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话锋一转,又有人提起黄公望。发布页Ltxsdz…℃〇M
“黄先生这些年风骨高洁,当年受了许多委屈也不多言,实在难得。”
周武昌放下茶盏,笑意温和。
“黄先生本就是雅士,不与俗事争长短。”
我听到此处,险些没将手中茶盏捏裂,好一个将沉默包装成名士风骨。原本是明知有冤却不肯开口,到了周武昌嘴里,反倒成了高洁。怪不得黄公望这些年还能安安稳稳坐在堂上受人敬重,原来有人替他把那份缄默都裱好了。
我低声道:“他可真会包装。现代去做公关,能把黑稿洗成公益宣传片。”
“又是我听不懂的话。”
“意思就是不要脸得很专业。”
沈万三点头道:“这句听懂了。”
我还未来得及再说,外头忽然有人压低声音提了一句。
“只是旧年东梁那事……”
周武昌的动作停了极短一瞬。他先将茶盏放回案上,指腹在盏沿摩挲了一圈,随即又笑了。
“祠堂年久修缮,哪处梁、哪处分榫,外行人哪里说得清。若真有疑处,也该由当年经手的人出来说。”他顿了顿,又添一句,“可惜有的人,已经没机会开口了。”
这一句轻飘飘落下来,我后背一阵发寒。那口气太平常了,像在说一段旧木头该不该换。
到这一刻,我算是彻底抓住了周武昌的性子。他最在意的,是多年经营出来的那张脸。乡绅,善人,体面人,地方上谁提起来都该竖拇指。这才是刀口所在。我往后靠了靠,心里反倒彻底定了下来。
外头又说了几句场面话,周武昌便起身,拱手送那几人下楼。
就在他转过身的一瞬,竹帘被风掀起一线。我与他的目光,正正撞上。
那双眼没有怒,也没有惊,只在我面上停了片刻。细,冷,像一根针轻轻刺过来。
我没有避开,也望着他。
半晌之后,他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继续同身边人说话,仿佛刚才只是随意一瞥。
我将手从桌下收回来,指节上已压出一道浅痕。
“他记住我了。”
“嗯。”沈万三不紧不慢地放下茶盏,“往后盯梢、试探、反扑,大约都会来。”
“来便来。”我扯了扯嘴角,“这位周老爷不是最讲体面么?那就让他试试,旧灰呛到嗓子眼时,还能不能笑得这般周全。”
沈万三望着我,忽然也笑了一下。
“你如今这模样,倒像是准备去拆人家祠堂。”
“放心,我先拆他的脸皮。”
“有长进。”他起身,替我拂开竹帘,“至少知道先后次序了。”
我跟着他下楼。
茶肆外头,日光白晃晃地铺在河面上。风里仍有木灰味,也混着茶烟的气息,搅在一处,闷得人胸口发沉。
我回头望了一眼二楼那片竹帘。里面坐着的是全城最会说圆话的人。
可越是如此,我越清楚,旧灰已经动了。它埋了太久,周武昌用体面压了太久,如今只等一口风,将它全数掀起来。
下了茶肆石阶,我没有立刻上车,沿着河埠往前走了几步。石阶被人来人往踩得发亮,边角潮湿,鞋底一沾便发涩。河面上有两只小船缓缓荡过去,船尾拖着一串碎波。风吹来,带着水腥味,夹着木灰。
我将袖子往上拢了拢,脑海里仍是周武昌那句话:“该由当年经手的人出来说。发布页Ltxsdz…℃〇M”
这老狐狸,嘴里每一句都在装大度,偏偏这句最像递了一把钥匙给我。既然他敢拿“经手的人”来压人,那我便顺着这句话,一路将人挖出来。
沈万三走到我身侧,并未先开口。
他这人平日最会拿话逗人,真到我要拧成一根弦的时候,反倒安静下来。
我们拐过一条青石巷,再拐一条,外头商街的热闹渐渐落下去,只剩鞋底磨过地面的轻响。
走到第二条巷口,他才问了一句道:“要不要再回张六叔那里?”
我点头。
“回。”
“我也这般想。”
“他上回开了口,却未开全。”我抬脚跨过一小摊泼出来的水,“尤其周家工事那一层,他一直在打转。今日周武昌自己把话送到了嘴边,我若还不顺着往下摸,简直对不住他那张会说场面话的嘴。”
沈万三轻轻笑了一下。
“难得听你夸人。”
“我这不是夸。”我斜他一眼,“我这是记账。周老爷方才那几句,记在我账本头一页。”
“头一页上还有谁?”
