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骂我,也没有拆穿我,只是把我从“会做事的新人”精准地放回了“来路不对的人”那一栏。发布页LtXsfB点¢○㎡
我只得硬着头皮再圆一次道:“女官见笑了。我第一次到这种地方,怕露怯便多看多猜了几分。若有哪处说错,还请提点。”
裴素衣道:“你错的不在这几样物件。”
“那我错在何处?”
“错在把自己放得太像路过的人。真做这行的人,先记得是谁催货、谁要脸面、谁怕误时辰,不会先盯物件背后的用法。”
她继续道:“你若只说酒器晚了班头会挨骂,若只说舞衣送错里面要换人。这样才是做事的人先会担心的。你却先看见了旁的。”
我没接话,因为她说得没错。寻常混饭吃的人先怕的是饭碗,只有局外人才会先看见这套秩序背后的刺。
裴素衣把簿子交还给小丫头,对门房道:“她,不进。”
门房应了声是,转头朝我拱手道:“姑娘,请吧。”
请得还很客气,这便是最气人的地方。她不为难我,也不羞辱我,连曹班头的面子都没让我来得及借,只用一整套规矩稳稳把我挡在门外。
我站着没动,抬头看向她道:“若我只是头一回来错了地方,女官一句话便断定我不该进门,未免太快。”
她看着我神情未变道:“侧门本就是拿来断得快的。”
“若错放了有用的人呢?”
“有用的人,自己会找到该进的门。”
我被她一句堵得险些笑出来。这位姐姐不光眼毒,嘴也稳,句句不多却句句卡在人最想顶回去的地方。跟她过招真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棉花后面还藏着铁板的滋味。旁边有人抬着箱子急着进去,门房已开始往后挪。
我只好退开半步,面上还撑着那点平静。裴素衣没有再看我,转身回了廊下阴影里。门边盘查照旧继续,一个送果子的、一个送药酒的、一个送舞衣的挨个过关。她偶尔抬一下手、偶尔问一句,整个侧门便跟着她的动作转。
我退到檐外看着这一切,胸口一点点发沉。这里最可怕的地方,不是哪个主子跋扈,不是哪句喝斥太狠,是它已经长出了一整套完整秩序。门里门外只隔一道门槛,门槛后面却是一整个吃人的系统。
我本以为先会生气,翻上来的却先是一阵凉意。因为这不是针对我,它只是精准排除了我这种不合适的人,像一张细网,网眼大小早定好了。发布页LtXsfB点¢○㎡
我正站在长街边消化这口闭门羹,前面忽然又起了一点小乱。那抱琴小童换了新炉出来,脚步比方才更稳,头埋得更低,管事婆子一路盯着他连抬头都不敢。
我看着那小孩从门槛边快步进了侧门,门里阴影吞掉了他的背影。
这时裴素衣忽然又朝我这边望来,我刚要转身,她却先开口道:“姑娘。”
我停住,隔着几步看她。
她开口说道:“你若真只是来看热闹,今日这点难堪吃得早,反倒是福气。”
我没回。
她把话接下去道:“若不是,便回去想清楚,你究竟想进哪一道门。”
我指尖轻轻一缩。这句话里面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她已经看出我别有所图,只是懒得追。不是没本事追,是我还不够格让她多费力气。也或者,她压根不在乎我眼下这点试探。可她这句“想进哪一道门”还是砸得我心里一震。因为她说的不只是眼前这个侧门,她说的是整座府里什么样的人走什么样的路落到什么样的位置。你若真进去,进的是送货的门、做事的门、取乐的门,还是再也退不出去的门。
我站在原地,半晌才道:“多谢女官提醒。”
她没应,也没说“不必”。门房已替下一拨人掀起门帘,日头照在那道门边只照亮了外面一线,里面仍旧是黑的。
我看着那一黑一亮的交界,忽然觉得胸口像被那道门槛压低了一寸。这次碰壁确实没白挨,至少有两件事彻底坐实了。采买簿上那些零零碎碎的物件绝不只是日常起居;裴素衣这个人就是那套秩序里最重要的一把锁。
我转过身沿着长街往外走,脚下青石被晒得微热,人群依旧来来去去,可那道侧门在背后合着,压得我耳边一阵阵发空。
走出几步,身后忽然又传来一句道:“站住。”
不重,我却立刻停了。
回过头时,裴素衣已从廊下走出半步,仍站在阴影边沿。她的目光越过门房直直落在我脸上,停了片刻,像在衡量什么,连周围暑气都跟着静了一下。
她淡淡道:“你这样的人,若真进了府,不会只待一夜。可惜,今日我不放。”
我朝她微微点了下头,算作应过,随后转身继续往外走。
长街尽头阳光还亮着,照得檐角泛白。
我一路走出去,袖中那只手却一直没松开,直到彻底离开那片侧门的视线,才慢慢摊开掌心,全是汗。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道侧门已经重新合上,和我来时一模一样。
回到谢家时夜幕已降。院里灯都点上了,檐下挂着两盏纱灯。
婢女迎上来问我可要摆饭,我摆了摆手只让她把灯添亮些、再借我一套笔墨。
她看我脸色大概觉得不太适合劝,只应了一声很快把东西送来。临走前又说了一句道:“姑娘若夜里要出门,院门口说一声便是。”
我抬头看她,惊讶道:“你们老爷连这个也交代了?”
