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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雅间听事

    到了茶楼时,掌柜亲自迎出来,将我们请进二楼雅间。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帘子一垂,外头的人声便隔开了。


    我刚坐下,伙计便将清茶、点心、热水一并端了上来,动作利落得像是演练过一般。


    我捏着那只新得的香囊,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你这样做,就不怕旁人拿我做文章,说你是被来历不明的姑娘迷了心窍?”


    沈万三替我续了一盏茶,动作慢条斯理,连眉梢都没动一下道:“他们爱说什么便说什么。”


    我看着他,他将茶盏推到我面前,继续道,“我待谁、护谁、看重谁,是我的事。若有人真想拿此事做文章,我躲着藏着,反倒正中他们下怀。”


    我一下没了声。很多时候,所谓体面,是用来遮掩、折中、各退一步的。可到了他这里,体面却成了把我稳稳放在明处的一种方式。不是轻飘飘一句“你别怕”,而是实打实地告诉旁人:我在此处,我站这一边,她也在此处。


    这份明处很沉,很实,像有人将一块镇纸稳稳压在桌面上,让那些原本能把我吹成一张废纸的闲风,一时都起不了势。


    我低头拨了拨香囊上的细绳,半晌才道:“你这样,当真是要把人惯坏的。”


    “惯坏了也无妨。”他抬眼看我,眼底碎碎闪闪的亮意叫人有些想躲,“早已说过了。”


    我耳根一热,立刻低头去饮茶。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起了一点小小的骚动。不是争吵,只是人流忽然顿了一顿。


    我顺着半卷珠帘往下看,街口正走过两个人,其中一人我认得,昨夜在周家外院见过,正是周家常在外面走动的那位二管事。


    他抬头时,目光正正撞了上来。那一瞬很短,可对方眼底那点惊疑、狐疑,还有迅速压下去的一丝冷意,我看得清清楚楚。


    他显然没有料到会在此处直接撞见我,更没料到我不是躲躲藏藏地混在某个角落,而是坐在沈万三常来的茶楼雅间里,明明白白地与他同席。


    我下意识要侧开脸,手刚一动,沈万三已伸手过来,轻轻按住了我搁在桌上的手背。力道很轻,只压了一下,像是在说:不必躲。


    我便真的没有躲,端起茶盏,隔着半卷珠帘,平平静静地看了回去。对方在楼下停了不过两息,到底还是先移开了目光,脚步也没敢多顿,很快便走了。


    可我知道,消息已经递回去了。


    周武昌用不了多久便会知道,我不是他能轻易从边角处抹去的人,更会知道沈万三没有半分要与我避嫌的意思。这不是简单的“护着”,这是公开的站位。


    我放下茶盏,掌心还有些烫,低声道:“他瞧见了。”


    “嗯。”


    “会回去传话的。”


    “自然。”


    “你今日这一番铺排,便是等着他来看?”


    “也不全是。”他收回手,神色平静,“我也确实觉得那些东西你都用得上。”


    我望着他,一下笑了。这人最厉害的地方就在这里,他做了十成,偏还能说得云淡风轻。不让你觉得被束缚,也不让你觉得欠了什么。可你心里分明清楚,他今日带着我走过的每一处门脸、掌柜们每一句郑重其事的招呼、每一件备得极妥当的小物件,都会顺着街巷传出去。


    从今往后,这城里再有人提起我,前面便不会只挂着一个“外乡姑娘”。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他们会先想到另一句:沈万三身边那位。


    茶楼外头日光明晃晃地落下来,街上人影往来不绝。丝竹声隔着帘子传进来,带着几分世俗的热闹。


    我拨着香囊上那根细绳,忽然觉得,所谓偏爱体面的喜欢,大抵就是这般模样。不是只在无人时说几句动听的话,不是只把好东西悄悄塞进你手里。真正的偏爱,是当风声已起、暗处有人拨算盘时,他仍肯将你安安稳稳地放到明处,告诉所有人:她值得。


    这种明亮,太招人沉溺。也正因为太亮,我反而更清楚,后面风波真压下来时,伤口会更重。可即便如此,我也无法否认,这一整日被他这样偏着护着走过来,我胸口是发亮温暖的。


    “沈万三。”


    “嗯?”


    “你今日这阵仗,若放在我们那里,大约算是官宣了。”


    他脚步一顿,侧头看我:“官宣?”


