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他看向我,“姑娘也懂匠作?”
“不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我笑得很轻,“可我懂得一个道理,若当真是手艺不精、坏了工程,自然该罚。可若是有人借着前辈之名,将好好的后生一口咬死,叫他连辩白的机会也无,那这规矩,究竟是在护事,还是在吃人?”
席边有两位原本正看着歌姬转袖的宾客,同时顿了顿。台上歌姬仍在舞动,厅中也依旧喧闹,可我们这一桌四周,已悄然多了一层看不见的界线。
周武昌终于正正看向我。这一回,他已不再将我当作一件摆设来打量了。
我迎着他的视线,心里反倒定了下来。最烦的是他装瞎,既然他肯看,便说明这局已被撬开了一道缝。
我又慢条斯理补了一句道:“毕竟世上最容易的事,便是让一个来不及开口的人,永远只活在旁人口中。”
这话落下时,周武昌指尖在杯沿上极轻地顿了一顿。动作很小,可人若真心虚,身子总会比嘴先露破绽。再会装的人,也挡不住这一瞬的凝滞。
他顿过之后,笑意又浮了上来。
“姑娘年纪轻,话却尖利。”他将酒饮了半盏,“可世上也不是人人皆冤。有些年轻人,自己站不稳,还怨旁人不扶,那便失了公道。”
“是吗?”我点了点头,“那倒巧了。我也见过不少年长之人,自己把桥拆了,还说后生不会走路。听着倒是新鲜。”
旁边一位乡绅没忍住,闷笑了一声,赶紧拿袖子掩住嘴。
沈万三坐在一旁,指间把玩着酒盏,不拦我,也不替我说话。那架势摆得很明白。我今日要说,他便由着我说。谁若想压,他便在旁边看着。
周武昌笑道:“姑娘快人快语。”
“周老爷见多识广,我只是跟着学几句。”我偏头看他,“说起来,方才您提到那位险些坏了工程的年轻匠人,我倒更想知道,那工程后来究竟坏没坏?”
“自然没有。”
“既没有坏,说明东西本身过得去。”我眨了眨眼,“那一个后生,究竟是坏在手艺上,还是坏在人心里,便须另算了。”
这一回,周武昌没有立刻接话。
席间歌乐仍在,可我却觉着这桌边的气氛忽然往下沉了一沉。不是大起大落的那种沉,而是有人将水面轻轻一按,底下尽是暗流。
他看了我片刻,竟又笑道:“姑娘既有兴致,改日可来听周某细讲行当旧事。”
“好啊。”我笑了笑,“只盼到时周老爷讲的,是真旧事,不是旧戏。”
这一来一往,桌上几位宾客都已品出些滋味。没人会傻到当众接茬,可他们嘴上不说,耳朵却比谁都竖得高。
寿宴这种地方,什么最值钱?不是菜,不是酒,是消息。今夜我同周武昌这几句,够他们回去咀嚼小半个月了。
周武昌到底是老狐狸,没再继续往下撞。他将杯一举,同席间诸人共饮一轮,便笑着去了下一桌。等他走远,我才慢慢将那口气吐了出来。
沈万三偏过头,低声问道:“火气压得可还好?”
“自然。”我也低声回他,“总不能在人家的寿宴上直接掀桌,那多不体面。”
“你还知道体面?”
“我一向很讲道理。”
他看着我,眼底带了笑意道:“嗯,方才那句‘吃人’,很讲道理。”
我嘴角一抽:“你再笑,我待会儿便当场演一个柔弱失态,顺手往你袖子上抹酒。发布页LtXsfB点¢○㎡”
“抹吧。”他把袖子往我这边送了送,“只要你高兴。”
我连忙将脸转开,端起杯子装作很忙。真是没法聊了。这人如今逮着机会便往我心头轻轻一挠,偏生最叫人招架不住。
酒过数巡,前厅渐渐散了一轮。有人去看曲,有人移步小园赏灯。
周家摆寿宴,当然不肯只摆一桌饭,风雅也得一套一套地上。很快便有管事过来,引着宾客往曲水小园去,说那里备了灯、扇、笔墨,供众人赏玩题字。
我同沈万三起身,随着人流往园中走去。小园修得极精致,回廊蜿蜒,假山旁立着石灯,池边浮了几盏莲灯,树上也挂着细灯,风过时灯影便轻轻晃动。
放在平日,我大约还会夸一句“真会布置”,可今夜知道这园中每一处灯影下都藏着算计,只觉得这份风雅做得很费银子,也很费心思。
我们走到回廊拐角时,前面忽然静了一静,黄公望来了。
他今日一身素袍,立在灯下,身形清瘦,神色也清冷,像是这满园热闹都与他隔了一层。旁边几位文士围着他说话,周武昌也在近旁,一副相交甚笃的模样。
看见他,我胸口便泛起一点冷意。我将那点火按住了,随人群继续往前走。
园中有人赏灯,有人看扇面,也有人围在石案边看周家请来的先生写寿字。
周武昌站在人群中,一边周旋,一边同几位宾客谈及祠堂修缮,又说起什么梁木、补件、样式之类的话。说着说着,他竟自己将“改样补件”四个字带了出来。
我心头猛地一跳。那半页活计单上写得清清楚楚。照周家改样,暂缓言明。此刻周武昌既然主动提及“改样补件”,便等于自己将刀柄往外露了一截。
我立在一盏宫灯下,笑着接了上去道:“原来周老爷记性这样好。”
他转头看我疑惑道:“姑娘何出此言?”
