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所以今日那位裴姑娘来,反倒让我更确定了。”
“裴姑娘?”谢伯安抬眼,“她自报了姓名?”
“裴素衣。”
他握着茶盏的手轻轻顿了一下,动作极小。
“谢老爷认识?”
“听过。公主府里有一位管内外杂务的女官,姓裴,为人沉稳,不爱露面。若真是她来见你,倒不算小事。”
“看来我今日享受的是高规格待遇。”我叹了口气,“受宠若惊。”
谢灵在旁边急道:“你还受宠若惊?”
“那不然呢,受惊过度?”
谢伯安也被我这句堵得摇了摇头,随即正色道:“姑娘既已看清些门道,接下来有何打算?”
我一字一句道:“褚渊是明线,何戟是暗线,裴素衣是锁,曹班头是门。我要进去,只能先顺着褚渊靠近,再借夜宴入府。”
谢伯安明白了我的意思,眼神在纸上停了停道:“你既已定了路,我多说也拦不住。只一句,你若真入公主府,先保自己。”
“我知道。”
“莫觉得自己是去替天行道的。高门里的错,最会吃掉心热的人。”
我把纸收起来,点头道:“我明白。先看,再动。没看清之前,不乱伸手。”
次日午后,我被谢灵塞进了建康城一场颇有门面的梨园雅集。
她把请帖往我手里一拍,先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一遍,抬手替我把衣襟扯平道:“你记着,进去少乱看、少乱说、少乱笑。”
我把请帖塞进袖子里道:“你干脆让我别喘气。”
“那倒不必。”她往我鬓边插了支素簪,“你若一口气憋死在梨园,我爹还得想法子跟官府解释。”
“放心,我这种命硬选手,一般只会把别人憋死。”
她白我一眼,压低声音又补了一句道:“今日来的不光是文士,还有几家贵胄旁支的人,别太快顶出去。南朝这地方,长得文雅的人,捅刀子也很文雅。”
“明白。主打一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见世家先夸院里花。”
“你这套怪话收着点。”
“好好好。”
马车绕过临水长街,停在梨园外时,我掀帘一看,先被那股风雅气息灌了一脸。
园门不大,内里却极讲究。曲水绕过石桥,水榭搭在东侧,白石铺地,乌漆案几一排排摆开。梨树栽得密,花已过了最盛的时候,枝头只剩将谢未谢的一层白。发布页Ltxsdz…℃〇M风一吹,花瓣便一片片落下来,粘在水边,落在石阶上,连奉茶侍女走路都轻得发虚,像谁在地上铺了静音。
我站在门口,心里只有一句:古人真会包装修罗场。谢家的关系确实好使。
带路的仆役没多问,看了请帖便把我领进去,安置在偏中的位置,既不扎眼,也不至于远得什么都听不见。
我坐下后先装模作样端起茶盏,眼睛却已在满场找人,很快便看见了褚渊——他在水榭东侧,身边围了几位士人,案上摆着一架琴,旁边还有卷着的琴谱。
他穿了件极淡的月白长衫,衣料素净质地细腻,袖口只压了一圈细纹,整个人在一片梨花里干净得有些过分。
旁人说话时,他听得很认真,偶尔抬手示意,动作极轻。若不是我知道他正站在那张网中央,真容易被这副样子骗过去。
我端着茶,心里“啧”了一声。建康的审美,当真不讲道理。
可惜还没来得及多看几眼,席上风向便变了。
一个青衫士人笑着提起近来都城里“雅士受重”的风气,话里话外把“公主近来偏爱清谈风流”这句抛了出来。旁边几人跟着笑,应和得轻巧。再往下,话锋便一点点往褚渊身上拐。
“褚郎既通《诗》,又晓乐律,今日梨花正好,若不当场和一曲,岂不辜负了这园子?”
“正是。”
“我这里恰有旧谱一卷,前几日刚得的,正缺个能识其中妙处的人。”
说话间,一个瘦高男子已把卷谱推了过去,笑得客客气气。
我只看一眼便知那不是普通的助兴。卷谱旁边还压着一张旧词,词牌配得刁钻,调门偏窄,典故也故意错杂了两层。真接下来,当众和得太好,便像顺势坐实了“借公主青眼扬名”的流言;若推了,又成了拿乔摆姿态。进退都难看。
我拿茶盏碰了碰唇,心里冷笑。一群文人坐在这里,包着梨花熏着香,嘴里讲《诗》讲乐,手上干的还是围猎。高端局,连下绊子都讲究审美。
褚渊垂眸看了眼那卷谱,神色倒没乱,只抬手按住了纸角道:“今日雅集,诸位各携佳句,若只以一人试曲,未免有失同乐之意。”
那青衫士人笑道:“褚郎过谦了。谁不知道你最擅此道?正因同乐,才该由最懂的人起个头。”
另一个人也接道:“况且题既出到这里,褚郎若推,倒叫我们这些粗人不知如何收场了。”
连退路都顺手堵上了。
我坐在旁席,心里已明了他们意欲何为。
褚渊抬眼看了他们一圈,没说话。那点停顿极短,场面上依旧沉稳,可我已经看见几道视线悄悄往那边聚了。
我正端着茶,听见旁侧有人随口念了一句梨花诗,偏偏引错了半句。
脑子比嘴先转了一圈,我几乎没犹豫,便笑着接道:“这句不对。梨花已谢半庭,再拿盛时旧句硬配这支杂调,岂不把花都唱糊涂了?”
