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万三先下了船,转身扶我。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我踩上岸时,鞋底陷进些许湿土,手中的兔子灯轻轻晃了一晃。这灯若是被碰坏了,我是真要替它不平的。
上岸后,他没有带我走大路,径直拐进后头一条卖竹器的小巷。
巷子狭窄,墙边堆着几捆尚未收完的竹篾,有人家正掩门收摊,灯笼半明半暗。竹影斜斜地投在墙上,一截一截地晃过去。
我跟在他身侧,脚步放得极轻。夜里一旦静下来,许多声音便都听得见。前头是收摊人搬动竹筐,后头是巷口的犬只乱窜,远一些还有谁家锅盖碰了一碰。
这些人间琐碎到了这种时候,反倒叫人心里踏实了些,说明追来的不是鬼,是人。是人便还讲规矩、讲脸面、讲算计。既讲这些,便总有缝隙可钻。
我边走边低声道:“今夜他们不会闹。”
“嗯。”
“若要闹,方才便不会只隔岸摸过来。”
“嗯。”
“他们还没摸清我手里有多少东西,也没摸清你会站到哪一步。”
我一句一句往下捋,越说越稳。
沈万三听着,直到走出巷尾,才偏头看我道:“方才在江上,你还像快要被我说晕了。如今倒醒得很快。”
“废话!”我压着嗓子,“心绪浮动这种事,我向来是按时收工的。”
他低低笑了一声道:“那倒是我见识短了。”
“如今你便见识到了。”
说着话,已绕回了沈家商号的后门。门一开,院中灯火还亮着,两个心腹伙计迎了上来。
沈万三没有多话,只吩咐道:“去查对岸那串火把是从何处出来的、跟到了哪里,不必惊动。”
“是。”
“还有,今夜桑姑娘带回来的东西,分开收好。”
伙计应声退下。
我将手中那几样零碎递了过去,却把兔子灯往怀里一抱,没有撒手。
那伙计愣了一下,眼神很是识趣,立刻低头当作没看见。
沈万三瞥了我一眼道:“这个也要抱着睡?”
“怎么,不成?”
“成。”他抬手,将灯从我手中接了过去,“我替你放高一些,免得碰坏了。”
我随他进了内院,看他将兔子灯小心地搁在高架上,旁边还特意避开了茶炉、烛台、书册,活像是在给它安排一处风水宝地。
我本还想调侃两句,说一盏灯罢了,何必弄得像供祖宗似的。
可话还未出口,他已淡淡道:“你喜欢的,自然要好好放着。”
我一下卡住了。这一句话太过理所当然,连吐槽的余地都不给我留。
院里灯影安静,方才江上那串火把带来的紧绷还未完全散去。
我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红绳,白玉珠贴着肌肤,微凉里透着一丝温意。刚刚那一场江心夜色明明还近在眼前,转眼便又落进了另一场局里。
穿越这条道当真是磨人的。情话听到一半还得切回探查的架势。我这心神若是放在别处,大约也能拿个勤勉的赏了。
沈万三让人送了热水来。
我洗过手,坐在榻边,脑子还是醒着的。
“你说,周武昌是从哪一头咬上来的?”
“未必只是一处。”他坐在案前,将方才回来的路径略略理了理,“码头有眼线,纸坊有口舌,客栈有旧人,夜市里人多眼杂。你近来走得勤,总会被人串起来。”
“也对。”我拧了拧眉,“这城里最不缺的便是看热闹的人。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平日里谁都懒得动,可一到了传闲话的时候,一个个跑得比驿马还快。”
“你明日还照常出门?”