    “就是昭告天下,让所有人都知道。”


    “那挺好。”


    我一愣:“你还真是不谦虚。”


    “谦虚做什么?”他笑了笑,“本就该让人知道。”


    我被这句噎得一时没接上话。过了片刻,才小声道:“你这样,我很容易把自己当回事。”


    “你本就该把自己当回事。”


    我抬眸看他,窗外日光落在他眉眼间,很亮。


    我忽然便明白了,昨夜江上那点心动,到了今日,已不只是心动。它被这一路实实在在的照顾、铺展的体面、人前的站位,一点一点压实了,落成了我当真能记住的东西。


    满城灯火,真的有一部分,是朝我而来的。而给予我这份偏爱的人,此刻正站在我身侧。


    我将小铜镜往袖中又塞了塞,腕上的白玉珠轻轻碰了碰肌肤。窗边的风拂过来,带着午后的微热。我忽然觉得,今日的一切我大约会记很久。即便以后离开了,即便带不走人,至少能记得,在这座城里,有一个人曾将所有能给的体面都摆到了我眼前,连暗处逼近的风都替我先挡了一层。


    我抬眼直接望进他那双眼,他站在我面前。那点一直在生长的情意干干净净,半点遮掩也无,全在眼底。


    我看着这样的他,忽然一字一句道:“沈万三,我大约会记得你很久。”


    雅间里静了一瞬,纱帘被风拂得轻轻晃动。


    离开茶楼时,我同他并肩下楼,街上日头正盛,石板被晒得发白。


    周家二管事这一眼,不会白看。


    周武昌既然认准了我,接下来便不会只停在盯梢。身份、名声、来路、与谁往来,能设局的地方都在后头等着。想到这里,我心里那点暖意之下,又慢慢压上了一层更冷的清醒。


    我抬手压了压帷帽边缘,偏头看了一眼沈万三,忽然开口道:“明日,不,今夜开始,怕是要更热闹了。”


    “热闹些也好。”他说,“省得有些人总躲在暗处装斯文。”


    我笑了一下:“那就陪他们玩。”


    他低头看着我,轻轻应了一声。


    周家的帖子来得很快,快得像我刚说完“陪他们玩”这三个字,他们便连台面都摆好了,只等着我入座。


    帖子是洒金的,边角压了暗纹,展开时还能闻见一缕熏香。


    我捏着那张帖子看了片刻,只觉这纸上每一笔都在写着:来,看我多有体面。


    “周老爷五十整寿,邀四方宾朋共饮。”我将帖子合上,抬头看向沈万三道,“这哪里是过寿,分明是把体面蒸熟了端出来,一桌一桌地分。”


    沈万三坐在案前,指尖在杯沿上轻轻一碰道:“他该请我们。”


    “当然该。”我把帖子搁下,“前脚在茶楼下看清了我,后脚便来递帖。若不亲眼再看一看,他夜里怕是连觉都睡不踏实。”


    “那你去是不去?”


    “去啊。”我抬了抬下巴,“人家都把台子搭好了,我若不去,岂不显得不够给寿星面子?”


    嘴上说得轻巧,可到了傍晚换衣裳时,还是将那口气提了起来。


    周家这种地方,最是磨人,不是刀架在脖子上,不是绳索套在手腕上。而是一屋子人都穿得体面、笑得体面,偏偏几句闲话绕下来,便能将人逼到墙角。明枪倒还好躲,笑里藏着的针才最扎人。


    我在屏风后换上那身浅碧衣裙,衣料轻薄,外头罩了一层烟纱。发间只簪一支白玉钗,腕上的红绳压在袖口里,只露出一粒白玉珠的轮廓。镜中的人被收拾得妥妥帖帖,不扎眼,也不寒酸,恰好踩在“你们挑不出毛病”那条线上。


    我对着铜镜看了两眼,忍不住嘀咕道:“查案查到要去古代高端社交局,我这差事真是越来越杂。照这么发展下去,改天还得兼职礼仪培训。”


    沈万三站在一旁,看了我片刻道:“这样正好。”


    我顺嘴问道:“正好什么?”


    “正好让人一眼看见你。”他说,“又挑不出半分可挑的。”


    我耳根一热,立刻把视线挪回镜子道:“沈公子,你这嘴若拿去谈生意,对面怕是连裤腰带都要赔进去。”


    “那我现在只用来陪你赴宴,倒不算浪费。”


    我转身瞪他道:“你今日还打算一路营业到周家门口?”


