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什么?”
“定下周武昌就是将葛青逼上绝路的关键推手。发布页LtXsfB点¢○㎡”我说,“其余的还可以再查,只有这一桩,已经板上钉钉。”
沈万三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言。他这个人,有个地方颇是奇特,平日里会笑、会逗,会将一句正经话说得像在调笑;可真正到了紧要处,反倒安静下来。
回到商号时,天色已经偏了。
院子里潮气未散,檐下挂着几只风灯,灯罩上凝着一层细雾。伙计送上一壶热茶,我捧在手里没有喝,先将木匣放到桌上,又将那半页活计单单独抽了出来,与先前那几样证物并排摆好。旧榫头、纸坊夹层木料单、欠料条、半页活计单。一件一件陈列开来,桌面几乎成了一个小型的案发现场。只差我拿炭笔在旁边写上一行“真凶请自首”了。
沈万三坐到我对面,伸手将一盏灯往前推近了些。
“说吧。”
“嗯。”我将半页活计单按平,指尖点在那九个字上,“这张单子一出来,前面那几条线便都能彻底合上了。‘周家改样’,说明主意出自周家。郑管事补录,说明不是下面人偷懒乱来,而是上头授意。封梁换件,说明局落实到了实处。城里的流言跟上,说明后手也已备齐。”
“还差一环。”沈万三道。
“对。”我点头,“还差如何将‘周家改样’从‘周家’这两个字,直接钉到周武昌本人头上。”
他笑了一声。
“胃口倒不小。”
“证据链这东西,差半步都容易被人钻了空子。”我道,“郑管事终究只是一个管事,真要逼到绝处,他完全可以推说只是奉命办差。周家家大业大,底下人多,周武昌只需一句‘我并不知情’,便还能继续在席上坐得稳稳当当。”
沈万三望着那张半页单子。
“你怀疑他手中还有更干净的账?”
“不是怀疑,是确定。”我抬眼,“顾素娘那张夹层单上有抽页的折痕,说明真正的原账曾被人硬抽出来过。能抽走正账的人,不会是寻常角色。既然抽了,便说明有人怕它见光。那本账,多半还在周家,或是落在郑管事手里。”
我一面说着,一面将这几样物证来回排布,越排越是分明。
周武昌这种人最难缠之处,从来不在于他是否做了脏事,而在于他太懂得让脏事隔着一层体面。即便如今我们手上有旧榫头、有夹层单、有活计单,仍旧差一步。将“周家改样”坐实到“周武昌授意”的拐点。
我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个名字,郑管事,又在旁边点了两点。
“得盯住他。”
“怎么盯?”沈万三问。
“先不去动,也不去堵。”我说,“这种时候,谁先沉不住气,谁便输了。周家近来不是在筹办寿宴么?外头忙着搭席面、迎宾客,祠堂后宅进进出出,正是人杂事乱的时候。人一忙,便顾不上每一道缝。”
沈万三垂眸看着我写下的名字,指节在桌沿轻轻叩了一下。
“我手底下的人,这几日一直在周家外头转。”
我抬起头。
“你早知道我会走到这一步?”
“我只知道你迟早会盯上周家的后门。”他微微笑了一下,“你这种人,查案查到一半,最喜欢往旁人最不想被看见的地方钻。”
“这是在夸我?”
“嗯。”他说,“夸你命数够硬。”
我白了他一眼,没有接话,继续往下捋。
“盯住后门,莫惊动人。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只看郑管事近来递什么、接什么。周家若还在清旧账,或是寿宴前怕出岔子,必有动作。”
“守株待兔?”
“正是。”我端起热茶饮了一口,“有时候笨法子最好用。兔子若当真急着回窝,自己便会撞上树桩。”
“你这话倒像颇有经验。”
“没法子。”我叹了口气,“在外奔波久了,什么行当都得做。今日是探案的,明日是算账的,后日兴许还得客串荒野求生。我这辈子,便是一份从未看清过条款的打工人。”
沈万三大约听不懂我后头那串不着边际的话,眸中浮起一丝疑惑道:“何意?”
