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伯安适时叫人送上谢礼,寻常人情往来,不重也不叫人觉得拿钱砸脸面。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曹班头照单收下,走时又回头冲我笑笑道:“姑娘这份新鲜劲,收着些,别一下都露了。藏得住锋的人,往往更招人探究。”
等人一走,谢灵立刻把门关上转头看我道:“你刚才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什么叫装?我本来就很像那么回事。”
“得了吧。我都看见了,你说自己不会跳舞的时候差点把我笑死。”
“那是实话。”
“你那句‘临时拼上的胳膊腿’,正常姑娘能当面这样讲吗?”
“不能。所以我走的是非正常路线。”
她伸手捂了捂额头道:“你要进公主府,我突然有点同情那座府邸。”
“别急。”我站起身,“到时候谁同情谁还不一定。”
从谢家出来我没有直接回小院,而是顺着街市往公主府外坊去。
午后的建康有些潮湿,风里带着初夏刚起的闷意。越靠近那一带街道越宽,车马轿辇来来往往,挑担送货的人挤成一串,远远看去确实热闹。可多站一会儿就能看出不对,人人都绷着一根线。送花的抱着匣子走得飞快,路过门前都要先整衣摆;送酒器的在阴影里反复核帖子,怕错一字;连轿夫抬轿到拐角都会先把脚步放轻。
我在街边一家香料铺停下装作挑香,隔着半开门帘往外看。
掌柜是个胖墩墩的中年人,满手香粉味,见我只看不买便热情地捧出几盒香丸道:“姑娘瞧瞧,这都是近来最时兴的,公侯府上都爱用。”
我捏起一颗闻了闻,随口问道:“前面那边也是来你这里拿货?”
他顺势往外瞥了一眼,压低声笑道:“可不敢乱说,咱们做小本生意的只认帖子不认门第。”
“懂了,认帖子比认脸安全。”
他哈哈一笑:“姑娘是明白人。”
这一带果然分得很清。正门前走的多是成套车马,管事跟着,帖子递得正经。侧边一排门却又各有规矩,有些送货只到外面交接,有些能往里送几步,还有人明明抱着琴却照样被门房拦下来细细盘问,连鞋底沾没沾泥都有人检查。
我看见一个抱琴少年立在檐下紧张得手指发白,门房接了帖子,看了下人又看了下琴,最后还掀开琴囊仔细查看。另一个送花的妇人不过多往里探了一眼,立刻被喝止。发布页LtXsfB点¢○㎡
我在铺子里站了半晌,把哪道门能走什么人、哪类货只到哪一层全记在心里。
掌柜还在旁边卖力推荐香料,我随手买了一小包,省得显得太像专程来蹲点的。走出铺子时天色已经偏西,我沿长街慢慢往回,边走边把今日所得再理一遍。
公主府外坊的守备比我先前想的还细,外围人情能递到哪一层、门房盘查又严到什么地步也都更清楚了。最要紧的是,那些采买名目确实不对。
傍晚回到谢家小院时院里已经点了灯。我进屋第一件事便是把门掩上,走到窗边把今天记下的东西全写出来。纸才铺开一半,窗外忽然传来轻轻一声落石。
我手一顿抬头往外看,推窗时天边还剩最后一点余光,墙根底下站着褚渊身边那个传茶的小侍从。
他不进院,只站在阴影里,见我推窗便抬手递上来一卷极短的纸条道:“我家大人命小的送来。”
“他说什么?”
“只这一句。”
我把纸条接过来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小字:“明日午后,西角侧门,看府门如何拦人。”
我捏着那纸条没立刻说话,这是提醒,也是默认。
我抬眼看向他道:“你家大人今日很闲?”
他愣了愣,老老实实答道:“大人不闲。”
“那还分神管我?”