“黄公望。”
“看来这本账不薄。”
“放心,页数够。我人穷,记仇的本子却管够。”
他望着我,没有接话,只抬手替我拨开前面垂下来的一截竹竿。巷子越来越窄,头顶晒着木板,风一过,边角互相磕碰,发出轻轻的“咔嗒”声。日光被压成一条一条,落在地上。越往城南老木作巷走,空气里的木香越重,带着潮气,闷得人胸口发苦。
回到那间旧作坊时,天色还未全然暗下来。
门口那半截刨花帘还挂着,风一吹便沙沙作响。院里堆着两摞木板,靠墙一张旧刨案上落了一层薄灰,一把刨子横在那里,像主人刚丢下没多久。
里面两个小学徒正蹲着捡钉子,见我们进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年纪小些的那个张了张嘴,大约没料到我们会去而复返。
张六叔正坐在门边修一只旧抽屉。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我们一眼,眉头先皱起来,手上动作却没停。
“又来了?”
“嗯。”我走进院子,“这一回不问虚的。”
“你上回问的也不虚。”他将抽屉往腿上一卡,拿小刀修着边口,“差点没把我这把老骨头问散架了。”
“散不了。”我在他对面站定,“您骨头比周家的祠堂梁还硬实。”
张六叔“哼”了一声。
“少给我灌迷魂汤。你这种姑娘,嘴里夸一句,后头十句都带着刀。”
“那得看对谁。”我也不绕弯子,径直将茶肆里听来的话摊开来,“周武昌今日坐在茶肆二楼,亲口说。若真有疑处,也该由当年经手的人出来说。”
张六叔手里的刀停了一下。只一下,又继续往下刮。
我盯着他,接着道:“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可稳了。稳得和他自家院里那块匾一个样。因为他认准了一件事,当年知道内情的活人,不会站出来。死人更不用说,早已没机会开口了。”
院子里那两个小学徒,连大气都不敢出。
风从刨花帘外面穿进来,吹得地上木屑轻轻滚了一圈。
张六叔没有立刻接话,手背上那几根青筋却绷了起来。我知道,这话扎进去了。
半晌,他骂了一句。
“这王八蛋,这么多年了还是这副德行。”
我顺势往前一步。
“所以我回来了。”
“回来做什么?听老头子骂人?”
“回来问您,除了您,当年真正摸过东梁、见过葛青手艺、知道周家工事里那点破事的人,还有谁?”
这话一落,院子里一下子静了。连棚檐滴落的一点水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张六叔抬头看我,脸上那层旧木头似的硬劲更重了。
他没说有,也没说没有,反倒将那只抽屉往旁边一搁,摸出腰间的旱烟袋,慢吞吞地装起了烟丝。那动作很慢,不像在装烟,倒像在给自己寻一口气的落处。
我没有催促。沈万三也不曾出声,只静静站在一旁看着。
张六叔将烟丝按进烟锅里,手指有些发颤,火折子擦了两回才点着。火苗蹿起来,照得他脸上的皱纹都深了一层。他深深吸了一口,烟没有立刻吐出来,先在胸口闷了一阵,才慢慢散开。
“你这丫头,”他咳了一声,“是真不懂得什么叫见好就收。”
“懂。”我答得很快,“只是不爱收。”
他瞪着我骂道:“你这德行,迟早叫人捆了扔进河里去。”
“那也得先问完了再扔。”我望着他,“六叔,今日这名字您要是不说,周武昌便还能继续坐在茶肆里讲风骨、讲前人难处,讲得如同他家祖坟会发光一般。葛青那条命,就继续烂在木灰里。”
张六叔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烟杆往案上一敲。
“别拿死人逼我!”
“不是逼您。”我将声音放低了些,“是活人该说的话,不能总让死人替着咽下去。”
这句说完,老人脸上的肌肉狠狠抽了一下。他没有再骂,只低下头,盯着烟锅里那一点暗红。
过了许久,才抬手朝里面两个小学徒摆了摆。
“你们去后头收木板。没叫你们,别出来。”
两个孩子立刻应声,抱着一摞薄木板往后头躲去。小的那个走到半途,还回头偷偷觑了我一眼,又被张六叔瞪了回去。院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风穿过院子,刨花帘仍在响。那声音听久了,真像一堆旧话卡在喉咙里,吐不干净,也咽不下去。
张六叔又吸了一口烟,终于开了口。
“行里这些年,不是没人记得葛青。”
我心里一动,没有打断。
“恰恰是记得的人太多,才更知道为什么后来大家都装作忘了。”他将烟缓缓吐出来,目光落在门口那堆木板上,“你们这代人,没在这种行当里泡过,不明白。一个年轻匠人出头太快,手又太稳,旁人夸归夸,心里也会发毛。葛青那会儿就是如此。才十几岁,手上的活已经压过了许多做了半辈子木头的人。尤其榫卯、小件机栝,做得又紧又俏。木作行里谁上过他的东西,心里都明白,这孩子迟早要压过许多前辈。”
我问道:“黄公望一开始是真心带他?”
