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年头了。发布页LtXsfB点¢○㎡”钱掌柜看着我,“姑娘若真留心,便会发现驸马府常买的东西不算多,却总有几样零碎开销。创伤药、安神香、笔墨纸张,时不时还有女子用的针线包袱。不是府里主子日常用度,倒像替旁人备的。”
一个被架空了的驸马,哪来这么多心力收尾?我放下茶盏继续问道:“外面还说何驸马这些年已不问事。”
“他不问明面上的事。”钱掌柜淡淡道,“可该挡的风、该遮的丑、该封的口、该补的人,他没少碰。”
我沉默片刻,试着把话再往深里送道:“那他替公主做这些,是为了什么?夫妻情分?”
钱掌柜顿了顿,似乎在斟酌道:“老朽不敢妄断主子家的心思。只记得有一回,驸马府一个小厮来铺子里取药,药方上写的是安神、止痛、去瘀。我随口问了句府上谁病了,那小厮嘴快说不是府里是替人备着,又说驸马交代莫让人带着那副模样回去,太难看。”
我没说话。
钱掌柜看了我一眼又补了一句道:“还有一回,有个被遣走的年轻书生喝多了酒在外面骂过公主府,没两日那事也平了,人也没被继续追究。后来城里有人传,是何驸马私下压的。”
“所以,外面那个‘懦弱废人’的名声,不是自然传出来的?”
钱掌柜这回没有立刻接,过了一会儿才道:“人若不愿争,旁人就爱往他头上扣帽子。扣久了大家也省事。公主府那些事总得有人担着一个‘管不住’的名声。”
我心里冷冷一跳,把杯中最后一口茶喝下去,喉咙里竟有些发涩道:“钱掌柜,您还知道何驸马近些年见过哪些人,或常往哪些地方去么?”
钱掌柜叹了口气道:“姑娘,这便不是老朽能多嘴的了。不过驸马府外面早几年走散了一批旧人,有两个以前跟过何驸马,后来各自谋生去了。一个在城东茶肆做杂事,一个替人看小库房。若姑娘真想问,或许能从他们那里听见点旧话。”
“多谢。”我站起身朝他郑重行了一礼,“您今日说的这些,帮了我大忙。”
钱掌柜忙摆手:“谢姑娘的人情在前,老朽才多说两句。姑娘若真要往下查,记着行事稳妥些。驸马府的水不浑,公主府的水才深。”
我弯了弯唇道:“我晓得。”
从账房出来时谢灵正坐在廊下逗一只灰猫,见我出来立刻站起身道:“问到什么了?”
“问到了点要命的。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我往前走。
谢灵怔了怔,跟上来,神色也慢慢正起来道:“你现在要去哪儿?”
“城东茶肆,去听旧部喝早茶。”谢灵忍不住叮嘱一句:“你一个人小心些!”
“嗯。”我回头看她,“放心,我只是去喝茶,不是去劫法场。”
她白了我一眼,挥挥手往谢家方向走去。
建康城清晨的街巷还带着一点潮气,摊贩一个接一个支起棚子,蒸气从笼屉口不断往外冒。今日天色从早起就压着乌云,巷子深处的石板泛着湿亮,路边卖团子的老妇人已经坐下,手上沾着白面嘴里不紧不慢地叫卖。
我沿着谢灵给的路线一路摸到城东那间茶肆。门脸旧,胜在来的人很杂。车夫、挑夫、旧仆、做小生意的都爱往这种地方扎。
我进去后先挑了个靠窗的位置,要了碗最便宜的茶汤,又点了两样点心。
没多久便看见角落里坐着两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一个脸黑些,一个瘦些,衣裳都洗得发白,举手投足却还留着点旧时府里的规矩。我心里有数,慢慢端着茶坐近了些。他们先是说城里米价,又骂了两句昨夜的雨。
等旁的话说尽了,瘦些那个忽然叹了一声道:“前儿我还见着了驸马府的小齐,说那边近来又在替人置办路费。”
黑脸那个低低骂了一句道:“置办,置办,总这么置办,命都快置办没了!”
我端着茶假装没听见,耳朵却竖得比谁都直。
瘦些那个低声道:“你少说两句。”
“我说什么了?”黑脸那人把茶碗往桌上一搁,“当年陆家那孩子,不就是从那边出去的?出去时一身伤,嘴还闭得死紧。若不是驸马偷偷使人送银钱、请大夫,陆家早闹翻了。”
瘦些那个压着嗓子道:“驸马也不容易。”
“我知道他不容易。”黑脸闷声道,“可不容易有个屁用。该留的人照样留,该坏的人照样坏。他替公主留脸面,公主又替谁留过脸面?”
这句落下,两人都沉了一沉。我把茶碗送到嘴边轻轻抿了一口,心里已记下了七八分。
过了片刻,瘦些那个才慢慢道:“驸马不是不争,他是在替公主留最后一层脸面。”
我正出神,黑脸又闷闷道:“脸是留住了,人心呢?”
瘦些叹了口气道:“人心这东西留不住,驸马自己也清楚。”
“清楚还这么做?”