    “若桑姑娘愿意,我可以顺便营业到散席。”


    “打住。”我拎起裙摆往外走,“再说下去,我怕我还没进周家,就先被你说得失态。”


    他低低笑了一声,跟了上来。


    周家门前灯彩高悬,车马一辆接一辆停下,门前迎客的小厮穿得比寻常人家办喜事还要齐整。


    朱漆大门敞着,两边挂了成串的宫灯,前厅里人影往来不绝,衣香鬓影铺了一地,连台阶旁的花盆都摆得格外有派头。


    我下车时,先抬头望了一眼周宅门匾。牌匾之下,周武昌正亲自迎客。他今日穿一身暗紫团纹长袍,腰间坠玉,须发梳得一丝不乱,笑起来极稳,像是整张脸都提前练过。


    远远见了沈万三,他便亲自下了两级台阶,抬手迎上来道:“沈公子肯赏脸,周某这寒舍今夜蓬荜生辉。”


    我心里差点笑出声。


    寒舍?若他这里都算寒舍,那我前几日住过的那间客栈小屋,便该叫作废墟了。


    沈万三与周武昌寒暄,谈吐之间亦滴水不漏。


    “周老爷华诞,沈某自当前来贺寿。”


    周武昌目光一转,落在我身上,笑意分毫未减道:“这位姑娘也来了。好,好。周家今夜总算添了几分光彩。”


    我低头福了一福,礼数做得周全道:“周老爷安好。”


    “姑娘客气了。”


    他嘴上说着客气,眼底却已将我上下端详了个遍。不是轻浮的打量,而是更细致、也更叫人厌烦的那种审视。他在看我的衣着,看我的举止,看我站在沈万三身边的分量,看我究竟是带出来长见识的陪衬,还是能上桌说话的人。


    我抬起头,朝他微微一笑。他也笑,侧身让路道:“快请里面坐。”


    进了前厅,酒气、菜香、墨韵混在一处,扑面而来。厅中雕梁画栋,席面已然铺开,宾客落了大半。有人谈市井营生,有人论文墨风雅,隔了三五张桌便已互相捧场,热闹非凡。台上歌姬转袖,乐伎拨弦,珠帘一重一重垂落,将整座厅堂衬得极尽富贵。


    我随沈万三入席,坐在他右侧。这一坐,位次便已分明。不是随手安置在后头的闲人,也不是伺候酒水的女眷,而是堂堂正正被带进主席的。周围几桌已有人投来目光,带着端详,也带着揣测。


    我端起茶盏,心里倒很平静。看吧,只管看。我别的不说,被人打量这回事,经验倒是越来越厚了。在时空间往来久了,脸皮确实会自动厚上几分。


    席间很快热闹起来。我没有急着动作,也没有四下张望,只安安静静坐着,偶尔与沈万三低语两句,活脱脱一个被他带来见世面的女伴。不是我甘当摆设,而是这种时候,越不惹眼,旁人越容易自己露出口风。


    周武昌果然一桌一桌过来周旋。他敬酒敬得极自然,遇商贾便说市面,逢文士便谈风雅,见年长者便讲养生,当真是把“见人说人话”练到了炉火纯青。待他走到我们这一桌时,厅中已有不少人暗暗留神。


    “沈公子近来生意越发兴旺。”周武昌端着酒盏,含笑开口,“听闻前日那批南货,一入仓便被人抢了半数。果真是年少有为。”


    沈万三端盏回礼道:“周老爷过誉了。”


    “过誉谈不上。”周武昌又笑了笑,“倒是沈公子身边这位姑娘,近日在城中颇得你看重。恕周某耳拙,竟还未曾听闻是何处亲眷、何方淑秀?”


    我在心里将这老狐狸翻来覆去骂了八百遍,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将酒盏轻轻碰了碰唇边。问亲眷是假,探根脚是真。


    沈万三连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只淡淡道:“她是我极看重的朋友。来历不必向外人细说,只消知道,她在我这里有座位,有体面,有分量,便够了。”


    一句话落下,席边几人都静了一瞬。


    我低头抿酒,险些没压住翘起的嘴角。好一句“外人”。周武昌今夜摆了满堂排场,亲自迎客,结果到了这里,仍是个外人。这话若换个脸皮薄的,酒怕都要当场喝岔了气。


    周武昌指尖微微一顿,旋即又笑道:“沈公子果然重情重义。”


    “重情重义”四个字从他嘴里出来,我只觉好笑。蛇若真会念佛,佛祖怕也要先挪一挪莲台。


    周武昌未在此句上多作纠缠,话锋一转,谈起近来城中重修祠堂之事,又说如今各家都看重匠作,十分讲究。说着说着,便自然而然带到了早年旧事上。


    “说来也是。”他叹了一声,“匠作这一行,规矩最是要紧。年轻人若心浮气躁,手艺未成便急着出头,极易坏事。早些年便有那么一个后生,险些坏了工程,幸亏前辈们及时压住,才未酿成大祸。”


    他话音不高,旁人听去只当是行当掌故。我却一听便知,这老东西是在拿葛青来探我。


    我垂下眼帘,将酒慢慢咽下,先把那股火气压住,才抬头一笑道:“周老爷这话,倒叫我也好奇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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