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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体面之恶

    我咬了一口饼,酥屑纷纷落下,口齿总算清楚了些。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张六叔已将第一块骨头递给我们了。葛青手艺好,黄公望在人前那句‘火候不足’替流言作了背书,这两桩都已坐实。可如今还不够。”


    “哪处不够?”


    “周武昌还藏在后头。”我拿竹筷在桌面上虚虚点了两下,“他如今仍是城里人人口中的周老爷。和和气气,修祠堂、办祭礼、扶匠人、爱风雅,活脱脱一部地方善人志。只凭张六叔一番话,至多能叫人知道葛青含冤,却不足以叫这位周老爷痛到骨子里去。”


    沈万三“嗯”了一声,示意我继续。


    “要翻这桩旧案,得将他从乡评、名声、祠产这些壳子里拖出来。得叫人看清楚,他当年不是随口骂了谁两句,而是借着自己那张体面面孔,教一城的人都学会了装聋作哑。”我说到这里,将茶盏放下,“葛青当年面对的,从来不是一个周武昌,而是一整张秩序。谁都知道其中有弊,却谁也不肯先开口。”


    窗外河风拂进来,烛火轻轻一晃。


    沈万三替我添了茶,动作慢条斯理。


    “总算把线捋顺了。”


    “你早就看出来了?”


    “看出一些。”他抬眼看我,“只是须得你自己说出来,后面才知道往哪里下手。”


    我“哼”了一声。


    “真会当老师。”


    “生意人,也常兼职先生。”


    “怪不得你收费。”


    “你这位学生,饭量不小,嘴又利落,自然得多收些。”


    我拿起一块栗粉糕,堵住了他的油嘴。


    他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漾开明亮的笑意,望着我。


    我赶紧将心头那点异样拂开,低头自己也嚼了两口,又将今日所得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张六叔给了我们头一个能站住的人证。葛青有手艺,黄公望压徒,周家祠堂那单原本是葛青翻身的机缘。这几样串在一处,已足以证明旧案中另有隐情。可若要再往前走,须得摸清周武昌是如何将自己养成了‘不可得罪’三字。”


    “如何摸?”


    “看他平日如何活。”我望着桌面,“宅院与祠堂不够,还得看他名下那些祠产铺面,看他常往来的乡绅,看他在文会中如何说话、如何施恩、如何叫一城的人都顺着他的风向站立。”


    沈万三笑了笑。


    “捉蛇,先看它盘了几道弯。”


    我抬头看他。


    “你方才不说话,便是等着我说出这句来?”


    “我若先说了,你又得怪我抢了你的风头。”


    “你抢我的风头还少么?”


    “今日暂且记在你名下。”他伸手从旁边取过纸笔,铺在桌上,“来,写人名。”


    这一下,我心头那股憋着的火气反倒被拢成了线。


    我们将今日所得尽数摊开,一条一条往下理。沈万三对这座城里的人情脉络熟稔得惊人,我说一个开头,他便能立刻解出半张网来。


    “周家祠产之中,临街铺面最要紧的有三处。”他提笔圈了圈,“一处香烛铺,一处米粮铺,一处茶肆。祠产不靠这几处发财,靠的是留人情。谁要借周家的脸面,谁要周家抬一句,都绕不过它们。”


    “还有文会。”


    “对。周武昌爱往听松社去。那地方挂的是文名,坐的却多半是地方上最会看风向的人。发布页Ltxsdz…℃〇M你在那里说一句话,不出半日,城东便能听见。”


    我撑着下巴看那张纸,越看越觉得清晰。


    我捏着笔杆,忽然道:“这桩案子最叫人恶心的,不在恶得凶,而在恶得熟稔。周武昌这种人,大约平日里当真还觉着自己不错。他修祠、办学、偶尔周济穷秀才几两银子、替惹了祸的小户人家压一压事。城里谁提起他,头一句都该是‘周老爷厚道’。”


    “厚道有时也是一门生意。”沈万三靠在椅背上,“先叫人欠你,再叫人怕你收回去。”


    “他这不是体面,是开了一座人情当铺。”我将笔一搁,“只进不出,利滚利。”


    “后一句倒很对。”他笑道。


    我又将目光落回纸上,心中那层阴翳却越来越实。


    “最麻烦的是,葛青当年死,并非因为无人知道真相。而是知道的人都学会了闭嘴。张六叔知道,行里有人知道,周家工地上必定还有旁人知道。可大家都顺手将这事咽了下去。”


    “所以你明日要看的,是还有谁在咽?”


