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鲁阿成重重点头,“我怕忘,卷在那截梁榫底下了,外面再裹一层破布,摸着都硌手。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我站起身,手心全是凉的。
沈万三一直在旁边听着,此刻开口,三两句便将人分派了出去道:“阿福,带人沿北埠追那两个生面孔,问脚夫、船工、卖草绳的、修篙子的,谁见过他们往何处去。”
“是。”
“阿庆,去旧木行、拆船场,问有没有人急着脱手一截旧梁料。若有人来问价,先稳住,莫惊动。”
“是。”
“林七,盯住周宅外面。新出来的管事、驴车、送货小厮,一个都别放过。”
“是。”
几人转身便散。
我看向沈万三道:“我跟第一路。”
他点头,没有拦,只道:“莫远离人群。”
“放心。”我抬脚便走,“我如今很惜命。真要冲,也得拉着周武昌一道做个了断。”
鲁阿成没听懂最后几个字,抬头一脸茫然。
我顺手拍了拍他肩膀道:“好好坐着,别乱动。你这腿明日还得派上用场。”
他龇着牙点了头。
从码头出来,我跟着那一路人沿北埠向北搜去。沿途问人,问得极快。
挑货的说看见两个生面孔往废仓那边去了;卖鱼的说其中一个手里确实抱着块旧木头;还有个修船的老汉眯着眼回忆,说那木头年份不浅,边口还带着旧裂,瞧着不大像寻常废材。
跑到半道,我忽然一拐,先冲进了顾素娘的纸坊。
纸坊里照旧乱中有序。伙计在那儿糊浆,手法颇为随意,糊得纸边歪歪扭扭。顾素娘正叉着腰骂人,骂得那叫一个行云流水、字字带劲,活像把三天的气都攒在这一口里喷出来。
她一见我这脸色,骂声立刻一收道:“又出事了?”
“狗急跳墙。”我开门见山,“账簿夹页给我,快。”
顾素娘张口先骂了一句道:“我便知道,周家那混账东西得发疯。”
嘴上骂着,手上却半点不慢,转身便去柜后摸账簿。厚厚一本旧账掀开,纸页翻得哗啦作响。
她翻到中后几页,手指在夹缝里一挑,抽出一页颜色发黄的欠单道:“便是这个!”
我接过来,纸边脆得厉害,稍一用力便能掉渣。字迹倒还清楚,记着葛青赊过一批杉木、楠木小料、榫钉,交付处赫然写着“周宅偏厅补梁样改”。
我胸口那根线猛地收紧了:“对上了。”
顾素娘朝地上啐了一口道:“那姓周的当年便是个会装样的。嘴里念诗,手里吃人。我早说过,越会摆谱的越脏。”
我将欠单连同抄好的账目一并收好,抬脚又要走。
顾素娘拽住我袖子道:“等等。我跟你一道去。”
“你去做什么?”
“骂人。”她眼一瞪,“遇上周家那帮东西,光靠你们几个未必够使。我这张嘴平时交税少,今天正好多出点力。”
我差点被她逗笑道:“行,嘴炮输出位加一。”
她显然也没听明白,反正知道是带她去,立刻把账簿往伙计怀里一塞。
“看店。谁再把纸糊成这鬼样子,今晚别想吃饭。”
伙计们齐齐缩了脖子,点头如捣蒜。
我们赶到北边废仓时,天色已经压下来一些。亮得发闷。河边那股水汽沉甸甸地压在屋檐下,废弃盐栈旁弥漫着烂木头、旧麻袋、河泥与木屑混在一处的味道,闻一口便叫人把昨晚的饭都怀疑一遍。发布页LtXsfB点¢○㎡
我立在仓外,抬眼看着那面破墙。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窗洞黑沉沉的,门板歪斜着,一副“请各路歹人放心入内”的模样。流光指环当真是会挑场景,前脚我还在沈家后堂对账,后脚便钻进这种一看就要出幺蛾子的地方,主打一个不叫人消停。
沈万三带人也到了,抬手示意将前后围住道:“从两侧进去。”
“是!”
我跟在他身后,一脚踏进仓门,脚下立刻“咔嚓”一声踩断了一根烂木条。里面光线发灰,草绳、烂板、废麻袋堆得到处都是。角落果然有动静。
两个男人正蹲在地上拆包袱。一个扯布,一个捧木,神情比偷油还急。大约没料到我们来得这样快,抬头时脸都僵了一僵。
下一刻,其中那个推板车的便想翻窗,被旁边横着的一根木梁绊了个结实,扑通一声摔了个脸着地。
我几乎要当场拍手。天道轮回,有时还挺讲究姿态。
沈家伙计齐声喝道:“拿下!”
