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将信放下,指尖发凉。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旁边那封未写完的信,开头只写了“周宅改样图一事”,后头字越写越乱,最后一笔拖出去很长,停在纸边。大约本是要留作自证的,结果连证都没有写完,人便先撑不住了。
“还有这个。”沈万三忽然出声。他伸手在木匣底部轻轻一探,指腹从木板上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里挑出一张极薄的纸片。纸边与木底黏在一处,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展开一看,是一张极简的记账便笺,上面只写了几笔道:“周宅,偏厅,补梁,银二十,急。”没有落款,也没有完整的账目,像是临时记下的。单独拎出去,谁都能说这是随手写的废纸。可它偏偏躺在葛青贴身护着的木匣里,与工单、草图、信函放在一处。这便足够说明问题了。
沈万三低低道:“还差真正被替换的梁榫与账簿就齐了。”
“对。”我将那封未寄出的信重新折好,“但这已经不是零散旧物了,是一串能拼起来的证据链。”
温四娘站在一旁,听得有些怔怔的道:“那……是不是能替他翻过来了?”
我抬头看她。
“能。”我答得很实,“翻得动。只是还要再快一些。”
她眼圈一下就红了,赶紧低下头去擦。我没让她继续站着,先将木匣里的东西重新收好,只留下那封写给黄公望的信单独放着。盖上匣子前,我的手指在那块小木样上停了一下,索性也拆开看了。
细布一层一层解开,里面是一只小巧的榫卯转角样。木头不算名贵,做工却极精。转折咬合处严丝合缝,边沿打磨得圆润光滑,指腹摸过去,一点毛刺也无。东西不大,放在掌心却压手。手艺到了这个地步,外头那些“心浮气躁、技艺未成”的流言,便如同笑话一般。
我将小木样递给沈万三道:“看看。”
他接过去翻看了两面,眸色沉了沉道:“怪不得你说,这东西拿出去,流言便立不住了。”
“何止立不住,得当场裂开。”我接回来重新包好,“葛青这手艺,黄公望压他,不单是怕抢生意,更是怕后生真长起来,把他这个师父比下去。”
温四娘小声问道:“这只匣子你们也带走吧。放我这里,我也守不住。”
“嗯,今日来便是带走这些剩下的证物的。”我点头道。
沈万三转头吩咐门外的人,让暗里看守的继续留一拨在巷口,不必露面。又叫车夫换道回去,别走来时那条巷。
我听着这些安排,心里那点昨夜被伤到的地方,又被很慢地补回了一点。
临行前,温四娘忽然拉住我的袖子道:“桑姑娘。”
“嗯。”
“若是……若是还要我出去作证,我去。”她抿了抿唇,脸色还是白的,人却站直了些,“我怕归怕,可那孩子死得太冤。昨夜那些人一来,我反倒睡不着了。总觉得我若再捂着不说,他在地下也闭不上眼。”
我看着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道:“到时候若真要你出来,我会提前告诉你。今天先别露,先把人护住。”
她点了点头。
出了院门,晨雾已散了大半。巷子依旧清冷,湿气却不如方才那样咬人了。车停在巷角,外头有两个挑担的经过,谁也没有多朝这边看一眼。
我们上车后,车夫没有沿原路返回,先绕了两条平日不常走的小巷,再从一处卖柴的后街转了出去。发布页LtXsfB点¢○㎡
我将那只木匣放在膝上,手一直未曾松开。
车轮碾过积水,车厢轻轻晃动,旧木匣随着颠簸一下一下碰着我的腕骨,凉意一阵一阵地传上来。
我低头看着它,脑子里全是那封信上的字,“只要他肯看”。
葛青临死前还在等黄公望看见。他没有送到的求救,我亲手送过去。
回到沈家商号,后堂的门一合上,外头的市声便被隔去了大半。屋里点了新炭,潮气压下去一些。
我将匣中东西一件一件铺开,与先前的所有的线索重新对照。一眼望去,便知这些东西比任何辩白都要有力。
“寿宴上的口误。”我拿笔点了点工单,“周武昌自己漏过‘改样补件’。”
“鲁阿成提过换梁的位置。”沈万三接道。