她低头笑了笑道:“老爷说,姑娘这几日看着不像肯老实待屋里的人。”
门一合上,我连外衫都没换,先把白日里在侧门扫过的那张小簿凭记忆默了下来。
笔尖蘸墨落到纸上还算顺,写到后面几样手就慢了道:“软垫、细锁、安神香、止血药、绢带。”
我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半晌,又往旁边补了白日同批看见的“酒器、胭脂、香球、绫罗、乐器配件”。若拆开看,谁都能讲得出一套体面说辞;再一并看,胸口那股不痛快便更重了。你摔了给你软垫,你慌了给你安神香,你伤了给你止血药,你闹了给你绢带束住,你跑了锁也备着。我冷笑一声,把那张纸往灯下一推,烛火把字影拉得微晃。
不能只凭直觉下死判断。
白日里在衙门偏房扫过的旧卷我只看了个大概,那时人多眼杂不方便深翻。如今既已摸到这里,就得再去把那一串零碎记录接上。
前面人贩子案子里周录事多少认我个脸,夜里再去借口也现成。谢家案子还得补旁证,去翻一翻不算太突兀。
我把那张默写的名录折起来塞进袖中,重新披上外衫,走到门边时又转回来挑了支最细的笔一并塞进袖袋。出门时雨已密了些。
院门口候着个小婢女提灯送我到前院月洞门,她把灯递给我小声道:“姑娘仔细脚下。”
我接过灯忽然问她:“谢姑娘睡了没?”
“姑娘没睡,方才还要来找您,后面被老爷叫去了。”
“那正好。”我拎起灯,“省得她又说我半夜出门像去劫富济贫。”
小婢女没听懂,只认真点头:“那您早些回来。”
建康夜雨不大,落到青石板上泛出一层薄薄水光。
到衙门时公事已散了大半,只偏房还亮着灯。
檐下蹲着个书吏正捧碗吃晚饭,见我来差点把饭咽错地方道:“桑姑娘,这么晚了?”
我把灯往檐下一放道:“劳驾,周录事还在不在?”
书吏抹了抹嘴道:“在是在,您这是又有新线索了?”
“谢家那案子我回去后又想起几样细节,怕拖久了误事,来补一补。”
他起身往里通报,没一会儿周录事便从偏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捏着卷宗,见着我他先笑道:“桑姑娘,这是把衙门当自家后院了。”
“若周大人肯免去我茶钱,下回来得还能更勤。”
“茶钱没有,旧卷倒有一堆。”他把我让进去,“说吧,补什么旁证?”
偏房不大,四周都是架子,卷宗分门别类捆着。我把谢家案子里已说过的几样线索又重复了一遍,添了一点阿棠记下的接头人称呼、春穗提过的口音细节。
周录事拿笔记着,时不时点头。
等记到差不多,我状似无意地往旁边一摞卷宗看了眼道:“周大人,前回我在这里录供,仿佛瞧见几页写着公主府采买报备。那些也归你这里管?”
他手上一顿,抬头看我道:“姑娘怎么忽然问这个?”
我低头摆弄了下袖口道:“白日去那一带送谢家回礼,听人说公主府近来排场大什么都买,一时好奇。再说了,前回扫一眼只觉名目挺杂,心里总觉得哪处怪。”
周录事没立刻接话。
我便顺手把谢家挡在前面道:“谢老爷今日还说,若公主府采买量大,城里行商都得看那边脸色,谢家也怕回头生意上撞了不该撞的口子。”
这理由勉强能听。
周录事果然松了口气道:“谢老爷也是做生意过于谨慎了。公主府的东西,外面知道个大概便罢了,真要细看也看不出什么来。”
“那就更怪了。”我眨眨眼,“看不出什么来,周大人为何一副我看了就要长针眼的模样?”
他被我噎得差点笑出来,指了指我道:“你这姑娘嘴很利。”
“多谢夸奖,说明我眼睛也没白长。”
他被我缠得没法子,只得让书吏把近半年的杂项报备卷拿来,嘴上还补了一句道:“就在这里翻,别带出去。翻完记得按原样放回去。”
“行,我又不偷公文。”
“这可难说。”他把卷宗往案上一放,“上回你往案卷边上瞄那几眼,活像恨不得把整面架子都背走。”
我冲他笑笑道:“背走太累,我一般挑重点。”
说完便低头翻起案卷,越翻心里越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