两人扑了上去。另一个挥拳便抡,被两个人一夹,胳膊立时反拧到背后。
地上那个还想爬,脸上灰糊了一层,狼狈得像刚从泥浆里捞出来的。
我上前一步踩住那包袱边角,没让他够着道:“跑啊?方才不是挺能跑么?”
那人咬着牙,一声不吭。
沈家护卫将人一按,反手缚住。
另一个还在嘴硬,嚷着自己是收旧木的。
顾素娘站在后头,抱着手臂,张口便骂道:“收你家的旧木。你收木头用棍子先敲人腿?这是做买卖还是开黑店?脸上明晃晃写着‘穷凶极恶’四个字,还搁这儿扮行商,演技比我那糊浆的伙计还破。”
她这一通骂,呛得那人脸色都青了。
我蹲下去,将包袱一层一层扯开。最外面是破布,里头果然裹着那截旧梁榫。年岁久远,木色发乌,边口留着旧刀痕,凹槽处还残着一点发黑的浆灰。手刚触上去,我胸口那口气才算真正落下了半截。
“寻着了。”
鲁阿成说得不错,梁榫底下还卷着一张旧收条。纸被水汽洇湿了半边,墨迹有些晕散,但字迹尚可辨认,交接日期、补梁位置,俱在。我接过来时,手都紧了一紧。这点从死人、活人、旧账、流言里辗转保下来的旧纸,轻得像无物,偏又沉得压手,重得能将一场旧谎彻底压塌。
“还有东西。”沈万三道。
我一抬头,见他从包袱最里层抽出一张折得极小的便笺。展开一看,不是鲁阿成的字,也不是葛青的。纸张略新,笔意匆促,只寥寥数句:“取旧木,不留名。若有旁证,一并收净。”
我盯着那几行字,牙根一下绷紧,周家。
这一回,再想缩在暗处也难了。先前还只是猜测,如今这张便笺直接将手伸了出来,五根指头都写着“我干的”。
顾素娘凑过来看了一眼,立时冷笑道:“好,好得很。平日里把体面挂在嘴边,真怕翻了船,连泥里打滚的招数都用得这样顺。周武昌这脸皮,拿去铺祠堂屋顶都够防雨三年。”
我将便笺收起,抬头看向那两人道:“谁给你们的?”
两人都闭了嘴,比河蚌还紧。
我点了点头道:“不说也无妨。横竖字在纸上了。你们不认,纸会认。”
其中那个摔了一跤的抬头便嚷道:“一张破纸算什么,”
“算你祖坟冒烟都洗不净的东西!”顾素娘接得飞快,连气口都不带换。我差点想给她颁个最佳助阵的匾额。
沈万三挥了挥手,让人先将这两人押下去,分开关着。又命人将废仓里外再搜一遍,莫漏了别的什么口信。
折腾一圈,除了那包袱,再没有旁的发现。可眼下这一包东西,已经够用了,梁榫、收条、便笺、账簿欠单、木匣工单,一件一件在我心里往上叠,骨架已然立了起来。
从废仓出来时,天色更沉了些,水气压得人肩背发闷。
顾素娘还没骂够,边走边把周家上下数落了个遍,词汇之丰,令我叹服。
沈万三侧头看了我一眼道:“先回后堂。”
“嗯。”我将东西抱紧,“今夜得把线全并上。”
回到沈家商号时,鲁阿成已被人接了过来,腿上重新上了药,正坐在后堂矮榻上疼得抽凉气。见我们进门,他撑着身子便要起来。
“坐着。”我把他按了回去,“你再折腾,明日祠堂上只能躺着去了。”
“梁榫呢?”
我将那截旧木放到桌上道:“回来了。”
鲁阿成盯着那木头,肩膀一下塌下去,像到此刻才敢喘出那口气来。
他抬手在眼角抹了一把,嘴上却还硬着道:“我便知道,没那么容易叫他们得手。”
“得了吧。”顾素娘哼了一声,“你方才急得都快把茶棚桌子拍碎了。”
“我那是手滑。”
“嗯,腿也顺便滑了一棍。”
两人这两句一来一回,倒把屋里那股压得太沉的气冲松了些许。
我没有接他们的话,只将东西一件一件摊到案上。
灯烛重新挑亮。
后堂的长案够宽,我将工单、账簿抄页、欠单、旧收条、梁榫、小木样,连同那张便笺依次排开。每摆一件,桌上的旧事便更清楚一分。
黄公望也来了。他立在灯下,脸色比白日更白,整个人都像被这半日磨去了一层皮。先前在画阁里被我逼到墙角,如今又被这些东西堵到案前。路已经窄得再无可退半步。
我没有急着拿话刺他,只先将证据一条一条理给众人听。
“顾素娘的账簿,记着葛青赊过杉木、楠木小料、榫钉,交付处写的是‘周宅偏厅补梁样改’。”
“木匣里的半张工单,写明了这活不是葛青私下乱接,而是周宅确有改样补梁。”
“草图上梁位对得上,说明坏梁那套流言本身就有破绽。真正出岔子的那截木料,不在葛青原作里。”
我将旧收条往中间压住道:“鲁阿成留的收条,记着木料交接日子、补梁位置,与工单能扣上。”
再将便笺取出来道:“这张从打手包袱里搜出来的。‘取旧木,不留名。若有旁证,一并收净。’谁收,收什么,不必我再替周家编借口了罢?”