“草图上对得上。”我将那卷图朝他那边推了推,“便笺里又写着周宅、偏厅、补梁、银二十。温四娘亲口说葛青住在那里时一直喊‘不是我做坏的’,还留了求救信。如今这条线,已经从猜测走到实证边上了。”
“还差最后几样。”他道。
“梁榫和账簿。”我点头,“再加黄公望亲口承认。”
说到这里,我将那封写给黄公望的信拿在手里,重新折好,指尖压过纸页上那些发颤的笔画,抬头望向沈万三道:“下午去见黄公望。”
他看着我,没有拦,只点了点头道:“我陪你。”
我将木匣合上,掌心轻轻按住匣盖道:“行。这回我们不送人,不送行,只送信。”
沈万三看了我一眼,唇角微微一动道:“你这张嘴,当真闲不下来。”
“闲着容易胡思乱想。”我将匣子往中间推了推,“不如拿来追债。”
屋里静了一瞬。
窗外午后的天光从云缝间漏下一线,照在旧木匣发暗的边角上。那点光不算亮,却足以将多年积下的灰尘照出轮廓。旧物一旦见了天,许多人便该坐不住了。
我盯着那封信,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忽然道:“黄公望,先不去。”
话一出口,我自己先将那点急火按了按。
沈万三抬眸望来。
“不是怕他跑。”我将木匣往自己这边拢了拢,“是这东西一送到他面前,周家那头多半也会闻到味道。旧案走到这一步,最怕的就是觉着快要赢了,手一松,回头便被人将证据重新按回泥里。”
沈万三没有接话,只将案上的几页纸重新排开。
后堂窗子半掩,雨后的天光一点一点往里走,纸边被照得发白,信纸上的旧折痕清清楚楚。潮意还未散尽,木匣里那股旧木气也没有完全退去,混着炭火的干暖气息,屋里像是架着一口不见火的锅,水已经快要滚开了。
沈万三不再一句一句将我往后塞,也没有摆出“随你折腾,出了事我来兜”的松散姿态。他直接将能调的人手、能走的路,一条一条摊开来。
“温四娘那边,我留了两拨人。”他抬手在桌面上轻叩两下,“一拨守在巷口,一拨守着后墙。明着是卖炭的,暗里是沈家的人。周家若再去探,她看得见我们的人,不会先乱。”
我点了点头。
“纸坊那头,我叫人今儿去买纸,顺便再探一探账簿里还有没有别的夹页。顾素娘脾气大,嘴也快,真有风吹草动,她先骂出来,比谁都好使。”
“这倒是真的。”我想起顾素娘叉着腰骂伙计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动了一下,“她那嘴往祠堂门口一放,周武昌都得先多喝两盏凉茶压一压。”
沈万三也笑了一下,很快又收了回去道:“鲁阿成那边,我换了熟面孔。”
“怎么换?”
“换成长年在码头卸粮的人。周家盯人,先看的是商号伙计的脸。码头那种地方,谁扛一袋米,谁搬一捆木,外人分不清。用生脸去,太扎眼。”
我抬眼看他:“你昨夜怕成那样,今天倒稳得很。”
“怕归怕。”他看着我,手指压住那封未寄的信,“事还是要做的。”
胸口轻轻动了一下,我将下一步说得更明白道:“黄公望现在最怕的,不是周武昌。”
“嗯。”
“是他终于躲不过去了。”我点了点那封信,“木匣里的工单、草图、木样,再加上这封信,一股脑送到他眼前,他若还退,那便是连最后一点脸面都不要了。”
沈万三垂眼望着桌上的东西,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道:“你如今骂人,越来越有章法了。”
我本来绷得挺紧,听见这句,差点没接住。
“近朱者赤,近沈公子者,刀都磨得快了几分。”我抬手将信折好,塞回袖中,“谁让我近日天天跟着一个做生意的狐狸打交道。耳濡目染,不学点阴阳怪气都对不起这环境。”
“狐狸?”他扬了扬眉。
“夸你呢。”我面不改色,“机灵,漂亮,还会咬人。”
“最后一句听着不像夸。”
“那你可以只听前两句。”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有追着这个字不放,只伸手将木匣合上,扣紧。木头轻轻一碰,像把屋里那点笑意也一并收了进去。轻松只松了一瞬,下一瞬便又落回正事上。
“去见黄公望,我陪你去。”他说。
“由我开口。”
“本就该你开口。”他将木匣推到我手边,“我在旁边看着。你要骂他,我不拦。你要逼他认,我也不拦。只一样,他若想装病晕过去,我便叫人把窗子全推开,让风给他吹醒。”
