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咬了一口饼,酥屑纷纷落下,口齿总算清楚了些。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张六叔已将第一块骨头递给我们了。葛青手艺好,黄公望在人前那句‘火候不足’替流言作了背书,这两桩都已坐实。可如今还不够。”
“哪处不够?”
“周武昌还藏在后头。”我拿竹筷在桌面上虚虚点了两下,“他如今仍是城里人人口中的周老爷。和和气气,修祠堂、办祭礼、扶匠人、爱风雅,活脱脱一部地方善人志。只凭张六叔一番话,至多能叫人知道葛青含冤,却不足以叫这位周老爷痛到骨子里去。”
沈万三“嗯”了一声,示意我继续。
“要翻这桩旧案,得将他从乡评、名声、祠产这些壳子里拖出来。得叫人看清楚,他当年不是随口骂了谁两句,而是借着自己那张体面面孔,教一城的人都学会了装聋作哑。”我说到这里,将茶盏放下,“葛青当年面对的,从来不是一个周武昌,而是一整张秩序。谁都知道其中有弊,却谁也不肯先开口。”
窗外河风拂进来,烛火轻轻一晃。
沈万三替我添了茶,动作慢条斯理。
“总算把线捋顺了。”
“你早就看出来了?”
“看出一些。”他抬眼看我,“只是须得你自己说出来,后面才知道往哪里下手。”
我“哼”了一声。
“真会当老师。”
“生意人,也常兼职先生。”
“怪不得你收费。”
“你这位学生,饭量不小,嘴又利落,自然得多收些。”
我拿起一块栗粉糕,堵住了他的油嘴。
他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漾开明亮的笑意,望着我。
我赶紧将心头那点异样拂开,低头自己也嚼了两口,又将今日所得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张六叔给了我们头一个能站住的人证。葛青有手艺,黄公望压徒,周家祠堂那单原本是葛青翻身的机缘。这几样串在一处,已足以证明旧案中另有隐情。可若要再往前走,须得摸清周武昌是如何将自己养成了‘不可得罪’三字。”
“如何摸?”
“看他平日如何活。”我望着桌面,“宅院与祠堂不够,还得看他名下那些祠产铺面,看他常往来的乡绅,看他在文会中如何说话、如何施恩、如何叫一城的人都顺着他的风向站立。”
沈万三笑了笑。
“捉蛇,先看它盘了几道弯。”
我抬头看他。
“你方才不说话,便是等着我说出这句来?”
“我若先说了,你又得怪我抢了你的风头。”
“你抢我的风头还少么?”
“今日暂且记在你名下。”他伸手从旁边取过纸笔,铺在桌上,“来,写人名。”
这一下,我心头那股憋着的火气反倒被拢成了线。
我们将今日所得尽数摊开,一条一条往下理。沈万三对这座城里的人情脉络熟稔得惊人,我说一个开头,他便能立刻解出半张网来。
“周家祠产之中,临街铺面最要紧的有三处。”他提笔圈了圈,“一处香烛铺,一处米粮铺,一处茶肆。祠产不靠这几处发财,靠的是留人情。谁要借周家的脸面,谁要周家抬一句,都绕不过它们。”
“还有文会。”
“对。周武昌爱往听松社去。那地方挂的是文名,坐的却多半是地方上最会看风向的人。发布页Ltxsdz…℃〇M你在那里说一句话,不出半日,城东便能听见。”
我撑着下巴看那张纸,越看越觉得清晰。
我捏着笔杆,忽然道:“这桩案子最叫人恶心的,不在恶得凶,而在恶得熟稔。周武昌这种人,大约平日里当真还觉着自己不错。他修祠、办学、偶尔周济穷秀才几两银子、替惹了祸的小户人家压一压事。城里谁提起他,头一句都该是‘周老爷厚道’。”
“厚道有时也是一门生意。”沈万三靠在椅背上,“先叫人欠你,再叫人怕你收回去。”
“他这不是体面,是开了一座人情当铺。”我将笔一搁,“只进不出,利滚利。”
“后一句倒很对。”他笑道。
我又将目光落回纸上,心中那层阴翳却越来越实。
“最麻烦的是,葛青当年死,并非因为无人知道真相。而是知道的人都学会了闭嘴。张六叔知道,行里有人知道,周家工地上必定还有旁人知道。可大家都顺手将这事咽了下去。”
“所以你明日要看的,是还有谁在咽?”