我抬头看他道:“照常。”
“嗯。”他说,“如今缩回去,反倒叫他们觉得你心虚了。”
我看了他片刻,忽然笑道:“沈公子,你这话听着,颇像是在说,既然已经被盯上了,不如索性出去晃一圈,顺便把旁人给气着。”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我喜欢这个路子。”
他将一张空纸推了过来,指尖点了点桌面道:“先歇下。明早再议。”
我嘴上应着,躺下去时却还是没能立刻睡着。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偶尔有脚步声经过。梦里很乱。一会儿是葛青死前那张发白的工单,一会儿是江上那串慢慢逼近的火把,一会儿又是沈万三替我系红绳时垂下的眉眼。梦跟会客似的,一拨散了,另一拨又接了上来,我在里头转来转去,活像个被拉去三方会审的可怜人。
天快亮时,我猛地醒了。
晨光初起,窗纸上透着一层薄薄的白。
我坐起身,先看见腕上的红绳,白玉珠安安稳稳地贴在那里,微凉。
昨夜那些并不是梦,至少有一半不是。
我换好衣裳下了楼,刚走进后院便愣住了。
石桌上整整齐齐摆着一排东西:一套新裁的轻便外衫,料子不张扬,袖口收得利落,一看便便于走动;一双软靴,鞋底缝得格外厚实;一把合手的小伞;一只夹层细密的荷包;旁边还压着一张画得极细的路径图,图上将城中几处铺子、巷道、后街、偏门标得明明白白,连哪条路人少、哪条路转得快,都一一圈了出来。
我站在原地看了许久,几乎要怀疑自己一夜没睡够,直接从探查的频道被人塞进了远行装备的展示铺里。
廊下传来动静,我转头一看,沈万三正靠在那里,手里还端着一盏茶。
我忍不住问道:“你这是打算把我打包成什么?”
他望着我,神色如常道:“打包成一个出门查案时,不至于再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的人。”
“你还记着我刚来那会儿的模样?”
“记得。”他说,“那时你追贼追得头发都快散了,还敢站在街口同掌柜讲道理,很是有些气势。”
我一噎。这人果然记仇,还是边记仇边把服务往上提的那种。可更叫人没法说的是,这些东西摆在这里,半点都不招人嫌。因为每一样都刚好用得上,却又不是那种“你须按我的安排来”的生硬做派,更像是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你若要去,我替你备好了。
我走过去,拿起那只荷包看了看,里层细密,手探进去还能摸到暗缝,问道:“藏字条的?”
“藏些小物件也可。”他答,“若再遇上扒手,至少不至于一回便被掏空了全部家当。”
“你这是对我创业初期黑历史,进行二次鞭尸。”
“我是在帮你补课。”
“你补得挺贵。”
“值。”
我把荷包放下,又去看那张路径图。图上不止标了我们近来常去的地方,还圈了几处偏路,旁边用极细的字写着“巷深少人”“可避耳目”“从后门入”。
我抬头看他,问道:“你一夜没睡?”
“睡了半个时辰。”
“你这是想卷死谁?”
“卷是什么?”
“就是你这种。”我把图卷起来,“别人起床刷牙,你起床顺便把全城路都画了下来。”
他大约没有听懂,却也不妨碍他微微一笑道:“那你记得便好。”
我原以为经过昨夜那一场,他今日总该先将心思放在防备上。结果这位沈公子防备归防备,待人却照样不落下,做事利落得惊人,简直像是将“把心意落成实物”这件事当成了晨间的功课,起来先做一遍。真是资本家里的实干派。
早饭摆上来时,我还没有完全从那一堆东西里回过神来。
粥是温的,小菜细细地摆了几碟。
我坐下,他在对面不紧不慢地替我盛汤,口中却已经把消息一并递了过来道:“周家今日一早送了两趟帖子出去,寿宴多半还要添人。”
“嗯。”
“黄公望昨夜回去后,今晨闭门不出。”
“心虚了?”
“倒也未必,只是大约没有睡好。”
“那也好。”我夹了一筷小菜,“让他也尝尝翻来覆去的滋味。大家都别睡,主打一个公道。”
他说道:“纸坊那边今早没有异动,倒是码头有个生面孔来问过你的形容。”
我抬眼:“问我?”
“问的是‘常与沈公子同行的外乡姑娘’。”
我将勺子往碗边轻轻一搁,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紧。昨夜那串火把果然不是随意照照,他们已经开始顺着我的形貌往下寻了。先记住人,再记住路,接着便能拿身份、来历、出入来做文章。
我笑了一下道:“他们动作倒快。”
“所以我们今日更不能退。”
我点头道:“明白。与其让他们在暗处揣测,不如让他们看个够。”
沈万三望着我,眼底带了一点赞许道:“正是。”
我将最后一口粥饮尽,放下碗道:“说罢,今日你打算如何安排?”
“不是演,”他纠正道,“是做。”
我挑了挑眉。
他已起身,顺手将桌上那件新裁的外衫递了过来道:“先换上。然后随我出门。”
出了商号,我方明白他那句“做”究竟是何意。
第一站是绸缎庄。
掌柜远远望见沈万三,便满脸堆笑地迎了出来。刚要弯腰作揖,目光落在我身上时却是一顿,随即比对着财神爷还要郑重几分道:“桑姑娘来了,里头请,里头请!”