“总得有人做。”
两人再往下说便只剩些零碎旧话。
我没再凑近,起身结账慢慢走了出去。
一出茶肆迎面一阵凉风,天上的乌云更沉了。
我站在街口伸手按了按胸口,只觉那地方一阵阵发闷。像有人往里面塞了一屋子没说出口的话,全堆着,不上不下。
我揉了揉脸,既然已摸到这一步,索性一鼓作气把驸马府周遭再看一遍。
沿着长街一路往驸马府方向去,这一带比公主府附近安静得多。没有往来不绝的车马,也没多少看热闹的闲人。长街两侧栽着几株老槐,墙根扫得极净,连积水都不多。府门不算华丽,门环却擦得发亮,两个守门人站得不松不紧,回话也平平稳稳。
我站在对街一家旧书摊的檐下,借着翻书的动作往那边看,越看越觉得不对。
午前天果然落了细雨,雨丝密密地压下来,把长街一寸寸润开。卖书的老头忙着拿油布盖书,我便顺势往檐下更深处站了站。就在这时候,驸马府侧门开了一线。一个穿素青常服的男子从里面走出来,身边只跟了一个不起眼的小厮。
我第一眼看见他,先注意到的是他的步子,很稳。不是官场上故意摆出来的四平八稳,也不是久病之人小心护着自己的那种慢,而是每一步都踩得正正好。衣袖垂下来边角一丝不乱,肩背笔直,眉目间有一种被世事磨过后的平和,压得很深却没有塌。
我盯着他,几乎不需要别人指认便知道这是何戟。他站在那里不像柄出鞘的刀,倒像一截压在鞘中的刃。
我正看着,前面巷口忽然窜出来一个衣衫褴褛的醉汉。
那人头发乱糟糟脚下也虚,冲着驸马府方向便骂道:“公主府……公主府吃人……夺人!害人!不给活路!”
周围摊贩一见他冲过来,立刻忙着往后躲。有人收摊有人抱走孩子,生怕沾上一身是非。
我眉心一跳下意识就要往前,可还没等我动,何戟已经停下脚步。他没后退也没叫人把那醉汉叉开,只侧头对身边小厮说了句什么。那小厮立刻上前把人半扶半拽拖到檐下,免得他一头栽进雨里。
醉汉还在骂,何戟走过去站在那醉汉面前,没发火也没厉声喝止,只低低说了两句。我隔着雨丝听不真切,只看见他抬手示意小厮。小厮忙从怀里摸出银钱,何戟又吩咐了两句,小厮连连点头转身便往街角医馆跑。
何戟只留下一句道:“莫再去那边闹,伤的是你自己。”
动作平平,话也平平。可我一眼便看出来这不是偶尔发善心的姿态,这是做得太熟了,成了本能。
我站在檐下手指慢慢捏紧伞柄。
原先只是听别人说,如今亲眼看见,冲击便完全不同。眼前这人不只是被动承受刘楚玉的胡来,分明一直在做事,只是做的全不是能拿出来邀功的事。
雨又密了些。
何戟看着醉汉被小厮扶走,自己却没多留,转身继续往前,衣角擦过雨气步子仍旧不乱。
我盯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很荒唐又很形象的念头:他像是专门替别人收尸的活人。
公主府里的失衡不是某几个人之间的你情我愿,也不是简单的“贵人荒唐”四个字能盖住的。
我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雨丝已经细下来像一层极轻的雾,贴在长街上不散。又在附近转了小半个时辰,零零散散又问到几句。有人说驸马府前几年退了好几个旧侍,都是拿着不薄的盘缠走的;有人说何戟常命人送信,可其中有些信又被原样退回,封口都没拆;还有个卖纸墨的老汉提了一嘴,说驸马府时常买上好的笺纸。
被退回的家书?我一下便记住了。
沿着原路往回走,脚下的石板被雨水润洗得发亮。南朝的风裹着潮气一层层贴过来,不算冷却让人发闷,那股闷意从胸口一直压到喉咙。快到谢家侧门时雨已停得差不多了,檐角还在往下滴水,一滴一滴砸在台阶上。
我正要抬脚进去,身后忽然传来一道陌生女声道:“谢家请来的那位外乡姑娘。”
我脚步一顿回过头。
廊下站着个衣着素净的女子,发髻梳得一丝不乱,腰间只悬了个小小香囊,脸上没有多余表情。她看人的时候目光不重却利,像一柄收了锋的刀,刀鞘在寒意也在。我一眼便知道她不是谢家的女眷,更不是路过随便认人的闲人。她与公主府有关,而且来者不善。
我看着她,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
她站在雨后廊下,连开口都平静得像没有情绪,问道:“你查何戟,查公主府,查夜宴门路,到底想救谁?”
这一问直白得我心里都跟着一沉。
檐角最后一滴水正好落下,啪地砸碎在石阶边。
那女子也没催,只站在廊下看着我。她身后是谢家侧门外的一段灰墙,墙角还湿着,地上积水照出她一截素色裙摆,干净得不近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