    “对。”我点头,“咽得太久的人,提起旧事时喉咙会先发紧。”


    沈万三将笔搁下,轻轻叩了叩桌面。


    “那便从最容易开口的地方看。铺面掌柜、伙计、卖木器的小店。并非所有人都嘴严,只是没人愿意头一个张口。你今日若带着刀去问,人人都装傻。可你若只当闲逛、只当挑东西、只当听几句闲话,他们反倒会露了底。”


    “懂了。”我冲他扬了扬眉,“明日便演一个无聊又嘴碎的外乡女子。”


    “这个你倒不必演。”


    “沈万三!”


    “我夸你本色出演。”


    “我谢谢你。”


    他将手边那碟栗粉糕往我面前推了推,显然将我的“谢意”理解作了另一层意思。


    我一边磨牙,一边又吃了一块,吃完才发觉,自己竟已不那么堵了。


    次日一早,城中暑气已升了上来。日头尚未全然升高,灰砖长巷里却先闷出一层热气。


    我跟着沈万三从商街一路往周家祠堂方向走,越走越觉得这趟不似查案,倒像有人提着我,去端详一座城的脸皮。


    前方是热闹商街,卖绸缎的、卖团扇的、卖糖人的,吆喝声高高低低。再往里,巷子渐渐收窄,墙高了,人声也低了。粉墙黛瓦沿河排过去,门前石阶扫得一尘不染,连门钉都亮得晃眼。


    “这地方当真有意味。”我低声道,“越靠近周家这一圈,连空气都学会了端着。”


    “端着总比乱着体面。”沈万三道。


    “听听,多会替他们总结。”我看着前面那一排铺面,“我若是头一回来,只怕真要以为周武昌是什么地方贤士了。”


    “头一回来的人,多半都会这般以为。”


    先到的是临街一家香烛铺。牌匾写得端端正正,门口摆着祭礼用的香、烛、纸扎,连捆扎的麻绳都收得整整齐齐。


    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男子,圆脸,胡子修剪得短而齐整,见客入门先赔笑,笑得极是职业。一看便是逢年过节给周家门前送货、嘴里能将“福寿绵长”念出八般花样的人物。


    “二位看些什么?”


    我抬手摸了摸一摞线香。


    “随便看看。听说贵店常给周家供祭礼?”


    掌柜笑得更开了。


    “是。周老爷最重祖宗规矩,修祠、祭祖、办学田祭,都极讲究。咱们小店能沾些光,是福气。”


    我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摆出好奇的神色。


    “那周老爷待乡里当真不错。修祠这种事最费银子,也最费心神。”


    “可不是。”掌柜点头,“别家修一回祠堂,嘴上说敬祖,心里都在盘算银子。周老爷不同,年年小修,逢大祭还添新器,连乡里穷苦人家有白事,也常叫铺里帮着周济些香纸。这样的主家,打着灯笼都难寻。”


    “这般好。”我拿起一只金漆纸元宝看了看,“旧年修祠时可也一样顺遂?”


    掌柜拨算盘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笑起来。


    “年头久了,记不大真切了。修祠嘛,总有琐碎事,最后办成了便好。”


    这话答得太滑。


    我将元宝放下,偏头看他。


    “原来如此。我还当旧年那一回闹过些闲话。”


    掌柜面上笑纹未散,眼神却先往外瞟了一瞬。


    “闲话哪家没有?坊间嘴多,二位可莫轻信。周家这等门第,最重体面,若真有什么差池,哪里还能叫人挂在嘴边。”


    我点点头,装作听懂了弦外之音,顺手买了两束香,算是给人家一点甜头。


    出了门,我低声道:“看见没有?他方才那一顿,不是忘了,是晓得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周家养出来的规矩。”沈万三接过我手里的香,递给身后小厮,“再去前面那家木器铺看看。”


    前面那家木器店门面不大,收拾得却极雅致。里头摆着书匣、木盒、小屏风、茶盘一类器物,样式皆稳妥,无甚出挑,亦无甚错处。


    店主是个瘦高汉子,手背上满是旧口子,一见我在看榫口,先多瞧了我两眼。


    “姑娘也懂木器?”


    “懂一点皮毛。”我拿起一只书匣,指腹滑过榫口,“这收口不错,细劲儿足。倒叫我想起一位叫葛青的匠人。”


    那人手里的抹布一下子攥紧了。真是一碰一个准。


    他抬头看我,脸色有一瞬发白,随即忙低下头去擦柜角。


    “姑娘说笑了,小店哪里认得什么大匠。”


    “哦?”我将书匣放回去,“可你方才那个神情,分明是认得的。”


    他嘴角动了动,半晌才挤出一句。


    “只是听说过。早年的事了,记不清了。”


    “记不清还能一听名字便变了脸色。”我冲他笑了笑,“这记性倒会挑时候。”


    店主被我噎得一顿,朝门外看了看,压低了声音。


    “姑娘,旧年的名字,少提些为好。”


    “为何?”


