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客中文

字: 大 中 小
关灯 护眼
文客中文 > 千寻坊 > 第42章 与你同路并肩

第42章 与你同路并肩

    “认得。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这块小木样,手艺认不认得?”


    黄公望望着那块木样,眼神像被什么烫了一下,迅速移开,又慢慢挪了回去。


    半晌,点了一下头道:“认得。”


    我将那封写着他名字的信单独拈出来,压在最上面道:“葛青的字,你认不认得?”


    他眼底那层强撑着的镇定,终于裂开了一道明显的缝隙道:“认得。”


    只这一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挤完之后,他整个人都像被抽去了最后一层支撑。手边那支笔滚了半寸,“啪嗒”一声撞在砚台边缘。屋里静得厉害,这点微小的动静都被衬得分外清晰。


    我心里也发紧,不是心软,是看着一个人的良知被逼到无路可退时,那种狼狈太过真实。我能清楚地看见,他不是不知道,不是不懂,不是全然坏透了。恰恰是因为还有那一丝未曾死绝的东西,旧账翻回来时,才会这般难堪。可难堪不等于可以继续退。


    我将那封信推过去道:“那你就看看。亲眼看看,他到死都在等什么。”


    黄公望伸出手来。那只手抖得厉害,指尖刚碰到信纸,便像触到一块烧红的炭,连指节都僵住了。


    他停了一下,才一点一点将信拿起来。纸页旧得发脆,他的动作极轻,像稍一用力,整封信便会碎在手里。屋里安静得只剩下纸页摩擦的窸窣声。


    我站在案边,看着他的目光一点一点往下走,看着他那张灰白的脸慢慢发青,又慢慢泛红。就那么几行字,我却觉得每一个字都像细钉子,一颗一颗往人骨头里钉。


    黄公望看得很慢,越慢,越折磨。


    看到“弟子纵死,亦不敢污师门手艺”那一句时,他的唇角明显抖了一下。握信的手也骤然收紧,纸边被捏出一道深深的褶痕。


    他低着头,呼吸沉得发滞,像是胸口压着什么极重的东西,压得人半天提不上气来。


    我盯着他道:“他病得快死了,还在给你找台阶。”


    我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


    “他说只要你肯看,只要你肯替他说一句。黄公望,你当年看没看见?”


    黄公望喉结滚了一滚,没有答话。


    “看见了吧?”我往前逼近一步,“他的字都写成这样了,你怎么会认不出来。你只是没有开口。”


    他捏着信纸的手猛地一紧,指背上的青筋都绷了出来。


    “你知道周武昌在做什么,你知道葛青没有做坏梁架,你也知道外面的流言会将他逼死。”我盯着他,一句一句往下压,“可你没有替他说话。你怕什么?怕周武昌翻脸,怕地方上再没有人给你脸面,怕自己刚立起来的那点名望被人踩下去。葛青在等你一句话,你给了么?”


    黄公望始终没有抬头。他的眼角慢慢地红了,红得很克制,像是连这一点失态都还想往回压。可人到了这一步,再怎么压也无用了。信纸在他手中发出轻微的颤抖声,像是他整个人都在发颤。


    沈万三一直没有开口,只站在我身侧略后半步的位置,那种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分量。


    我将另一封未曾写完的信也抽了出来,放到黄公望面前道:“这一封没有写完。他连给自己留个自证,都没有撑到最后。”


    黄公望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你说葛青心浮气躁,说他技艺未成。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那这草图、这木样、这封信,你还要不要认?你嘴上压他,心里却比谁都清楚,他早已不是你说的那副模样了。”


    “别说了。”他终于挤出声音,哑得快要散架道。


    我没有停道:“为何不说?葛青已经死了,你倒还怕听见?”


    “我叫你别说了!”


    “你怕的从来不是我说。”我盯着他道,“你怕的是自己心里,早就明白。”


    黄公望猛地抬起头。


    那一下动作太急,案上的砚台都被袖子带得晃了一晃。他眼底布满血丝,像是压了一整夜的东西终于被人硬生生撬开了一道缝隙。他看着我,胸口起伏得厉害,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封信。


    “你以为我不知道么?”他声音发涩,“你以为这些年,我当真睡得安稳么?”


    我没有接话。


    他低头看着信,像望着一把迟到了许多年的刀。


    “我知道那图是改样。我知道那梁不是他原先做的那般。我也知道外头流言来得太快,背后必定有人推手。”他说到这里,手抖得更甚,“可那时周武昌已经放了话。我若替他出头,周家便会翻脸。木作行、字画圈、地方上的邀约,全会断。那时候……我才将名声立起来。”


    屋里没有声响。


    他自己把这话说出来,脸色已难看到了近乎灰败。人有时候便是如此,真正难堪的不是旁人将罪名砸到脸上,而是自己将那点最不堪的理由亲口认了出来。


    我看着他道:“所以,你便选了你自己?”


