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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暗局已起

    沈万三瞥我一眼打趣道:“你还有这层顾忌?”


    “有。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我抬了抬下巴,“十分珍稀,不常示人。”


    他唇角微微一牵,没有接着打趣,只带我往里走。


    穿过回廊时,夜风顺着廊下灌过来,檐角铜铃轻轻响了一声。远处不知谁家还在收席,酒意混着菜香从墙外飘来。我走着走着,脚步渐渐慢下来。


    我在廊下站住了,转头看向沈万三道:“明日一早,城里大约会很热闹。”


    “嗯。”


    “比灯市还热闹。”


    “那要看你想听哪一类热闹。”他停下脚步,“若是闲话,多半已经在路上了。”


    我挑眉道:“这般肯定?”


    “周家那种地方,养的哪里是人,分明是些传声的器皿。”他淡淡道,“今日席上有多少双眼睛,明日城里便有多少张嘴巴。”


    这话说得极准,既残酷又带着几分冷峭的幽默。我一时都不知该先骂周家,还是先夸沈公子这个比方用得极其生动。


    我抱着手臂,慢慢往前走。


    “行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流言来……就先骂回去。”


    “你若真一条条骂,怕要骂到下个月。”


    “那不行。”我摇头,“我业务繁忙,没空兼职城中泼妇。”


    “原来你还知道自己不适合。”


    “我适合高级泼。”我一本正经,“主要走阴阳怪气路线。”


    他终于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落在夜色里反而更加分明。我看了两眼,胸口那根绷着的弦松了一寸,随即又拧了回去。


    因为我很清楚,周武昌此人,不会只停在寿宴上那几句言语试探。他今夜既然已见我摸到了旧案的边角,回去后第一桩事,绝不是坐着等我出下一招。


    他会先下手。先让我的话变轻,先把我的人变脏。这样等我真正拿着工单、旧榫、账册站出去时,旁人看我的第一眼便不再是“她说了什么”,而是“她是谁,她也配说”。


    我想到这里,反倒不觉得烦了。越是这般手段,越说明他当真急了。


    回到屋中,沈万三叫人送了热水。


    我洗了把脸,凉意迎面一扑,脑子反倒更清楚了。案上那盏灯烧得稳稳的,桌边还放着白日里从珍玩铺带回来的那面小铜镜,镜背缠枝纹细细密密,灯光一照,亮出一圈浅金色的光。


    我坐下,将腕上的红绳往袖中又拨了拨。


    沈万三在案前翻了几张帖子,问也不问,便先将纸笔推到我面前道:“你若睡不着,便先记下来。”


    “记什么?”


    “记今夜你从周武昌口中撬出来的东西。”他望着我,“趁现在还记得清。”


    我点了点头道:“他明日会从我身上开刀。”


    “会。”


    “黄公望那边,也跑不掉。”我抬起头,“他今夜回去,怕是连觉都睡不安稳。”


    “他若还能安睡,反倒叫人意外。”


    我轻轻呼出一口气道:“这城里的人也当真有趣。真凶摆一桌酒,众人夸他有排场。死去的年轻匠人连名字都快被人忘了。如今我去翻这笔旧账,他们倒先问我是从何处来的。”


    “因为问你更省力。”


    “可不是。”我冷笑一声,“柿子要捡软的捏。我看起来很好捏么?”


    沈万三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片刻道:“不像。”


    “那他们眼神不好。发布页Ltxsdz…℃〇M”


    “他们不是眼神不好。”他将那张记了字的纸收过去,压在镇纸下面,“他们是装看不见。”


    这话一落,屋里安静了片刻。


    我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热水的气息还在屋里浮着,窗缝中却有风钻进来,带着一丝潮意。雨大约快到了,天闷得人后颈都发黏。


    我原以为这一夜会睡得很浅,结果躺下后反倒断断续续睡了一阵。


    大约人累到极致,连心事也要给身体让路。只是梦里依旧不得安宁。一会儿是周家满厅灯火,一会儿是葛青死前那间黑屋,一会儿又是黄公望立在回廊下,袖中那只想伸又缩回去的手。梦里一片纷乱。


    次日一早,我刚推开窗,外面的风便扑面而来。


    天色还是亮的,太阳也未全然被云遮住,可空气里那股沉闷已压得极低。院里青石上还干着,廊外的竹叶却一动一动地颤着,像有人在枝头暗暗拧着劲。


    我洗漱完下了楼,刚踏进前院,便看见两个伙计站在门边,神色都有些异样。一个欲言又止,一个想开口又不太敢,活像嘴里都含着一枚滚烫的栗子。


    我停下脚步,问道:“出什么事了?”