“多年以前一桩改样补件的小事,您都记得这样清楚,我自然佩服。”我捏着扇柄,慢悠悠道,“我还当,真正不懂行的人,是记不住这般细的。”
旁边有个喝得微醺的乡绅听见,乐了一下道:“这话倒有意思。”
我便顺着往下说道:“毕竟若真不懂行,大多只会记得花了多少银子、请了哪几位师傅,哪里还记得什么改样、什么补件。除非那桩事从头到尾,本就是亲口过问过的。”
灯影轻轻一晃,周武昌脸上笑意仍在,眼底却已凉了。
他反应极快,立刻打圆场道:“姑娘说笑了。周某只是见得多、听得多,故而记住几句。”
我点了点头道:“也是。见得多、听得多,自然知道得比旁人细。那便更难得了。”
这一句落下,他前面那句“我其实不懂匠作”便自己撞出了一道裂痕。
我没有再穷追猛打,立刻转了话头,同旁边另一位夫人说起园中灯色,又随手看了看周家备下的题扇。风物、人情、墨色,一样一样往无关处带,带得极为自然。可我知道,方才那几句,已经足够了。
周武昌此刻再看我,已不是看一个会说几句怪话的外乡姑娘。他知道,我手里有东西,而且不止一点。
我正在一盏灯下看扇骨,耳边忽然传来一道低低的声音道:“姑娘今夜,锋芒太露了。”
我偏头,黄公望不知何时立到了我身侧。离得不近,也不算冒犯,恰好是旁人看去只觉偶遇的距离。他脸色比先前更白了几分,灯色落在侧脸上,连下颌那道线都绷得发紧。
我捏着扇柄,淡淡道:“先生也知道‘锋芒’二字?我还以为,您更懂得如何收刀。”
他沉默了一瞬道:“有些事,不该在这种场合挑开。”
“为何?”我抬眼看他,“因为这里人多,还是因为这里体面?”
黄公望唇角动了动,没有接话。
我继续道:“纸上的账可以抽页,人心里的账,却总有翻出来的一日。先生总不能指望一张桌子摆得够大、灯挂得够多,旧账便会自己烂掉。”
他望着我,袖中的手指缓缓攥紧了些道:“你知道得太多了。”
“还不够。”我说,“若真够了,先生如今该怕的,便不只是我这一句话。”
他脸色又白了一分。
我没有再多说,拎着扇子便从他身侧走了过去。走出两步后,我又停了停,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
“葛青走时,屋里连一盏像样的灯都没有。先生今夜在这满园灯火下站得住,最好也站得稳。”
说完,我径直往前走。
拐过回廊时,胸口才重重跳了两下。
这一晚,前厅一句、园中一句、回廊里这一句,已然够了。
周武昌亲口漏出“改样补件”,黄公望也被我逼得再无处可退。今夜这场寿宴,表面上是他周家给自己做的排场,实则已被我们从底下撬开了两道口子。再往下,便是风真正要起的时候了。
回到前厅外侧时,沈万三已在等我。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先问结果,只将一盏温热的茶递了过来道:“润润喉。”
我接过茶,笑道:“沈公子,旁人赴寿宴带贺礼,你带热茶,倒真是别具一格。”
“我若带刀,怕你嫌我不够稳重。”
“那倒不会。”我饮了一口,慢慢咽下,“毕竟今夜我已经很稳重了。”
“看出来了。”
“有多稳重?”
“稳重到周武昌今夜多半睡不好。”
我险些笑出声来道:“那正好。寿星嘛,总该有些特别的节目。”
他目光落在我脸上,低声问道:“探出来了?”
