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发布页Ltxsdz…℃〇M”
我噎了一下。这位可真行,三句话劝退一个自来熟,五句话能让销售辞职回乡种地。
“那我尽量安静地站会儿。”
“你已经失败了。”
“先生这要求也太高了。这院子里能安静到让你满意的人,怕是都成牌位了。”
他终于抬眼正正看了我一回道:“你这张嘴,早晚会惹祸。”
“先生这话听着竟有点像提醒。”
“听错了。”
“行吧,当我自作多情。”
我一边说一边往前挪了半步,拿起案边一只空香盒装作帮他归置。借着这个动作看见了他的左手,—无名指内侧有一道旧伤,藏在指节褶皱间。伤口早已长合,却收得不好,扭成一线浅白,像是被利器横着割过,伤得很深。
我手上动作顿了顿,他察觉了,直接把手收回袖里道:“别乱看。”
“我没乱看,我是在替先生心疼松香。这么好的东西擦在旧弦上,有点浪费。”
他冷淡地看着我道:“你倒会拐着弯看人。”
“没办法,刚学的近前规矩,直看要挨骂,只能拐着弯来。”
他没再理我,把松香盒合上放到一边道:“出去。”
“这就赶人?”
“你站在这里挡风。”
我回头看了眼大开的窗道:“我这么大面子,连湖风都能挡?”
“你能挡清净。”
“那我可真是天赋异禀。”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开口道:“新客。”
我回头。
“若想活得久,少对别人生出好奇心。”
我靠在门边冲他一笑道:“那得看别人值不值。”
他神色没动,抬手压住琴弦道:“这里没人值。”
我没接话转身出了琴阁。
走出几步回头再看,窗边那人已低头试音,浅色衣袖搭在案边纹丝不动。湖风吹进阁里带动纱帘,他依然没有动一下。这人就是柳承弈了。
裴素衣说过他资历最老、最懂分寸,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只是这份懂分寸不是圆滑,是看透了太多懒得再装。我把那道旧伤默默记进心里,转身继续跑腿。
午后偏厅那边传话,说要把药给陆栖舟送过去。
我端着药进门时他正伏在案前誊诗册,穿了件月白衣袍,领口压得平整,侧脸还带着年轻人的清气。若只看外表,真有几分寒门书生一步登天的风致。可再多看一眼就能看出不对。
握笔太紧,指节发白,眼下有青,唇色也淡,写一行字要停一停,像在分神,又像在用力记住自己下一笔该落哪儿。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我把药放过去道:“陆公子,该吃药了。”
他抬头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打量我两眼道:“你也是被留下的?”
这话问得太直白。这院里别的人说话都得拐三道弯,他倒好,上来就单刀直入。
“公主临时看中,留在近前侍应。”
他轻轻点头,苦笑了一下道:“原来如此。”
这三个字半点没有“恭喜”的意思,更像在说“你也到这一步了”。
我拉过一方砚台替他磨墨道:“听这语气,公子像过来人。”
“过来人?”他低头看案上的纸,“待久了,狗都能成过来人。”
我差点被这句逗得笑出声,硬是忍住了道:“公子说话倒实在。”
“实在的人在这里不讨喜。”他把一页誊好的诗册挪开,“你刚来还没学会。”
“要是学不会呢?”
“那就吃苦头。”
“吃得多了会不会饱?”
他一怔,竟真笑了一下,只是笑意一闪就没了。
我把药碗塞到他手里道:“先喝,药凉了更苦。”
他没拒绝抬手饮了几口,眉头紧了紧,喝完后指腹在碗边轻轻摩挲。
过了会儿才道:“你昨夜入府今日还能这样说笑,胆子不错。”
“昨天吓过头了,今天反倒好些。”我看着他案上的字,“公子这是替公主誊诗册?”
“嗯,新得的集子。她喜欢谁的句子,谁就得替她誊。誊得不好也是错。”
“誊得太好呢?”
“也是错。”我抬眼看他,他把笔尖在砚边一刮,墨色积在纸角,声音低了些道,“太好像邀宠,太差像怠慢。你得刚刚好,这里什么都讲究刚刚好。”
我盯着他手边那页纸,上面正写到一个“春”字。最后一捺忽然抖了,一滴墨坠下来落在字心,黑得发沉。
我没说话,只伸手拿了张废纸垫在底下。
他看见了,轻轻道了声谢。
偏厅另一头还坐着几个人。一个吹笙的乐人二十出头,脸上一直挂着笑,谁喊他都应得又快又顺,活脱脱一个服务标兵,只是那笑挂久了嘴角僵得厉害,连眼底笑意都跟不上。另一个穿锦袍的青年正低头剪花枝,动作细柔得过分,听见这边说话也只略抬一下眼又垂下去,那样子像把自己磨成了影子,谁都看不见最好。还有个侍从专门盯着偏厅门口,每次有人进出他都先扫对方脸色再转头去看里屋动静。谁今天得宠谁明日失势,他大概比府里时辰钟都准。
陆栖舟写到一半忽然停下盯着纸面发怔。
我轻声道:“公子,墨要干了。”
他回过神继续写了两笔,忽然低声问我道:“你进来前,外面是什么样子?”