他更答不上来了,只能低头道:“话已带到,小的告退。”
说完转身便走,脚步很轻,没一会儿就消失在院墙外。
我把窗重新关上,指尖还按着那张细长纸条。纸很薄,边角有一点潮,大概是一路揣着送来的。
屋里灯火晃着,照得那几行字格外清。
我慢慢把纸条折起压进袖里,低头看向案上铺了一半的字。
次日午后,我照着那张短笺上的时辰出了门。
建康的暑气刚起,太阳斜斜照在街面上,青石被晒出一点白亮。走到公主府西角长街时先看见的不是门,是一长溜停在檐下的挑担、食盒、香匣、木箱,还有一群站得规规矩矩却谁都不敢乱动的杂役。正门我远远见过,金漆朱户恨不得把“我很显赫”写在天上。西角侧门就低调得多,青砖灰瓦,门额平平,连雕花都省了。可一靠近,压得人最不舒坦的偏偏也是这里。正门讲排场,侧门讲规矩。
我没急着往前,先混在送货的人边上站着。左边是一队送香料的,匣子外面裹着薄纱;右边两个送时鲜的挑夫担子里压着冰镇过的果子,水珠顺着竹篓往下滴;更前面还有一队送新裁舞衣的,托盘上盖着细布,风一吹露出一角绯色轻纱。
门房站在门边见人便笑,笑得比街头迎客的店伙计还熟。可那笑只停在嘴上,手里查帖子的动作一点不慢。姓名、籍贯、引荐人、送往哪一处,问得清清楚楚。有人答慢了半句,后面的婆子就先白了脸。
阴影里立着个女子,穿一身深色素衣,衣料不起眼,裁得却极利落。袖口平整,衣襟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痕。她站在那里手里只拿一本薄册子,身边也没几个跟从,可门房回话时全先看她,管事婆子赔笑时也全先看她——裴素衣。
她比我第一次见面时还要安静些,不是故作冷脸的安静,是站着就让旁边人把自己站直的安静。仿佛这里不是府门,是她一个人的课室,谁敢出格下一刻就得挨戒尺。我正盯着她看,前面忽然乱了一下。
一个十来岁的抱琴小童抱着香炉挪步时脚下一绊,炉里灰撒出来半片落在青石上。小童一下跪倒在地手忙脚乱去捧,脸白得像纸。旁边带他来的管事婆子抬手扬了一半又硬生生停住,转头先去看裴素衣。
她没动,只说了一句:“换香炉。人退后,别挡门。”
那小童连忙把额头碰在地上,指尖都在发抖。管事婆子一句情也没敢替他说,拖着人就往旁边让开了去。
我站在后面,手指在袖里捏了捏。本来只打算先看,不急着碰上去。可人站在局外看门槛,和真踩到门槛边压根不是一回事。尤其看见这么个小孩只是抖了一下手就被吓成这样,我心里那点原本还算理智的火立刻往上窜了一截。
一队替夜宴送器物的人往前挪动,我顺势跟了两步,混在末尾。托盘里盛着玉盏、银壶、香球之类,押送的是个圆脸管事,走路急促,只顾前不顾后。
我把步子放轻,恰好卡在既不显生疏、也不显熟稔的位置。
门房拦下众人,照例开口盘问道:“哪家送的?”
“城南谢家借给曹班头的器物,今夜先摆演。”
“引帖呢?”圆脸管事递上帖子。门房翻了翻,又抬眼看向我道:“她是谁?”
轮到我开口了。我脸上先带三分自然、七分无辜,开口便把自己往最暧昧处放。
“谢家引荐来的,曹班头也点过头。头一回见大场面,先跟着做个小帮手。”
这话若碰上寻常管事,多半便糊弄过去了。既沾谢家,也沾曹班头,听着有头有尾,还带点“新人莫见怪”的意思,留足了模糊地带。
可我话音未落,阴影里便有脚步声走近——裴素衣过来了。门房立刻退开半步,把位置让给她。
她没有先看帖子,先看了我一眼,目光从发髻扫到鞋尖,停得极短,却像把我当场拆开看了一遍。
“谢家哪一房引荐?”
“谢老爷亲口应下的。”
“曹班头昨日收的是谁家帖子?”
“谢家递的,旁附班头自己的名录。”
她点了点头,又低头看了一眼我脚上的鞋,问道:“鞋是谁做的?”
我胸口轻轻一跳。前两个问题都能圆,最后一个却完全不在寻常盘查范围里,偏偏一刀切得极准。直击要害。谢家昨日新给我做的鞋,料子不算太贵,针脚却收得整齐,走线干净,做工细致,一看便不是日日跑场做杂活的人会穿的。
我忽然明白了:她不是在查我是什么人,是在查我有没有被人刻意装扮过。
我脸上未动,答得仍旧从容道:“临时补缺,谢家怕我失礼,才替我新换的。头一回来,规矩上面还得学。”
裴素衣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抬了抬手。旁边小丫头立刻递过来一本薄薄的小簿子。
她把簿子翻开,送到我面前道:“既说是帮手,认一认。上面哪些是今夜急用,哪些是内院常备。”
我低头扫了一眼,后背一寸一寸凉了。簿子上记得很细:酒器、玉盏、绫罗、胭脂、香饼,这些都在。可后面还跟着软垫、细锁、安神香、止血药、绢带、薄被、药酒、细绳。每一样单拎出来都能讲得通,拼在一起味道立刻便不对了。这哪里是寻常夜宴的采买,这是赏赐、安抚、拘束、善后全混在一处。
我只看了一息,便把那股冷意压了回去,抬手指了几样,尽量按常理去猜道:“酒器、香球、果碟今夜急用。绢带、软垫之类内院常备。安神香大约也是里面常常备着的。”
裴素衣把簿子合上道:“还有呢?”
我只得又补道:“止血药也是备着总无妨,内院人多,偶有磕碰,用得上。”
她终于看着我,说了今日第一句带分量的话道:“你聪明。可聪明得不对地方。”
门边一时静了。
圆脸管事低着头连气都不敢多喘,送香料的婆子悄悄往后缩了缩,恨不得把自己藏进篮子里。
我站在那里,袖中手指慢慢收紧。这句话轻飘飘的,杀伤力却很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