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袖中手指松开一点,先露出一个不算失礼的笑道:“这位姑娘认错人了吧?我不过是借住谢家,路不熟人更不熟。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你若真没查,”她往前走了一步,“昨夜你何必问曹班头?今日你何必查驸马府?刚才何必还在街口盯着何驸马看了半晌?”
我心里警铃直接拉到顶,这位盯我不是一时半刻了。
“原来姑娘一直盯着我。”我站在门前石阶下没退,“那我也该问一句,你又是谁?总不能只许你查我,不许我知道自己是被哪路神仙点名的吧?”
“神仙谈不上,”她道,“裴素衣。”
名字一落我脑子里先转了两圈,没听过。
“裴姑娘,名字好听,就是这开场有点吓人,像衙门审问犯人。”
她不接这句,视线从我脸上落到我衣袖边缘道:“谢家最近接待你这样一个来历成谜的人已经够惹眼了。你若继续往不该去的地方凑,传出去对谢灵的名声无益,对谢伯安的生意也无益。”
话不重刀口却准。
我立刻换上点无辜模样道:“裴姑娘这帽子扣得太大了。我一个外乡人昨日才从拐子手里爬出来,今日不过多问了几句闲话,怎么在你嘴里仿佛我已经准备掀屋顶了?”
“爱听闲话的人不会去问驸马府退回的家书。”
这一下正中靶心,我脸上笑还挂着心里却给她鼓了个掌。厉害,精准打击,还是连招。
“家书?”我故意眨了眨眼,“我不过在巷口听人提了一句顺嘴问问,谁家没几封寄不出去的信,这也算罪证?”
“若只是顺嘴便不会一问再问。”裴素衣看着我,“桑姑娘,你比自己装出来的样子清楚得多。”
她连我姓什么都摸清了。今天这场不认都不行。我也懒得再演纯良小白花,索性把肩一松站姿放回舒服点的样子道:“既然你都查到这份上了,我再装也显得没意思。那咱们不如打开天窗。你来拦我,到底是替谁?”
“替该拦的人拦。”
“这回答很官方。”
雨后廊下吹来一点凉风,把她鬓边碎发吹得轻轻一动。她抬手压了压,动作很利落。这不是养在深宅里只会传话的女子,手上有规矩,眼里有盘算。
我朝前走了一步停在她两步外道:“裴姑娘既然知道我在查什么,也该知道我这人有个毛病。别人越不让碰,我越得先问一句为什么?”
“因为那地方不是你能碰的。”
“这话我这两天已经听腻了。”
她看着我,终于有了点轻微变化,像在衡量我这人到底是胆大还是单纯欠收拾。发布页Ltxsdz…℃〇M
“你觉得自己聪明?”
“这倒没有,我只觉得自己命挺硬。”
“命硬的人我见过不少,照样有被磨烂的时候。”
“那也得先磨上再说。”
“你真以为自己在查一桩风流旧事?”
她这一句压下来,空气都沉了点。
我没立刻接。
她继续道:“外面说山阴公主爱雅士、爱风月、爱新鲜面孔,这些话你听了不少。你便顺着去查褚渊,查何戟,查夜宴班头,查退回的家书。查到今天,你心里总该有点数。”
“是有点。”
“既然知道,就该收手。”
“知道病灶在哪儿,才更不能收。”
她盯着我,半晌才道:“你若只想救一个人,劝你趁早收手。那地方从来不是只困一个人的。”
“你在公主府里管什么?”
“与你无关。”
“有关。因为你不是来替公主清路的打手,你更像是在替那地方筛查风险。看我这样的人是想攀附、想求名、想借势,还是真准备往深处搅。”
她看着我,没有说是也没说不是,那就是默认了。
“你看,我都这么配合了,不如你也稍微配合一下。你既然来提醒我,说明你也知道那地方有毛病。”
“我知道什么不必告诉你。”
“那我换个问法,你来这一趟是想把我吓退,还是想看我到底知道了多少?”
这回她沉默的时间长了些。
廊下婢女远远经过看见我们站着,脚步立刻更轻连头都没抬。谢家门口安静得连水滴声都听得很清晰。
她终于开口道:“你若只是个想借公主府攀高枝的人,我今日不会同你说这些。”
“哦,那说明我暂时通过初筛了?”
她冷冷扫我一眼道:“你若继续往下走,没人保得住你。”
“谢家保不住,还是你们公主府里的人也保不住?”
“都保不住。”
我盯着她看了两息,心里反倒更稳了些道:“那我再猜一次。你不纯粹是来驱赶我的,你还在看我值不值得你特意来堵这一下。”
“你很会给自己加分?”
“没办法,自助式求生。从被拐到现在,主打一个全靠自己抬咖。”
她显然被这句又噎了一下,眼里那点冷硬像被针轻轻扎到。
“桑姑娘,聪明不是护身符。”
“我知道,有时还是催命符。”
“你知道就好。”
“这两天刚学会的。”
她没再接,反而往后退了半步道:“你既然听得懂我的话,便该明白山阴公主府不是一个人受困的局。进去了的人各有各的难处。你若只凭一时心热进去只会添一团乱。”
“所以你来替我上课的?”