    黄公望闭了闭眼,没有否认。


    “你教了他三年。”我说,“又怕他长得太快。起先压他,后来见他出头,心里又不服。等周武昌递了刀,你便顺势低了头。葛青接不到活计,病死在客栈,你倒在这里将名望立稳了。黄公望,你说你这些年睡不安稳,那也算是活该。”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得近乎失礼的拍门声。“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画童在门边吓了一跳,手里的帕子险些掉落,连忙朝外望去。


    那拍门的人显然急坏了,连等都不肯等,隔着门便喊道:“沈公子!沈公子!”


    屋里的气氛骤然绷紧。


    沈万三眉心一沉,转身往外走。


    我也随之看过去,胸口无端一坠。这个时辰,这种拍法,绝不是什么“账房少了几个铜板”的小事。


    门一开,一个沈家伙计踉跄着冲进廊下,裤腿上沾满泥浆,气尚未喘匀,先拱手道:“公子,码头那边急报,”


    沈万三抬手止住他,侧身出去两步。


    两人在门外低低说了几句,声音压得极低,我只看见那伙计手一直在抖,比划了一个棍子的动作,又指了指北边。


    下一刻,沈万三回身进来,脸色已然冷了。那种冷不是平日谈生意时的淡薄,而是真有火压在底下,连眸光都沉得发黑。


    他看向我,只说了句:“鲁阿成那边出事了。”


    那一瞬,像有人将一盆冰水迎头泼下。


    脑中“嗡”的一声,什么都清了。鲁阿成、梁榫、码头。这三样东西几乎同时撞进脑海,连成一条最坏的线。


    我一步上前,声音都绷紧了:“出了什么事?”


    “人在码头附近被堵了。”沈万三言简意赅,“腿上挨了一棍。幸而我们的人离得不远,拦了下来,人没死。”


    我喉头一松,尚未完全落下,他下一句已经跟了上来道:“他手里那截旧梁榫,不见了。”


    太阳穴猛地一跳,周武昌终于等不及了。从放流言、出银试探,到派人生事,他前面那几步都还披着一层体面的皮。


    这些人习惯留一手,我也能理解,没有进一步逼索。只派人暗中保护,放长线钓大鱼是不错,就是太考验心脏。如今看来,早知道就该把所有证据都接手过来保管了,不至于横生这些枝节。更要命的是,这消息偏偏来在黄公望手里正捏着葛青遗信的时候。


    旧案刚将人逼到认罪的边上,下一波浪头已经扑了过来,像是连喘气的空隙都不肯留。


    我猛地转头看向黄公望。


    他还站在案前,手里捏着那封信,指节白得吓人。方才那些话他已经说出了口,如今再听见鲁阿成遇袭,他整个人像是被第二锤直直砸在天灵盖上。因为他终于亲眼看见,当年他退的那一步,根本没有停在过去。


    我盯着他,声音冷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道:“黄公望,你现在还要继续想你的体面么?”


    屋外的天光更亮了些,透过窗纸照进来,画阁里却压着一层几乎叫人喘不过气的阴影。


    黄公望捏着那封信,眼底翻涌着剧烈的东西,像一场迟了许多年的决堤终于压不住了。可我已没有工夫等他慢慢想明白,鲁阿成那边,已经被周武昌逼出了血。


    我正要再逼一句,门外那名报信伙计却忽然又变了脸,转身朝廊下喊了一声,嗓子都喊劈了。


    “公子,码头那边说,抢走梁榫的人还没出城!”


    那一声几乎把整间画阁劈开。


    我连袖子都顾不上理,转身就往外走,案边的茶盏被带得一歪,茶水泼了半桌。


    画童“哎”了一声,手忙脚乱去扶,我已经跨过了门槛。胸口那团堵了太久的火,这一刻总算找到了出口。


    黄公望在身后喊了什么,我没有回头。


    这时候谁也别想拦我。梁榫若是真丢了,我们前面辛辛苦苦拼起来的骨架,立时便少去最硬的一根。周武昌这是把“狗急跳墙”四个字写在了脑门上。白日里敢下手,说明他当真急了,急得恨不得连地上的木屑都扫得干干净净。


    沈万三比我更快一步出了画阁,边下台阶边吩咐道:“去北埠封渡口。”


    “是。”


    “盯住脚行、驴车、拆船棚,凡能带木料出城的,一处都别漏。”


    “是。”


    “再去周宅外面盯人,查管事、车马、送货口,谁出门、走哪条路,都记下来。”