    两人对望一眼,年纪小些的那个先开了口。


    “姑娘,外头……有些闲话。”


    “闲话?”我差点被这说法逗笑,“这城里哪天没有闲话。你直说便是,今日又轮到我演哪一出?”


    那小伙计挠了挠头,低声道:“先是西街茶摊有人说,您近来将我们公子迷得失了分寸,连生意都顾不上打理。后来酒楼那边又传,说您先前在渡口便是从一艘不清不楚的船上被人捞起来的,如今出入富户门第,不知图些什么。再后来……”


    他顿了顿,我没催,只靠在柱边示意他继续说道:“再后来,说得更难听了。”另一个年长些的伙计接过了话,“说您是附近州县流窜过来的骗子,最会哄富户与名士,借着懂行的名头,专往别人家旧事里掺和。说您……说您来历不正、心眼多,让各家都留些神。”


    我听完,先是没什么反应,随即轻轻“呵”了一声。


    “周武昌这老狐狸,出手倒快。”


    古代没互联网,流言传播效率却却半点不比后世慢,甚至更脏。因为这玩意儿没截图,无凭无据,没法一条条澄清。谁都能添一句,谁都能改个版本,传着传着,人便被说成了一锅浑水里的渣滓,捞都捞不出原本的模样


    我居然没生气,第一反应甚至有点佩服这人当真是熟门熟路,泼脏水都泼得这般老道。明面上是一派风雅乡绅的模样,背地里动起手来,手法利落得像练了半辈子。


    正说着,沈万三从后面进来了。衣袍整洁,神色如常,像是早已听见风声。他走到桌边坐下,先让伙计将那几处流言的源头一一说清。


    “最早是哪里传开的?”


    “西街茶摊先起的头。”


    “然后是青石巷那两家酒楼。”


    “渡口边的摊贩也在说。”


    “还有城东那间药铺前面,有人专门在同等着抓药的婆子们闲谈。”


    伙计一处处报下来,报得我都想给周武昌鼓掌。布局还挺全,茶摊、酒楼、渡口、药铺,全是人最闲、嘴最碎的地方。这老东西深谙传播学精髓,现代公关公司要是见了,估计都想挖他去做外包。


    我没有坐,站在一旁听完,才开口道:“他不是只想坏我的名声。”


    “嗯。”沈万三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一下,“他是想先把‘来历不明’四个字钉在你身上。”


    我点头:“这样等我往后拿出什么东西来,旁人头一句便会先问。桑姑娘?谁啊?她说的,能信么?”


    “正是。”


    我忽然就彻底冷静下来了,流言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它背后那只手想把这局推到哪一步。


    我抱着手臂,在屋里走了两步道:“越是这样,越说明寿宴那晚我那几句话,扎到他骨头里了。”


    “嗯。”


    “若只是边角料,他不会急成这样。”


    沈万三抬眼看我:“此刻不气了?”


    “本来就没气。”我哼了一声,“只是觉得脏。像出门一脚踩进烂泥里,鞋底刮半天都刮不净。”


    他眼里掠过一点极淡的笑意道:“说得倒很贴切。”


    我走过去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盏茶,一口灌了半盏。茶是温的,顺着喉咙滑下去,胸口那团闷火也被压住了几分。


    “外头的人继续盯着。”沈万三对伙计道,“看是从哪几家酒楼、哪几处摊子最早散开的,不必惊动。”


    “是。”


    “还有,若有人借机往商号这边打听桑姑娘的事,一句闲话都莫回。”


    伙计应声退了出去。屋里便只剩下我与沈万三两人。


    窗外风又紧了些,将竹帘吹得轻轻撞在墙上。


    我低头看着茶盏,指腹沿着杯沿慢慢转了一圈。


    “说实话,我昨夜便知道他会有动作。”我开口道,“可这老东西一上来便从名声下手,还是叫人心里犯腻。倒不是怕,主要是烦。”


    “你怕也不打紧。”


    “我不怕这个。”我抬头看他,“我怕的是,后头那些证词、那些判断,都会被这四个字先压轻了。”


    “来历不明。”


    “嗯。”我扯了扯嘴角,“这四个字当真是古今通用。你不喜欢一个人,又拿不出更有力的东西时,往她身份上一扣,先把她打成来路不正,成本低,效果却好。”


    沈万三望着我,没有接话。过了片刻,他才问道:“你若换个身份,局面会不会容易些?”