我眨了眨眼:“你这招可真损。”
“同你学的。”
“少赖我,我最多嘴上追债,你这是实打实地催。”
话音落下,屋里又静了半息。可就是这半息,我忽然将“并肩”二字听得很实。
于是我不再拿昨夜那点火气撑着,索性将后面的盘算继续往外摊道:“若黄公望肯认,接下来祠堂那场就要更快。周武昌这几日定在补网。”
“我知道。”沈万三点头,“城里的风向已经动了。”
我抬手推开半扇窗,街上湿漉漉的气息裹着市声一并送进来。午后长街刚从雨中醒过来,远处卖茶汤的、挑担的、吆喝卖鱼的,声音一层叠着一层。热闹照旧热闹,嘴也照样没有闲着。
我换了一身不算显眼的衣裳,同沈万三一道往黄公望的画阁去。城里的风向果然已经变了。
昨夜那场雨没有洗干净什么,茶肆底下仍旧有人压着嗓子议论我、议论沈万三、议论周家、议论那桩早年的旧账。可比起前一日那种一边倒的恶意,今日已经多了许多探头探脑的迟疑。人便是这样。谁喊得最响,谁动静最大,谁先露出一副要堵人嘴的模样,精明些的便会先将脚往后撤半寸。
街边一个卖油饼的老汉正在翻饼,边翻边同买主嘀咕道:“周家这两日古怪得很,昨儿才说小沈爷被个外乡姑娘迷了心窍,今儿又说旧时木作行的事。扯这么远,倒像怕人问似的。”
另一个人拿着油纸包,低声回他道:“你少说两句,周家耳朵长。”
“耳朵长怕什么?做贼的心才虚。”
话音刚落,旁边摊子上两个人齐齐转头看了过来。
老汉也知道自己说多了,赶紧低头去翻饼,油锅滋啦一响,权当刚才那句话被炸没了。
我收回目光道:“闻着味儿了。”
“嗯。”沈万三走在我身侧,衣角被雨后微风掠得轻轻一动,“越急着堵嘴,越说明有东西见不得光。”
“周武昌这是给自己打广告。”我低声咕哝,“可惜这年头没有告示栏,不然他早被挂上去了。”
“告示栏又是什么?”
“一种很丢脸的高挂示众。”我一派正经,“很适合他。”
沈万三没有追问,只抬手替我挡开迎面过来的一辆独轮车。动作极自然,像是做过千百遍。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横在我身前的手,胸口又轻轻磕了一下,赶紧将目光移开。
画阁比昨日更安静了。门外挂着半卷竹帘,帘角还在滴水。
进门时,画童正在擦拭案边的墨迹。见我们进来,先是一愣,忙放下帕子迎上来,脸上那点强撑出来的笑意比纸还薄道:“沈公子,桑姑娘。”
“你家先生在么?”我问。
画童下意识往内间望了一眼,喉结滚了滚道:“在,在的。”
没等他通传,我已提着木匣往里走。
沈万三跟在我身后,不快不慢,半步不落。
黄公望坐在临窗的书案后。
天色不亮不暗,窗纸将外面的光滤成一层发灰的白,落在他脸上,衬得人愈发憔悴。
桌上摊着一卷未完成的画,山色只勾了个轮廓,墨色尚未润开,笔却搁在一边,显然一整日都未曾真正落下去。
他见我们进来,手指先在案边紧了一紧道:“二位来得倒快。”
“旧账催得急。”
我没有寒暄,直接将木匣放到他案上。“咚”的一声闷响,不重,却将屋里那点强撑出来的平静全数敲裂了。
画童站在门口,肩头缩了一下,连呼吸都放轻了。
黄公望只看了一眼,脸色便白了下来。那不是见到旧物时的恍惚,是一个人忽然看见自己以为再也不会回来的过去,被人原封不动地端到了眼前。
他嘴角动了动,半个字也没有说出来,喉间像是压了一块石头。
我没有替他留什么体面,当着他的面将木匣打开,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铺。工单、草图、木样、便笺,最后是那两封信。纸页一张一张摊平,旧墨在灰白天光下泛着暗淡的颜色。
屋里潮气未散,连纸边都带着一层发白的湿意。我手上的动作不快,却很稳,像是摆着一套问话的凭证。
“这些东西,你认不认得?”我问。
黄公望盯着案面,眼皮轻轻抽了一下,没有答话。
我又将那卷草图推到他眼前道:“这个,你认不认得?”
他还是不开口,只是袖中的手指攥得更紧了些。
我盯着他道:“先生总不至于连自己徒弟的笔迹都认不出来罢?”
这一回他终于有了动静,喉间挤出极哑的一个字道:“认得。”
“工单上的‘周宅偏厅梁架改样’,认不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