“真心。”张六叔答得干脆,“那会儿黄公望还没拧成后头那样。见着好苗子,眼睛都发亮。教图样,教尺寸,教如何在看不见的地方也守规矩。你若只看前头那两年,谁都得说他是在传衣钵。”
“后来便起了刺?”
“对。”他将烟杆在鞋底敲了敲,“越往后,刺越深。因为葛青长得太快了。”
真是拧巴得叫人火大。
张六叔低声道:“有一回,我亲眼看见黄公望拿着葛青做的榫盒给人看,嘴里夸,夸这孩子脑子灵、手也快。可他那张脸,我至今还记得。像什么呢?像照着一面镜子。因为他已经从那个孩子手上,看见了自己后头会被比下去的模样。”
我抿了抿唇道:“所以后头那句‘火候还差’,不是顺口,是存心?”
“起先只是顺着心里那根刺往外漏。”张六叔道,“可漏着漏着,就成了压人的手。葛青接到周家祠堂那单时,黄公望嘴上没有拦,脸上还端得住。可那阵子行里就有人听见他在外头带过几句。说年轻人手快,火候还差些,做小件见巧,做大活还得磨。单听这话,不算狠。可由他嘴里出来,便够用了。”
“够把人往下按了。”我接上。
张六叔看着我,点了点头:“正是。旁人骂十句,抵不过他一声叹气。你说单这一句,能不能将葛青压到接不到活?自然不至于。可偏偏后头有人顺着这股势,接住了。”
“周武昌?”
“除了他,还能有谁?”张六叔冷笑一声,“周家修祠,葛青得了那桩能露脸的大活。若他此番将东梁配件做稳了,往后谁提他,都得先认下这门本事。黄公望一句‘火候还差’,恰巧给了周武昌递刀的由头。周家的人、工地的人、靠周家吃饭的人,个个都会看风向。不消几日,话便变了。”
他声音愈沉。
“先是说年轻人不稳当。再后来,说东梁怕是有纰漏。再再后来,便成了葛青做坏了梁架,险些误了祠堂的大事。”
“七分真,三分假。”
“对。”张六叔抬眼看我,那双老眼沉得像压了整条河的淤泥,“真在葛青确实碰过东梁,做过那批配件。假在出问题的那一处,根本不是他经手的原件。”
我整个人一下子定住了。院里风还在吹,吹得刨花帘轻响。可那一瞬,我耳中什么都淡了,只剩这句话,“根本不是他经手的原件。”
我往前一步,连自己的声音都压不住了。
“您再说一遍?”
张六叔盯着我,一字一顿道:“坏出事的那处,不是葛青手里做出来的那根。有人动过。”
我胸口像被人重重捶了一记,气都滞了一瞬。
“您怎么知道是被人动过的?”
“因为我摸过。”张六叔抬手重重拍在案板上,震得旁边的刨子都跳了一下,“那批梁件过我眼时,葛青做的榫口极紧,收线利落,边角周全。那不是能拿来做文章的活。后来城里传坏梁,我先也愣了。再后来听人零零碎碎说起,便明白了。不是木头坏了,是有人拿木头做局。”
我站着未动,心里那团火反倒越烧越稳了。稳下来才可怕。说明我已不只是动怒,而是开始一层一层地拆算这笔账了。
“所以黄公望起了头,周武昌借了势,剩下的人便顺手一起往下踩?”
“便是如此。”张六叔盯着门外,“行里不是谁都看不出来。可看出来又如何?一个是名士,一个是乡绅。旁人但凡靠他们吃一口饭,便知道什么时候该装傻。说到底,不是忘了,是明明知道不对,也要装作不知。”
他说到这里,忽然又重重拍了一下案板。
“最该骂的,也不止他们两个。后头那些随着传话、随着点头、随着躲开的,一个都不干净。”
这一巴掌拍得我胸口都随之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