“意思是,”我将茶盏放下,“谁也别想叫我闲下来。”
他低头笑了一声道:“这一点我倒是信的。”
这一整个下午,我们将手中证物反复过了三遍。每一遍都顺着同一条线往里拧,拧到最后,结论只剩一个:周武昌并非顺势而为,他便是那个设局之人。
天色擦黑时,我们没有惊动太多人,只带了一个熟门熟路的小伙计,将周家后巷的方位问清,便从商号侧门绕了出去。
雨已停了小半日,青砖路面上还泛着湿润的水光。巷子里灯火稀疏,隔上一段才有一盏旧灯笼悬着,光色昏黄暗淡,将人的影子映得像纸剪出来的一般。
祠堂外头新搭了几间杂棚,堆着木架、竹篾、红绸、酒坛,都是寿宴前要用的物什。远处偶有人搬动物件经过,步履匆匆,谁也没留意阴影里还藏着两个人。
我与沈万三绕到回廊后方,挑了一处能望见周家后门、又不至于被正面瞧见的角落站定。回廊临水,栏杆被潮气浸得发凉,风从水面上拂过来,带着一丝寒意。高墙将外头的动静隔了大半,只剩零星的人声脚步断断续续地传来。
我将那半页活计单卷在掌心里,盯着那扇后门。
“你说今日可会有动静?”
“会。”沈万三靠在廊柱的阴影里,“周武昌这种人,越是外头张罗体面,里头越要将见不得光的尾巴收干净。寿宴之前,他不会不清旧账。”
“但愿他勤快些。”我压低声音,“别让我守到半夜。我对蚊子已是深恶痛绝,上回被叮得我险些疑心自己生来便带着惹祸的命。”
“你那不是惹祸。”
“那是什么?”
“是招人。”
我扭头看他。
“沈公子,这种时候你还能说出这等话来,心态着实稳健。”
“没法子。”他望着那扇后门,唇边微微一挑,“总不能陪你蹲守时还哭丧着脸吧?”
“行。”我点了点头,“算你胜了。论贫嘴,你已在我心里登了顶。”
“这算夸奖?”
“勉强算是。奖品便是我回头少骂你一句。”
他正要接话,后门那边忽然有了动静。
门从里头开了一道缝,一个门房探出头来,左右扫了两眼巷子,才将门开大了些。紧接着,一个身形瘦长的人快步走了出来,怀里果然抱着一册厚账。郑管事,正是他。
他走得极快,脚下踩着湿砖,袍角都顾不上提,边走边回头张望,活像怀里抱的不是账册,而是什么刚出锅的、见不得人的秘密。昏黄的灯光下,那账册封皮发暗,边角卷起,极旧,绝不是新近才抄录的东西。
“看见没有?旧账。”
沈万三“嗯”了一声,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人。
郑管事刚走到门前台阶下,后门里头又出来了一人。那人披着深色外衫,身形清癯,步子不疾不徐,与郑管事那副鬼祟的模样恰成对照。
他先立在灯影边沿,半张脸隐在暗处,我一时未能辨清。可下一瞬,他往前挪了半步,侧脸落在檐灯底下。我整个人都定住了,竟是黄公望。
那一瞬,我先涌上心头的并非怒意,而是一股荒谬之感。
人当真是可以一面在人前端着名士风骨,一面在夜里从周家后门递出账册的。白日里临水画阁、竹影墨香,夜里后门旧账、郑管事低头哈腰。一清一浊,偏偏长在同一个人身上。若非亲眼所见,我简直要替他叹一句“涉猎颇广”。
黄公望立在灯下,面上还带着那种惯常的克制神情,仿佛他来此处办的不过是桩寻常俗务。
郑管事却弓着腰,接账册时姿态小心恭顺,将两人之间那层不干不净的来往照得明明白白。
我盯着那册厚账,呼吸一下绷紧了。那正是我们一直在寻的东西。被抽页的原账,或者至少是比我们手中所有碎片都更完整的东西。
可更让我脊背发寒的,还不是账册本身,而是黄公望这个人。
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他与周家的关系,从来不止是“被动受制”。至少在某一时段里,他为了自己的名声、自己的前路、为了那层还能继续摆在人前的清高,主动与周家做过交换。
我往前迈了半步。
下一瞬,手腕被人一把扣住。
沈万三掌心温热,力道却极稳,生生将我那股往前冲的势头拦了下来。
“别动。”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贴着耳畔传来。
“那账,”
“我知道。”
“黄公望,”
“我也知道。”
我咬着牙,盯着前面那两个人,胸口起伏得厉害。
冲上去自然痛快。可痛快之后呢?账未必拿得到,人还会被惊走。郑管事这种人,一旦察觉有人盯着,往后怕是连影子都不会叫你瞧见。
沈万三手上力道没有松开,声音压得更沉。
“先记着。别毁在这一刻。”
我闭了闭眼,硬将那股冲动往下压。对,此刻不能动。于是我立在回廊阴影里,逼着自己将眼前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中。
黄公望递账时,右手往前,左手拢袖。郑管事接账时,双手都伸了出来,腰弯得过了头。那册账封皮发旧,边角起毛,翻损极重,断不是近几日才新整出来的东西。
后门旁守着的门房,在两人交接时故意偏过了脸,装作什么也没看见。一切都说明,这样的往来不是头一回。绝不是。
我胸口那把火越烧越高,又越烧越冷。此前我已认定周武昌是关键推手,可直到此刻,我才真正意识到黄公望的罪究竟有多重。
郑管事抱着账册,很快退进门里。
黄公望也转身欲走。檐灯将他的侧影一晃,清瘦、端正,连脊背都挺得像一幅画。可此刻我望着那身影,只觉得那画皮底下尽是裂缝。
“他这些年还在同周家往来。”我压着声音开口。
“嗯。”沈万三松开了手,“看起来,不止一回。”
“所以葛青死后,他也没有断过。”
“看着是。”
我盯着黄公望离去的方向,指尖一点点收紧,掌心被指甲掐得发疼:“我原先还留过一点余地。”
“什么余地?”