    “会。”我答得干脆,“可那便不是我了。况且如今我上哪里去给自己捏一个本地户籍出来?临时造假风险太高,查案查到一半,自己先成了案犯。”


    他被我这句说得失笑,随即又敛了神色道:“那便不换。”


    “自然不换。”我将茶盏放下,“我来查的是他们的旧账,又不是来参加身世竞比的。周武昌若想让我先自证清白,我偏不顺着他的路子走。”


    话音刚落,门外便有脚步匆匆近来。一个看门的小厮双手捧着一封帖子,额角还带着汗,显然是一路小跑送进来的。


    “公子,外面有人递了这封帖子,说请您亲启。”


    帖子的封皮极素,纸质却不错。上面没有写什么多余的话,只在落款处印了本地里正与巡检司的名号。


    我接过来还未拆,心里便先“呵”了一声:“这就来了。”


    我将封口挑开,抽出里面的纸。


    内容写得很客气,大意是说近日城中有外来可疑人物出入,为防生乱,请各大商号配合查验过往客居之人,尤其无籍无保、来路不明者。字写得端正,措辞也尽量往公事上靠,一眼看去倒像模像样。


    可我只看了两行,便觉出不对。先是那股客气劲太重了。官面上的文帖,不会这样留情面,尤其真要查人时措辞只会更硬。再就是那印样,仿得很像,可边角收得不对,纹路也差了一丝。


    我之前在别处见过巡检司的常用印样,那种细节不是寻常人能记清的,可偏巧我见过。


    我把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抬起头:“假的。”


    沈万三伸手接了过去道:“哪里假?”


    “第一,措辞太客气。第二,印样不对。第三,若真是官面上的查验,不会这般斯文地递一封帖子,还是走人情门路送到商号来。”我指了指落款道,“真官差来了,往往不会给你留那么多心理准备的时辰。这封更像故意仿了给人看的,吓人刚好,拿人又不敢闹大。”


    我一口气说完,自己都觉得有几分像在当众辨伪。


    沈万三看完,抬眸瞧了我一眼。那一眼很淡,里面却有一点极轻的赞许,像在说:你这阵子泡在账册文书里,总算没有白费。


    我“咳”了一声,装作没看见。


    “别这般看我,容易让我自恋。”


    “你已然够自恋了。”


    “那是底气。”


    他将帖子折好,放到桌上。


    “嗯,有底气的桑姑娘。”


    我自动将这话当作了夸奖。心情刚扬起一些,随即又沉了下来。因为这封假帖,比流言还要叫人恶心。流言是脏水,泼得再多,终究没有一个官字压在头上那般令人心怵。


    周武昌这老东西太会拿捏人心了,他知道正面动沈万三不容易,便先在周边铺一层半官半私的阴影,让旁人自己先怕起来。


    这样一来,我往后去串门、问话、取证,谁都得多掂量一层。怕惹事,怕招祸,怕搭上自己。最绝的是,我若因此躲起来,他便能顺势坐实我心中有鬼。当真是前后都被他算进去了,像蛛网一般,不一定立刻将人咬死,却黏得人浑身不自在。


    我捏着指尖,低低骂了一句道:“体面吃人这门手艺,算是让他琢磨透了。”


    沈万三看着那封假帖,神色比先前更平静道:“留着。”


    “嗯?”


    “这是好东西。”


    我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回过神来道:“不错。这假帖本身,便是一桩铁证。”


    它说明周武昌已从“旧案是否会翻”走至“必须让那个外乡女子闭嘴”这一步。流言尚是口说无凭,可这帖子,却是实打实送到门上的。半官半私,似真似假,正是做贼心虚之人才用得出的手段。


    方才那股嫌恶忽然便散了,甚至有些想笑。


    “他自己递证据上门,倒也算贴心。”


    “你若夸他,他大约会更得意。”


    “那不成。”我一脸正色,“我这张嘴金贵得很,不轻易夸人。”


    他抬手抵了抵唇角,像是在忍笑。


    我望着桌上那封帖子,心头那层闷气已彻底化作了更冷的东西。


    “我们离揭穿他那张脸皮,已经不远了。”


    “嗯。”


    “他越急,越说明我们靠得近。”


    屋里静了下来。


    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往下沉,太阳虽未全落,已被云层吞了大半。檐下风更紧了,吹得廊外几盆花叶翻来覆去。暑气尚未退尽,空气里却浮起山雨欲来前那种黏沉沉的气息。


    我重新拿起那封假帖细细看了一遍。纸边裁得齐整,墨色均匀,连落款的笔意都仿得极为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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