    “没为何。”他将那只书匣往里挪了挪,“城里人都忙着讨生活,谁还总翻老账。”


    “可有的人手艺好,翻出来也该夸一句。”我轻轻叩了叩台面,“方才这只书匣,你自己都说细劲儿像葛青一路。”


    他猛地抬头。


    “我没说过!”


    “你心里说了。”我看着他,“放心,我耳朵没长在你脑门上。”


    旁边沈万三咳了一声,将笑意压了下去。


    店主嘴唇抖了两下,终究没敢再多言,只硬邦邦挤出一句。


    “姑娘若买东西便看,若不买便请罢。小本生意,经不起闲话。”


    我们未再相逼,转身出了铺子。


    刚跨出门槛,我便低声道:“他认得。葛青在行里并非无名之辈,许多人还记得他那路手艺。”


    “只是没人敢大声记得。”沈万三道。


    “周家的风向压得真够狠。”我回头望了一眼那铺子,“连一句‘他手艺好’都得吞下半截去。”


    一路又走了几处。卖纸墨的、卖木料的、替文士装裱字画的小铺子。


    提起周武昌,人人都是一句“周老爷厚道”;提起旧年修祠,人人都说记不真切。可只要话头稍稍转到葛青,或转到东梁,或转到那年木作行忽然变了风向,这些人脸上的笑意便会细细致致地变上一层。


    我越看越清楚。周武昌最擅长的,不是当街发狠,不是明着欺人,而是先将自己养成一个“不可得罪”的人。


    行至日头渐高时,我们折入一间周家名下的祠产茶肆。


    此处临河而建,二层楼阁,门脸敞阔,客人络绎。楼下坐的多是谈买卖的商贾,楼上则是半敞的雅座,常聚着附近乡绅、文士与账房先生之流。伙计显然认得沈万三,立时便将我们引至二楼临窗一隅,又特意落下半幅竹帘,恰好可望见外头,又不至太过招眼。


    “这位周老爷常来么?”我低声问。


    伙计一面斟茶一面笑道:“偶尔来坐坐。今日倒是巧了,方才便到了。”


    我抬眼望去。隔着几重竹帘,外间一桌正坐着数人。居中那位穿青灰长衫、身形中等的,面上带着笑意,正是周武昌。他对面坐着三四个乡绅文士模样的人,案上摆着茶点,边上还搁着几卷纸,显然是边饮边谈。


    我压低声音。


    “这运气倒是不错。老天都嫌他太能装,专程给我送一堂现场课来。”


    沈万三端起茶盏。


    “那便好生听着。”


    外头说话声不大,竹帘挡了一层,恰好叫字句变得含混却又不断。


    我侧耳凝神,听得比从前在学舍里还认真几分。


    先是说起祠学田产。谁家要认捐,哪位秀才今岁文章有了起色。


    周武昌一开口,句句都慢,句句都像替旁人着想。


    “祠学一事,重在乡里后辈。咱们做长辈的,能扶一把便扶一把。”


    “张家那孩子虽顽劣些,尚需磨一磨性子。只要肯读,总有出息。”


    “木料行那边近日辛苦,待祭礼过后,周家再补些辛苦钱。”


    旁边几位乡绅自然顺着话头夸赞,夸他家风敦厚,夸他念着乡里,夸得茶汤都仿佛带了甜味。


    我靠在椅背上听着,越听越觉得腻味。


    忽然,有人提起一句。


    “近来城中倒有些人翻起旧年祠堂工事的闲话,说什么东梁如何如何,实在不成体统。”


    我手指倏地一顿。


    周武昌端起茶盏,先未接话,只轻轻吹开浮沫,过了片刻才叹一口气。


    “做事,最怕后人不懂前人难处。修祠修的是祖宗脸面,也系着一族声名。些许粗枝末节,若总揪着不放,只会坏了一城风气。”


    旁边立时有人附和。


    “正是,旧人旧事,过去便过去了。”


    “凡事总得往前看,哪能事事翻旧账?”


    “如今世道乱,人心更该稳,怎好叫闲话搅得不体面?”


    我隔着竹帘,拳头都险些攥硬了。这便是周武昌最厉害之处,他从头到尾没说一句“闭嘴”,甚至连个“莫再提”都没有。他只先一步将“翻旧账”这件事定义作不懂前人难处、坏风气、不体面。剩下的人,自然争先恐后替他将嘴封严。


    我侧过头看了沈万三一眼,他也正望过来,眼底泛冷,唇角却纹丝未动。显然与我想到了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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