“对。”我点头,“咽得太久的人,提起旧事时喉咙会先发紧。”
沈万三将笔搁下,轻轻叩了叩桌面。
“那便从最容易开口的地方看。铺面掌柜、伙计、卖木器的小店。并非所有人都嘴严,只是没人愿意头一个张口。你今日若带着刀去问,人人都装傻。可你若只当闲逛、只当挑东西、只当听几句闲话,他们反倒会露了底。”
“懂了。”我冲他扬了扬眉,“明日便演一个无聊又嘴碎的外乡女子。”
“这个你倒不必演。”
“沈万三!”
“我夸你本色出演。”
“我谢谢你。”
他将手边那碟栗粉糕往我面前推了推,显然将我的“谢意”理解作了另一层意思。
我一边磨牙,一边又吃了一块,吃完才发觉,自己竟已不那么堵了。
次日一早,城中暑气已升了上来。日头尚未全然升高,灰砖长巷里却先闷出一层热气。
我跟着沈万三从商街一路往周家祠堂方向走,越走越觉得这趟不似查案,倒像有人提着我,去端详一座城的脸皮。
前方是热闹商街,卖绸缎的、卖团扇的、卖糖人的,吆喝声高高低低。再往里,巷子渐渐收窄,墙高了,人声也低了。粉墙黛瓦沿河排过去,门前石阶扫得一尘不染,连门钉都亮得晃眼。
“这地方当真有意味。”我低声道,“越靠近周家这一圈,连空气都学会了端着。”
“端着总比乱着体面。”沈万三道。
“听听,多会替他们总结。”我看着前面那一排铺面,“我若是头一回来,只怕真要以为周武昌是什么地方贤士了。”
“头一回来的人,多半都会这般以为。”
先到的是临街一家香烛铺。牌匾写得端端正正,门口摆着祭礼用的香、烛、纸扎,连捆扎的麻绳都收得整整齐齐。
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男子,圆脸,胡子修剪得短而齐整,见客入门先赔笑,笑得极是职业。一看便是逢年过节给周家门前送货、嘴里能将“福寿绵长”念出八般花样的人物。
“二位看些什么?”
我抬手摸了摸一摞线香。
“随便看看。听说贵店常给周家供祭礼?”
掌柜笑得更开了。
“是。周老爷最重祖宗规矩,修祠、祭祖、办学田祭,都极讲究。咱们小店能沾些光,是福气。”
我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摆出好奇的神色。
“那周老爷待乡里当真不错。修祠这种事最费银子,也最费心神。”
“可不是。”掌柜点头,“别家修一回祠堂,嘴上说敬祖,心里都在盘算银子。周老爷不同,年年小修,逢大祭还添新器,连乡里穷苦人家有白事,也常叫铺里帮着周济些香纸。这样的主家,打着灯笼都难寻。”
“这般好。”我拿起一只金漆纸元宝看了看,“旧年修祠时可也一样顺遂?”
掌柜拨算盘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笑起来。
“年头久了,记不大真切了。修祠嘛,总有琐碎事,最后办成了便好。”
这话答得太滑。
我将元宝放下,偏头看他。
“原来如此。我还当旧年那一回闹过些闲话。”
掌柜面上笑纹未散,眼神却先往外瞟了一瞬。
“闲话哪家没有?坊间嘴多,二位可莫轻信。周家这等门第,最重体面,若真有什么差池,哪里还能叫人挂在嘴边。”
我点点头,装作听懂了弦外之音,顺手买了两束香,算是给人家一点甜头。
出了门,我低声道:“看见没有?他方才那一顿,不是忘了,是晓得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周家养出来的规矩。”沈万三接过我手里的香,递给身后小厮,“再去前面那家木器铺看看。”
前面那家木器店门面不大,收拾得却极雅致。里头摆着书匣、木盒、小屏风、茶盘一类器物,样式皆稳妥,无甚出挑,亦无甚错处。
店主是个瘦高汉子,手背上满是旧口子,一见我在看榫口,先多瞧了我两眼。
“姑娘也懂木器?”
“懂一点皮毛。”我拿起一只书匣,指腹滑过榫口,“这收口不错,细劲儿足。倒叫我想起一位叫葛青的匠人。”
那人手里的抹布一下子攥紧了。真是一碰一个准。
他抬头看我,脸色有一瞬发白,随即忙低下头去擦柜角。
“姑娘说笑了,小店哪里认得什么大匠。”
“哦?”我将书匣放回去,“可你方才那个神情,分明是认得的。”
他嘴角动了动,半晌才挤出一句。
“只是听说过。早年的事了,记不清了。”
“记不清还能一听名字便变了脸色。”我冲他笑了笑,“这记性倒会挑时候。”
店主被我噎得一顿,朝门外看了看,压低了声音。
“姑娘,旧年的名字,少提些为好。”
“为何?”