    我追上去,裙角扫过台阶边的水痕。


    他偏头看了我一眼,脚下未停,只道:“莫要独自冲出去。”


    这一回没有将我往后推,也没有拿“你留下”那套来堵我的嘴。可这种局面里,他那点本能还是压不住,硬生生从这句话里漏出半截。


    我也没有顶,只跟着快步往外走,一面在脑中飞快理着线索。


    对方抢梁榫,说明他们知道这东西要紧。不是银钱上的要紧,是要命上的要紧。周武昌能急到这般地步,只有一个缘故:祠堂议事就在眼前,他得将所有可能让他翻不了身的东西尽数清干净。码头人杂,藏物最便,也最容易走风。只要人还未出城,那截梁榫就还在这张网里。


    “鲁阿成人呢?”


    “先安置在北埠茶棚。”沈万三道,“腿上挨了一棍,头上也擦伤了,人还清醒。”


    “他手里的包袱,是被人当街夺去的?”


    “在巷口。”


    我咬了咬牙。周武昌这套路数当真熟稔,先堵嘴,再下手,再用一句“谁知道外头混混闹的什么事”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好一朵体面的白莲,根全扎在泥里。


    等我们赶到码头,河风正顶着脸吹,腥凉腥凉。绳缆拍在木桩上,啪嗒直响。船工、脚夫、挑担的妇人混在一处,埠头乱得像一锅刚揭盖的粥。有人抻长脖子看热闹,有人扛着麻袋边走边问出了什么事,还有小贩端着热汤饼站在一旁,像怕错过了今日的戏文。


    临时清出来的小茶棚就在埠头偏角。


    鲁阿成坐在一条旧板凳上,裤腿卷到膝上,腿侧青紫肿了一大片,额角也破了皮,血早已擦净,边上还糊着些泥。


    两个沈家伙计守着他,旁边搁了一碗没喝两口的姜汤。


    他一看见我,抬手便拍桌沿:“桑姑娘,那木头不能丢!”那一下拍得挺响,拍完又龇牙咧嘴,显然牵动了伤处。可他嘴里第一句还是那截木头,连疼都往后排了。


    我喉头一堵,快步过去,蹲在他面前先按住他道:“先别拍了,再拍桌子都要喊冤了。人没丢便好,木头还没出城,急什么?天塌了也轮不到你先顶着。”


    鲁阿成喘了两口粗气,额角全是汗。


    “他们抢得急,包袱一下子便夺走了。我追了两步,腿上便挨了一棍。那木头若没了,葛青便真见不了天日了。”


    “见得了。”我盯着他,“你先把话说清楚,几个人,长什么样,从哪儿窜出来,往哪儿跑,一个都别漏。”


    鲁阿成咽了口唾沫,忍着痛一段一段往外倒道:“两个生面孔。一个穿苦力短打,肩上搭着条旧汗巾。另一个像是收旧木的行商,推着一辆破板车,上头摆了几根烂木头,装得倒挺像那么回事。”


    我心里一动道:“他们先认出了你?”


    “先来试探。”鲁阿成咬着牙,“在巷口拦住我,先说周宅前些年补梁的事,又说自己也做过那边的散工,问我记不记得换梁的位置。我没接话。那两人一对眼,转头便扑了上来。”


    “抢包袱时说了什么?”


    “没多话,只一句,‘拿着走’。我去扯,被一棍敲在腿上。后来你们的人赶到,他们就往北埠那边窜了。”


    我点了点头,脑中那根线越绷越直。不是临时起意,是专门冲着这个来的。装成收旧木的,说明连藏东西的后路都想好了。抢了便能直接混进旧木行、拆船棚、废材堆里,谁也认不出来。


    “包袱里除了梁榫,还有什么?”我又问。


    鲁阿成先愣了一下,接着猛地抬头道:“有张旧收条!”


    我胸口一紧道:“什么收条?”


    “当年给周宅送木料时,我怕自己记不住账,顺手留的一张。”他急得直喘气,“写了交接的日子,还有补梁的位置。我后来一直夹在包袱里,本想明日拿给你们对一对。我怕自己嘴说不全,拿着纸才稳。”


    我整个人都醒了。方才那股横冲直撞的火,一下沉成了更冷彻的清明。老天这一回没有把路堵死,反倒从缝里塞给我一张更硬的牌,收条,木匣里的工单,顾素娘账簿上的欠单,只要合在一处,便是死扣,完整的证据链便算闭环了。


    “你确定收条还在包袱里?”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内容有问题?点击>>>邮件反馈
热门推荐
玄鉴仙族 魔境主宰 无限轮回,我用刀斩破诸天万界 刀光枪影啸武林 无上邪帝 徒弟,你无敌了,下山找师姐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