旁边几人全看了过来,那位误引诗句的士人先愣了一下,皱眉看我道:“姑娘此话何意?”
我朝他一笑,站起身,指了指那张压在谱上的旧词道:“这词本是伤春之句,偏又压了个不合时令的花意。前半段写冷月,后半段又塞宴乐,典故还是前朝旧曲。要说出题新意倒是巧,可巧过了头便不大像雅集,像考校人了。”
席上静了一瞬,我这一下直接把题的别扭处挑明了。可挑明还不够,得顺势把这火从褚渊身上拨开。
于是我不等他们接,又笑盈盈补了一句道:“再说,今日满园人都在,偏推一人上前,赢了是他该得的,输了便成满堂笑话。雅集重会心,不重围猎。若真这么玩,梨花都得替咱们害臊。”
那青衫士人面上有些挂不住,勉强笑道:“姑娘倒会说笑。”
“不是说笑。”我慢慢走上前半步,站在席间,又把锋收回去一点,“我是外乡人,不懂建康旧谱,只曾在别处听过一支杂调,调不合正宫,胜在有趣。既然大家都爱春词,不如各取一句,各借一意,共成新章。”
原本那股“盯住褚渊一人”的为难之局,瞬间被我拨成了“众人都可参与”的清谈游戏。只要局面从单点围猎变成满场共玩,褚渊便能从被试的人转成收场的人。
果然,他已顺势抬手,将那卷谱轻轻合上。
“桑姑娘说得有理。礼以和众,乐以同心。若只困一人求巧,倒失了今日本意。”他说着,目光落在我身上极快地停了一下,又转开,“既有新意,不妨便依此行之。诸位或取花,或取月,或取水边风声,各成一句,再由乐工按意入调,倒也比一支旧谱更见兴致。”
他接得很稳,一句“依此行之”既替我圆了出头的来历,也把方才那些藏着刺的试探压成了气量浅薄。再把话头往“礼乐本意”上一引,席上谁再拿那卷刁钻乐谱为难,谁就成了小家子气。
那青衫士人只得笑着把谱收了回去道:“褚郎所言甚是。倒是我等,拘泥于旧法了。”
有人提花句,有人借水影。旁边乐工试着依句入调,竟真拼出了几段松散却有灵气的小章。方才那点针锋相对被薄烟一冲,落在外人眼里倒成了一场颇有趣味的即兴文会。可我知道刚才那一步走得险。
我不仅替褚渊解了围,也把自己摆进了他人视线中间。席上已经有不少人在看我。我脸上挂着笑,心里却把这些眼神一一记下。
接下来的半场我没再多说,只在该接话时接两句,故意把分寸放轻。有人问我那支“外乡杂调”从何处听来,我便顺嘴胡扯,说是在江上遇见个爱喝酒的老乐师教的,老头儿弹一半睡一半,醒了还问我是不是他失散多年的债主。席上几人被逗得直笑,倒真把我的来历往“古怪外乡人”那方向上靠了几分。比起精心设局来救人,古怪一点反而更安全。
雅集过半,风从水面吹过来,把几树梨花吹得簌簌往下落。侍女端着新茶穿过廊角,香炉里薄烟一缕一缕浮游在空气中。有人去前面看新到的画卷,有人围着曲谱继续说话,席位微微松动。
我正低头拨弄茶盖,忽然听见身侧有人停下来的脚步声。
“姑娘每次出现,都正好在局最难看的时候。”
我抬起头。
褚渊站在我身边,手里端着一盏清茶,挡住了外面一半视线。他离得不近,分寸拿捏得极好。可那双眼落下来时,里面那点探究已经藏不住了,温和里压着细细的锋利。
我冲他笑了笑道:“大人若总站在别人搭好的棋盘上,我就只好顺手掀一掀桌角。”
“姑娘这桌角掀得很快。”
“没办法。”我把茶盏一转,“那谱摆出来的时候,连我这个外行都看出有鬼。再慢一点,怕大人就要当场变成建康城今日头号谈资。到时候满城都得说‘褚郎一曲定春心’,听着很不利于公务。”
他唇边轻轻动了动,像是被我这句逗了一下道:“姑娘倒替我想得周全。”
“也不全是为你。”我朝那边还围着的几人抬了抬下巴,“主要我看不惯一群衣冠楚楚的人,干的却是堵人墙角的事。文雅倒是文雅,多少有点缺德。”
他低头看着杯中茶,隔了一息才道:“你不怕因此被人记住?”
“记住就记住。我若怕人记得,今日就该在家里学刺绣,不该进梨园。”
“建康不是别处,今日这些人记住你,未必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