“外面?热,闹,灰尘很大,路不好走,卖糖糕的爱缺斤少两,谢灵吃酥饼从来不掉渣,属于天赋异禀。”
他一时没听懂最后那句,愣了愣,眼底竟生出一点活气。
“你说的是谁?”
“一个朋友。”
“朋友。”他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我好像很久没用过这个词了。”
“那今天用一次,当练口。”
他没接,只把笔放下揉了揉手腕道:“我刚进府时也觉得自己走了大运。寒门出身读书多年,忽然有人夸你诗好,夸你相貌端正,给你好衣好酒好住处,旁人见了都羡慕,那时连我自己都觉得一步登天。”
我没插嘴只把药碗往旁边挪开。
“后来待得久了才知道这里的荣宠像潮水。涨起来时真能把人淹得喘不过气,你觉得自己被看见了被记住了被偏爱了。可一退下去,你就站在泥里满身狼狈,连自己原先是什么样子都快认不出来了。”他笑了一下,“最开始我会为一次传唤欢喜,为一回冷落反省半夜。是不是我诗写差了,是不是我说错话了,是不是我昨日没笑对?后来我忽然分不清,自己到底在等一句夸,还是在等一句‘你可以走了’。”
我手里的墨条停了停,换了话题道:“公子若真想走,为何不走?”
他转头看我,眼神里一片虚空茫然,随后又笑了笑道:“你刚来还会这样问?”
“问得不对?”
“也没什么不对。只是待久了你就知道,走不走早不全在自己。”
偏厅门口忽然进来个小侍从弯腰报了一句道:“公主午后要看新谱,柳先生那边已传人去请。”
陆栖舟肩背一紧,笔尖差点又抖。
小侍从看他一眼又补了一句道:“陆公子,您这边诗册也要赶紧誊完,公主夜里也许要翻。”
“知道了。”他低声应下。
小侍从退走后偏厅里又安静下来。
我替他换了张纸随口问道:“柳先生在府里待很久了?”
“很久。”
答话的不是陆栖舟,是坐在一旁剪花枝的那个青年。
他终于抬了头,唇边带着淡淡的笑,却没有进眼里。
“久到我们进府时就已听过他的名字,久到有些新来的以为公主府本来就该有这样一个人坐在琴阁里,哪儿也不去。”
“公子是?”
“程宴,算个陪坐的闲人。”
我笑了一下道:“这院里若连闲人都要这样细心剪花,那忙人怕是忙得飞起来。”
他看我一眼嘴角动了动道:“你倒会说。”
吹笙那位也凑过来道:“新来的姐姐会说话是好事。府里若连几句活泛的都没了,人可真要闷出病。”
“你叫什么?”
“纪衡。”他把笙搁到膝上,“会吹几个调子,公主偶尔点来解闷。”
“偶尔?”程宴慢吞吞接了一句,“你昨夜还被传了两回。”
纪衡立刻笑道:“那是公主抬举,哪敢多说。”
这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看着轻松底下却都带着劲。一个装得圆,一个收得淡,互相都知道对方几斤几两,也都不肯先露心事。
我在一旁看着,忽然觉得这偏厅真像一池死水,水面上各自漂着几片叶子,叶子还都挺努力争取别沉。可水底早烂了,谁都闻得到,只是谁都不说破。
陆栖舟写完一页手腕已经开始发抖。
我看得眼皮直跳,忍不住伸手按住纸角道:“歇会儿。”
“不能歇。歇了今夜就来不及。”
“来不及又怎样?”
他抬头看我眼神发直道:“来不及,公主会不高兴。”
偏厅里一瞬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纪衡低头摸着笙管,程宴继续剪花枝,谁都没有接。
我把手慢慢收回。病灶在这儿,不是一个人怕公主发怒,是一屋子人都已经拿她高不高兴当天色看。阴了要躲,晴了要笑,雷劈下来也得先站直。
我起身收了药碗顺便往旁边走了几步。靠墙那排小几上摆着点心茶盏香盒,另有几卷抄好的曲谱,边角都整整齐齐一丝乱也没有。这里连崩溃都得排队,谁先来谁后上,谁能在什么时候喘口气,全有人替你安排好。
程宴忽然开口道:“新来的?”
“嗯?”
“你若还能笑,就多笑几日。”
“为什么?”
“以后未必笑得出来。”
“公子这话听着和诅咒差不多。”
“你当提醒也行。”
“那我收下了。礼尚往来我也送你一句。太会藏的人,憋久了容易咳喘。”
程宴一怔随即低头笑了。
纪衡在旁边摇头道:“你们这些拐弯说话的人累不累?”
我立刻回他道:“不累,最累的是你这种整天笑的人,脸都快抽筋了。”
他摸了摸自己嘴角竟认真叹了口气道:“你别说,还真有点。”
傍晚前我又被派去琴阁送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