后堂静得发沉。烛火“噼啪”一声,反倒将那静衬得更实在。
鲁阿成坐直了些,顾素娘抱着手臂冷脸立在一边。沈万三站在我身侧,不曾插话,只将这一方地方稳稳撑住。
我继续往下说道:“再往前推一步,周武昌当年的话便全塌了。他说葛青技艺不精、坏梁误工、自取其祸。可账簿证明葛青确实接了活,工单证明他是应改样重做,收条证明交接属实,梁榫证明被替换的不是原作,今日这张便笺更将周家毁证的手拽了出来。”
我抬头看向黄公望道:“黄先生,这些东西够不够让你认出,当年那场冤屈,是怎么一点一点做成的?”
他立在原地,袖中的手攥得死紧。
半晌,才盯着那卷草图开口道:“够。”
“那你再看清一些。”我将草图往他面前推近,“这上面有一处转折改法,你眼熟不眼熟?”
黄公望低头看去。那目光落得很慢,像每往下一寸都要费极大的力气。
良久,他才哑声道:“认得。”
“谁的手笔?”
屋里谁都没有动,连顾素娘都闭了嘴。
黄公望喉结滚了一滚,终究还是将那句话说了出来道:“葛青的。”
我盯着他。
他避不开,便只能继续:“这一处转折,本是我旧图里没有的。他那时嫌原先起力不顺,自己改过一笔。改得……比我想的更稳。”
那一句“更稳”出来,后堂里又静了半拍。
我没有给他停下来的余地。
“也就是说,你一眼便认得出来,这草图是葛青画的。你知道他在榫卯机括上有本事,知道这活不是他胡来,知道这改样里有他自己的巧思?”
黄公望没有答,面色灰得骇人。
我冷声压下去道:“你嘴上总说他心浮气躁,心里却比谁都明白,再给他几年,他会比你走得更远。是不是?”
他依旧没有立刻答。可这一回,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烛火映着案上一排旧物,木头、旧纸、墨迹、收条,每一样都压得人抬不起头。
黄公望站在那些东西前,像终于看见,自己当年那一次退缩,并没有随着葛青咽气而结束。它留下的那道口子,一路养大了周武昌这种人。今日他们敢抢梁榫、敢打鲁阿成、敢拿着“旁证一并收净”的便笺四处奔走,正是因为有人早先默认过。压死一个匠人,也没什么大不了。
我站在案边,手指轻轻按住那截旧榫,胸口反而一点一点稳了下来。到这一步,我第一次生出一种极冷极实的笃定。明日祠堂那一场,我们已经不是去赌一个说法了。
这句话落下,后堂里却无人接话。灯芯烧到一半,忽地炸出一粒火星,“啪”地弹在灯盏边沿。
鲁阿成拄着腿坐在矮榻上,咬着牙没有出声。
顾素娘抱着手臂立在门边,脸拉得老长,嘴里那句骂周家祖宗十八代的话大约已经绕了三圈,硬生生憋住了。
黄公望立在案前,肩背比方才更沉,目光落在那卷草图上,像被什么钉在了原处。
我知道,眼下看着证据都齐了,路也铺平了,明日祠堂上只要将东西摊开,周武昌多半便要剥一层皮。可我更知道,这还差着半截。这些东西能证明周武昌构陷,能证明葛青手艺不差,能证明坏梁的脏水泼得冤。可他最该还的,是自己当年那点见不得人的私心。若黄公望明日只肯说一句“后来我也觉出有些不妥”,那案子翻得过来,债却只还了一半。
说白了,就是把自己洗薄一层,再拿周武昌出去挡刀。这种认法,糊弄乡绅可以,糊弄我不行。
我将木匣重新拉到自己面前,从里头抽出那封未寄出的信,摊在灯下道:“今夜不散。”
顾素娘先抬头道:“不散便不散。我今日本来也没打算回去睡。真回去了,气得我把纸坊门都要咬出牙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