“是替谢家省去麻烦。”
“顺便替公主府省去麻烦?”
“随你怎么说。”
“那我也说句实话。我现在若肯收手,昨天就不会打听曹班头,今天也不会去摸驸马府。裴姑娘既来堵我,就该明白我不是来听一句‘危险’就会回屋绣花的姑娘。”
“你会后悔的。”
“后悔这种事,得做完再算。”
她看着我,像是终于确定我这个人劝不动。
半晌她道:“那你记住今日这句话,那地方从来不是只困一个人的牢笼。你若进去,先别急着当自己是来救人的。”
“那当什么?”
“先看清谁被困、怎么被困、谁又在替谁困人。”
这一句说完她转身就走。
我立刻叫住她道:“等等。”
她停住。
“裴姑娘,你肯来同我说这些,至少说明你没把自己完全算在那口井里。”
她侧了侧脸没有回头,冷声道:“少自作聪明!”
“还有——若我真有一日进了公主府,咱们总还会见。到时候你可别装不认识我。”
她脚步顿了下,没有回我,终究还是走了。素色背影沿着湿漉漉的廊道拐过去,很快消失在墙角。
我站在原地直到看不见她,才慢慢吐出一口气,才发现后背衣裳都让凉风吹透了。
我顺着侧门外的小路慢慢往前走,没急着立刻回屋。雨后天色带着点灰,巷子尽头有个临水小茶亭,谢家常用来待客歇脚眼下没人。我走过去坐下,让婢女送了壶热茶来。茶一上来我也没喝,先盯着杯口那点袅袅的热气发呆。待我捏着茶盏边沿端起来喝了一口时发现已经凉了,微苦,倒正合适。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起占有心算情债。一个人拿权势困住一群人,还把这群人的扭曲、麻木、讨好、崩溃统统算进“他们爱我”的证明里。这就不只是情债了,这是病,还是一整座府一起养出来的病。
水面被风吹出细纹,亭角垂下一滴残雨落进河里消失不见。
我把茶放下伸手按了按眉心,开始一条条捋目前的线:驸马不再只是驸马,要兼任收残局的人;被偏爱的名士不只是名士,要兼任旁人眼里的风流证物;女官不只是女官,要兼任秩序与沉默的守门人;班头不只是班头,要兼任筛选输送的手。至于刘楚玉,她原本该只是一个人,进了这张网中央倒活得像个漩涡一样,谁靠近谁变形。
我忽然起了一种很实在的窒息感。
在亭子里又坐了一会儿,把目前能确定的东西反复过了一遍。越过越觉得接下来的路只有一条:必须进公主府。不是仓促地闯进去,得是顺着现成的路走进去,越自然越好,越合他们挑人的口味越容易看见真正的里层。
先顺着褚渊这条明线继续靠近,摸清他在公主府中的位置,再借曹班头与夜宴入府。等进了里面,只要看清全貌,后面才知道该先动谁、怎么动。
我抬眼望了望天色。雨云已经薄了些,暮色将至。
亭外有婢女来收茶盏,见我桌上一圈圈茶水画出的痕迹,愣了愣,却什么都没问,只默默放下新添的热水。
我冲她笑了笑道:“有劳了。”
她低头退下。
夜色一寸寸压下来,我才起身回谢家后院。
刚进院门,谢灵便从月洞门那边冲过来,手里还攥着半个果子道:“你跑哪儿去了?我找你半天。”
“去茶亭坐了一会儿。”
“坐会儿能坐到天黑?”她白我一眼,随即压低声音,“我爹问起你,下午外面是不是有人来找你麻烦?”
我脚步一顿道:“你爹消息倒快。”
“门房看见了,说一个素衣女子在侧门外同你说了好一阵话。”谢灵皱起眉,“谁啊?”
我一边往里走,一边把话说得半真半假道:“一个来提醒我别乱跑的人。”
“谁派来的?”
“没说。不过多半同公主府有些关系。”她立刻紧张起来:“她威胁你了?”
“也不算。更像来摸底的,顺便友情提醒一句,公主府不好进。”
“这还不算威胁?”
“在我这儿,顶多算版本更新提示。”
“你能不能说点人话?”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谢灵瞪我一眼,到底还是跟着我往偏厅去了。
谢伯安已经坐在里面等,桌上摆了灯,旁边放着一壶新沏的茶。
见我进来,他先抬了抬手道:“坐。”
我乖乖坐下。
他看了看我,开口便道:“今日查得如何?”
老商人说话从不绕弯。我斟酌了一下,把能说的说了八成。
他缓缓点头:“和我知道的差不多。”
“还有,”我顿了顿,“这事不是一两个人的情债,是整座公主府都出了问题。”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没立刻说话。
谢灵先吸了口气道:“你真查到这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