我脚步都顿了一下。
平日掌柜见我客气归客气,却也未曾客气到这般地步。今日这阵仗,倒像我不是来查案,而是来接管他家账本的。
沈万三神色如常,带我入内,直接让人将近日新到的几匹料子尽数展开。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已拈起一匹轻薄耐磨的衣料看了看,又转头问我道:“这颜色你穿着走动方便,可喜欢?”
我压低声音道:“你不是昨夜已经给我备了衣裳?”
“那是日常穿的。”他也压低了声音,眼睫微垂,“这匹适合出门走动。你总不能只有一身行头。”
“什么行头?”我嘴角微微一抽,“我这是查案,又不是上阵。”
“差不太多。”
掌柜在一旁站着,笑得格外懂事道:“沈公子眼光自然是极好的,桑姑娘穿什么都衬。”
我听得想扶额。
这种场合在现世,大约叫作“公开示好”;放在此处,效果却更直白。
这里最重名分与脸面,谁把谁带在身边,谁替谁挑东西,谁让掌柜这般郑重待客,旁人一眼便知轻重。
我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偏头看向沈万三道:“你是故意的?”
“嗯。”他承认得干脆,“既然已有人开始盯着你,便让他们看清楚了。”
“看清楚什么?”
“看清楚你不是无根之萍。”
这话一落,我喉头像被什么轻轻堵了一下。有些体面,要靠自己挣;可有些体面,却须有人肯在人前将你稳稳地摆出来。
我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异乡人,在这城里最易被人拿来做文章。若有人说我身份不清、来历可疑,风一吹便能将我吹成一团闲话。
可如今不一样了,沈万三直接将我放到明处,让整座城都看见:谁若想动我,先得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
掌柜量了料子,又捧出几枚适合藏针、藏纸的香囊。
我本想说不必这样周全,沈万三却挑得比我还细。
“这线口大了,不好。这个夹层少了一层,换。这纹样太惹眼,拿素净些的。”
掌柜连连应是,跑得飞快。
我忍不住小声道:“沈公子,你这架势,活像要送我去执行什么绝密任务。”
“本来也不轻松。”
“可你当着这么多人这样安排,不怕传闲话?”
“怕什么?”他说,“嘴长在旁人脸上,我总不能一个个去缝。况且,你本就是我放在心尖上的人。”
我险些笑出来。这话说得太过自然,叫人连该先气哪一句都分不清。
从绸缎庄出来,又去了珍玩铺。
珍玩铺掌柜更甚,直接亲自捧了两顶帷帽出来。一白一浅粉,边缘垂纱薄薄一层,遮面却不碍眼。我拿起来试了试,纱垂下来,外头仍能看清,倒确实合用。
“这个不错。”我说。
“那便留着。”沈万三道。
掌柜忙接口道:“这顶还是昨儿才到的,正适合姑娘出门时用。”
我忍不住看他一眼道:“你昨儿就吩咐了?”
沈万三淡淡“嗯”了一声。
“从江边回来后?”
“从夜市回来之前。”
我沉默了一下:我还在那儿抱着兔子灯努力稳住心跳,这人却已经顺手把后头几步都替我铺好了。怪不得说经商之人脑子快,快到我尚未开口,他已然备妥。
这种周到,比甜言蜜语更难扛。
珍玩铺里除了帷帽,还有些小镜、小印、铜锁、玉坠。我随手拈起一面小铜镜照了照,镜里映出我的脸,晨光偏亮,照得极清楚。镜背雕了极细的缠枝纹,边缘磨得圆润。
我看了两眼正要放下,沈万三却道:“这个也包起来。”
“又买?”
“你出门总该有一面合用的镜子。”
“我有眼睛。”
“眼睛长在你脸上,你又看不见自己鬓边乱发。”
掌柜低头憋着笑,我简直想把铜镜扣在桌上叫这俩人都冷静些。可镜背纹样确实好看,手感也温润,我捏了捏,到底没有说出拒绝的话来。
从珍玩铺出来,路过城中早市。日头已经升高,市上人来人往,卖果的、卖鱼的、卖菜的,全挤在一条街上。
我本以为沈万三会带我径直过去,他却当真停下,买了一包洗净切好的果子,塞进我手里。
“边走边吃。”
“你是真把我当街边的猫在养?”
“昨夜不是说过么?”
“我只是打个比方。”
“我当真了。”
我低头看着那包果子,忍不住弯了一下唇角。
这一路下来,他给我的“体面”根本不只是人前做出来的场面,而是把场面铺开之后,私底下照旧这般待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