生了莫大的兴趣。那猫懒洋洋打了个哈欠,尾尖一甩,跳下木堆便跑了。很好,连猫都比我从容。
天边最后一抹光缓缓收尽,巷子里渐次亮起灯火。灯焰不烈,只够照清门前一方青砖。
我跟着沈万三往外走,脚下踩过一层薄薄木屑,沙沙声细碎而轻。
这一回,我心中已不再只是追索线索。
天已压成灰蓝,河两岸零零星星亮起灯火,水面上拖出细长的碎光。风从巷口灌出来,裹着木灰的气息,拂得人后颈微凉。
我将袖口往上拢了拢,仍旧未语。
沈万三也不急着开口,只陪着我沿河慢慢走着。脚下是被潮气润得微滑的石板,河畔还有几家收摊晚的吃食铺子,蒸汽一阵一阵地漫出来。
我闻到葱油香气,腹中便不争气地响了一声,场面顿时有些尴尬。前一刻还在替死了多年的匠人攒着火气,下一刻肠胃便提醒我,活着便得进食,现实得紧。
沈万三侧头看了我一眼。
“先去茶楼。”
“你听见了?”
“听见了。你的肚子比你诚实得多。”
“行吧。”我抬手按了按腹部,“这位同袍确实有些叛变。”
他嘴角微微一弯,带我拐进了临河一家茶楼。
此处显然是他惯常落脚之处。小二一见他,立时引我们上了二楼最里侧的雅间。
窗子正对河面,半开的木格窗外一脉流水,风过时竹帘轻轻叩着窗棂。
桌上早已摆好清茶、两碟点心,一碟糖蒸栗粉糕,一碟咸酥小饼,安排得妥帖周全。
我坐下先灌了一盏茶,才将胸口那团闷劲压下去。
“说吧。”沈万三提壶替我续上,“你方才那口气,再憋下去,这茶楼的屋顶都要被你掀了。”
“我现下倒不想掀屋顶。”我捏着茶盏,“我是想将周武昌那层脸皮揭下来,挂在门口,叫来来往往的人都看看,什么叫面上一团和气,背地啖人血肉。”
“这念头不坏。”他将一块小饼推到我手边,“只是动手之前,得先摸清他那层皮缝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