“没为何。”他将那只书匣往里挪了挪,“城里人都忙着讨生活,谁还总翻老账。”
“可有的人手艺好,翻出来也该夸一句。”我轻轻叩了叩台面,“方才这只书匣,你自己都说细劲儿像葛青一路。”
他猛地抬头。
“我没说过!”
“你心里说了。”我看着他,“放心,我耳朵没长在你脑门上。”
旁边沈万三咳了一声,将笑意压了下去。
店主嘴唇抖了两下,终究没敢再多言,只硬邦邦挤出一句。
“姑娘若买东西便看,若不买便请罢。小本生意,经不起闲话。”
我们未再相逼,转身出了铺子。
刚跨出门槛,我便低声道:“他认得。葛青在行里并非无名之辈,许多人还记得他那路手艺。”
“只是没人敢大声记得。”沈万三道。
“周家的风向压得真够狠。”我回头望了一眼那铺子,“连一句‘他手艺好’都得吞下半截去。”
一路又走了几处。卖纸墨的、卖木料的、替文士装裱字画的小铺子。
提起周武昌,人人都是一句“周老爷厚道”;提起旧年修祠,人人都说记不真切。可只要话头稍稍转到葛青,或转到东梁,或转到那年木作行忽然变了风向,这些人脸上的笑意便会细细致致地变上一层。
我越看越清楚。周武昌最擅长的,不是当街发狠,不是明着欺人,而是先将自己养成一个“不可得罪”的人。
行至日头渐高时,我们折入一间周家名下的祠产茶肆。
此处临河而建,二层楼阁,门脸敞阔,客人络绎。楼下坐的多是谈买卖的商贾,楼上则是半敞的雅座,常聚着附近乡绅、文士与账房先生之流。伙计显然认得沈万三,立时便将我们引至二楼临窗一隅,又特意落下半幅竹帘,恰好可望见外头,又不至太过招眼。
“这位周老爷常来么?”我低声问。
伙计一面斟茶一面笑道:“偶尔来坐坐。今日倒是巧了,方才便到了。”
我抬眼望去。隔着几重竹帘,外间一桌正坐着数人。居中那位穿青灰长衫、身形中等的,面上带着笑意,正是周武昌。他对面坐着三四个乡绅文士模样的人,案上摆着茶点,边上还搁着几卷纸,显然是边饮边谈。
我压低声音。
“这运气倒是不错。老天都嫌他太能装,专程给我送一堂现场课来。”
沈万三端起茶盏。
“那便好生听着。”
外头说话声不大,竹帘挡了一层,恰好叫字句变得含混却又不断。
我侧耳凝神,听得比从前在学舍里还认真几分。
先是说起祠学田产。谁家要认捐,哪位秀才今岁文章有了起色。
周武昌一开口,句句都慢,句句都像替旁人着想。
“祠学一事,重在乡里后辈。咱们做长辈的,能扶一把便扶一把。”
“张家那孩子虽顽劣些,尚需磨一磨性子。只要肯读,总有出息。”
“木料行那边近日辛苦,待祭礼过后,周家再补些辛苦钱。”
旁边几位乡绅自然顺着话头夸赞,夸他家风敦厚,夸他念着乡里,夸得茶汤都仿佛带了甜味。
我靠在椅背上听着,越听越觉得腻味。
忽然,有人提起一句。
“近来城中倒有些人翻起旧年祠堂工事的闲话,说什么东梁如何如何,实在不成体统。”
我手指倏地一顿。
周武昌端起茶盏,先未接话,只轻轻吹开浮沫,过了片刻才叹一口气。
“做事,最怕后人不懂前人难处。修祠修的是祖宗脸面,也系着一族声名。些许粗枝末节,若总揪着不放,只会坏了一城风气。”
旁边立时有人附和。
“正是,旧人旧事,过去便过去了。”
“凡事总得往前看,哪能事事翻旧账?”
“如今世道乱,人心更该稳,怎好叫闲话搅得不体面?”
我隔着竹帘,拳头都险些攥硬了。这便是周武昌最厉害之处,他从头到尾没说一句“闭嘴”,甚至连个“莫再提”都没有。他只先一步将“翻旧账”这件事定义作不懂前人难处、坏风气、不体面。剩下的人,自然争先恐后替他将嘴封严。
我侧过头看了沈万三一眼,他也正望过来,眼底泛冷,唇角却纹丝未动。显然与我想到了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