“比我预料的还多。”我将茶盏压低了些,声音也压低了,“他亲口提了‘改样补件’,不是被我套出来的,是他自己说漏了。还有,先前那句‘不懂匠作’,已被我撞破了。”
沈万三眼底那点少有的冷意轻轻一收道:“够了。”
“够他慌了。”我望了一眼园中灯影,“至于黄公望,也清楚火烧到脚边了。”
“他说了什么?”
“没几句人话。”我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脸色白得很真实。看来良心这东西,他虽然用得少,倒还没有死透。”
沈万三轻轻一哂道:“走吧。”
“这就走?”
“再留下去,寿星该疑心你是来吃席的,还是来拆屋的了。”
“那我还是要给他留些体面。”我将茶盏搁回去,“毕竟拆屋这种事,须得挑个黄道吉日。”
出了周家大门,夜风一吹,我才觉出后背已沁了一层薄汗。方才在里面步步都要掐着分寸,半句多余的话都不能乱给,此刻一出来,整个人才慢慢松了下来。
门前车马依旧往来不绝,灯笼将石阶照得一片通明。
我踩上车辕时,回头望了一眼周宅大门。高门之内灯火煌煌,笑语与丝竹交织,寿词与杯盏相和,样样齐全。可今夜之后,这门里有些人再怎么端着,也不会像先前那样稳当了。
马车缓缓驶离周家。车厢里只点了一盏小灯,光色温软。我将帷帽摘下,靠在一侧,长长吐出一口气:“今夜的宴席,当真是累人。”
沈万三看了我一眼道:“你累的不是应酬。”
“是忍着没把酒盏扣到那老东西脸上。”我揉了揉手腕,“演得我自己都想给自己鼓掌。”
“我可以代劳。”
“鼓掌?”
“扣酒盏。”
我看着他,没忍住笑出来道:“沈公子,你这人有时候真挺适合当共犯。”
“只是有时候?”
“多数时候。”我想了想,“尤其在气人这桩事上,天赋异禀。”
他唇角微微一弯,没有再说话。
马车沿着长街缓缓驶去,窗外灯影一重一重地掠过,像谁将半城光色裁成薄片,一段一段拂过帘边。车里安静下来,可我的脑中仍在回放着今夜那些细节。
我闭了闭眼,靠在车壁上幽幽道:“明日他会有动作。”
“会。”沈万三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安稳得像早已料到。
“先从我身上下手。”
“多半如此。”
“身份、来历、行踪、名声。”我掰着指头数,“老路数了,先把人染脏,再把话说轻。证据未上桌,他先掀桌子。当真是旧法用熟了。”
“那也要看他,掀不掀得动。”
我偏头望他:“你这话听着,倒有几分锋芒。”
“是吗?”
“是。”我点点头,“不过我爱听。”
他望着我,眼底浮出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那我明日,再多说几句。”
“你少来。”我抱起手臂,“你今日已经营业过量了。”
“可桑姑娘方才说,多数时候我都适合同谋。”
“同谋可以,话不许乱说。”
“好。”他应得顺当,低低笑了一声,“那我只做事。”
我“哼”了一声,靠回壁上,没再接话。
车行过一段暗巷时,窗外灯影忽然淡了。
我抬手掀起帘角,望见夜色沉沉地压在城墙边,风穿过老树,将枝叶的影吹得微微摇晃。接下来便不再是试探,而是反扑了。
我放下帘子,轻轻搓了搓指尖。车轮碾过石板,车身微微一颠。才把手收回来,靠在壁上,没有再开口。
车里那盏小灯晃来晃去,将沈万三的侧脸切成一明一暗两道线。外面的市声渐渐远了,周家的灯火被甩在身后,只剩下长街夜风拂过车帘的细响。
回到商号时,门口灯还亮着。伙计迎上来牵马,见我同沈万三一同下车,低头行了礼,再将门轻轻合上。前院账房里犹有人拨着算盘,噼啪两下,又停了。后院角门边堆着明日要出仓的箱笼,麻绳扎得紧实,木牌一块一块挂着。夜色沉沉地压在瓦上,闷得像一口锅还未揭开,却已将热气都扣住了。
我跨进月洞门时,才把外面撑了一整晚的劲卸下半分。
“周武昌今夜那张脸,够我回味三日。”
“只三日?”沈万三将披风递给一旁的小厮,“我还当你记到他下次做寿。”
“那得看他还能不能活到那时。”我顺口说了一句,随即自己先“啧”了一声,“这话听着太不像正派人物所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