“留给黄公望的。”我缓缓道,“想着他也许是怕,也许是缩,也许是一步错后越走越难回头。如今看来,我当真是对他太过宽厚了。”
沈万三没有接这句,只顺着我的视线望向那扇已然重新合上的后门。
“账册今夜动了,说明周家近日还会再有动作。”
“我知道。寿宴之前,旧账流动异常,这便是口子。”
“你打算如何行事?”
“先不打草惊蛇。”我说,“先将黄公望的罪定下来。将他从‘沉默’这一层往上提。他不是不知情的人,他是知道了之后,仍站回周家那边的人。”
沈万三侧眸看我,眼底映着一点昏黄的灯火。
“你已经在替下一步起名字了?”
我一怔,险些被他这句打断气势。
“什么乱七八糟的?”
“听你的口气,倒像是在排一出戏。”
“少来。”我瞪了他一眼,“我这是在排案子。”
“行。”他点头,“那我便配合办案。”
后门那边已然没了动静,巷子里只剩下风从高墙间穿过的凉意。回廊下的阴影一寸一寸压下来,将我与他都笼在其中。
我没有立刻走,只立在那里,将方才所见的一切反反复复在脑中过了一遍。
主谋,已经明牌了。沉默者,也开始显形了。
想到这里,只觉得胸口那块冷铁,又往下沉了一寸。风从水面上拂来,再抬眼时,正看见周家后门处灯影一晃。
郑管事抱着那册厚账退进门里,门房低着头将门掩上。门缝合拢前的一瞬,另一个人侧身立在檐灯下,衣袖微垂,身形清癯,如一截被夜色截断的旧竹影。
门一合上,那截竹影也随之断了。
我站在回廊阴影里,掌心全是汗。
回到商号时,路上很静。
我没有说话,沈万三也不曾催我开口。
院里灯火还亮着,伙计过来添茶,我摆了摆手,只将桌上的东西重新摊开。
旧榫头、夹层木料单、欠料条、半页活计单,再加上今夜亲眼看见的那册厚账,证据一件一件排过去,桌面几乎快成了一个小型的祠堂,祭的却是良心。
时辰太晚,沈万三便回去歇息了。
我坐下后,一直不曾起身。
窗外风吹动檐角,灯火轻轻晃动。夜色顺着窗缝往里压,到了桌边便停住了。
我将这些日子查来的东西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觉得黄公望那张脸正在一层一层地往下剥漆。人有时候,当真比鬼还要难懂。
这一夜,我几乎没有合眼。后门那一幕反反复复在眼前掠过,像有人拿根木签在脑中拨火,越拨越亮,亮得人根本无法入睡。
天快亮时,我索性推开窗。院里晨雾浅浅地浮着,角门那边有伙计提水经过,脚步放得极轻。
风吹进来,带着一丝潮气,我才发觉自己从昨夜至今,连一口正经热饭都没有用过。
我重新坐回桌边,低头看着那张纸,房门被人轻轻推开了。
沈万三走进来,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盅,另一只手还握着一卷誊好的纸。
“醒了?”
“嗯。”
“我还当你已经把周家祖上三代都在脑中翻过一遍了。”
“夸张了些。”我接过白瓷盅,揭开盖子,里头是温热的甜汤,“我只翻到黄公望这里。”
“那也差不离了。”他将那卷纸搁到桌上,“先喝。”
我捧着甜汤饮了两口,热气往下走,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腹中空得厉害。人一旦忙起来当真是奇事,前面还能靠一口气顶着,一闻到甜味,身体便立刻开始讨债了。
沈万三拖了一把椅子在我对面坐下。
他没有先问案子,只看着我道:“又钻牛角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