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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冷弦、旧墨与新客

    “安静。发布页Ltxsdz…℃〇M”


    我噎了一下。这位可真行,三句话劝退一个自来熟,五句话能让销售辞职回乡种地。


    “那我尽量安静地站会儿。”


    “你已经失败了。”


    “先生这要求也太高了。这院子里能安静到让你满意的人,怕是都成牌位了。”


    他终于抬眼正正看了我一回道:“你这张嘴,早晚会惹祸。”


    “先生这话听着竟有点像提醒。”


    “听错了。”


    “行吧,当我自作多情。”


    我一边说一边往前挪了半步,拿起案边一只空香盒装作帮他归置。借着这个动作看见了他的左手,—无名指内侧有一道旧伤,藏在指节褶皱间。伤口早已长合,却收得不好,扭成一线浅白,像是被利器横着割过,伤得很深。


    我手上动作顿了顿,他察觉了,直接把手收回袖里道:“别乱看。”


    “我没乱看,我是在替先生心疼松香。这么好的东西擦在旧弦上,有点浪费。”


    他冷淡地看着我道:“你倒会拐着弯看人。”


    “没办法,刚学的近前规矩,直看要挨骂,只能拐着弯来。”


    他没再理我,把松香盒合上放到一边道:“出去。”


    “这就赶人?”


    “你站在这里挡风。”


    我回头看了眼大开的窗道:“我这么大面子,连湖风都能挡?”


    “你能挡清净。”


    “那我可真是天赋异禀。”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开口道:“新客。”


    我回头。


    “若想活得久,少对别人生出好奇心。”


    我靠在门边冲他一笑道:“那得看别人值不值。”


    他神色没动,抬手压住琴弦道:“这里没人值。”


    我没接话转身出了琴阁。


    走出几步回头再看,窗边那人已低头试音,浅色衣袖搭在案边纹丝不动。湖风吹进阁里带动纱帘,他依然没有动一下。这人就是柳承弈了。


    裴素衣说过他资历最老、最懂分寸,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只是这份懂分寸不是圆滑,是看透了太多懒得再装。我把那道旧伤默默记进心里,转身继续跑腿。


    午后偏厅那边传话,说要把药给陆栖舟送过去。


    我端着药进门时他正伏在案前誊诗册,穿了件月白衣袍,领口压得平整,侧脸还带着年轻人的清气。若只看外表,真有几分寒门书生一步登天的风致。可再多看一眼就能看出不对。


    握笔太紧,指节发白,眼下有青,唇色也淡,写一行字要停一停,像在分神,又像在用力记住自己下一笔该落哪儿。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我把药放过去道:“陆公子,该吃药了。”


    他抬头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打量我两眼道:“你也是被留下的?”


    这话问得太直白。这院里别的人说话都得拐三道弯,他倒好,上来就单刀直入。


    “公主临时看中,留在近前侍应。”


    他轻轻点头,苦笑了一下道:“原来如此。”


    这三个字半点没有“恭喜”的意思,更像在说“你也到这一步了”。


    我拉过一方砚台替他磨墨道:“听这语气,公子像过来人。”


    “过来人?”他低头看案上的纸,“待久了,狗都能成过来人。”


    我差点被这句逗得笑出声,硬是忍住了道:“公子说话倒实在。”


    “实在的人在这里不讨喜。”他把一页誊好的诗册挪开,“你刚来还没学会。”


    “要是学不会呢?”


    “那就吃苦头。”


    “吃得多了会不会饱?”


    他一怔,竟真笑了一下,只是笑意一闪就没了。


    我把药碗塞到他手里道:“先喝,药凉了更苦。”


    他没拒绝抬手饮了几口,眉头紧了紧,喝完后指腹在碗边轻轻摩挲。


    过了会儿才道:“你昨夜入府今日还能这样说笑,胆子不错。”


    “昨天吓过头了,今天反倒好些。”我看着他案上的字,“公子这是替公主誊诗册?”


    “嗯,新得的集子。她喜欢谁的句子,谁就得替她誊。誊得不好也是错。”


    “誊得太好呢?”


    “也是错。”我抬眼看他,他把笔尖在砚边一刮,墨色积在纸角,声音低了些道,“太好像邀宠,太差像怠慢。你得刚刚好,这里什么都讲究刚刚好。”


    我盯着他手边那页纸,上面正写到一个“春”字。最后一捺忽然抖了,一滴墨坠下来落在字心,黑得发沉。


    我没说话,只伸手拿了张废纸垫在底下。


    他看见了,轻轻道了声谢。


    偏厅另一头还坐着几个人。一个吹笙的乐人二十出头,脸上一直挂着笑,谁喊他都应得又快又顺,活脱脱一个服务标兵,只是那笑挂久了嘴角僵得厉害,连眼底笑意都跟不上。另一个穿锦袍的青年正低头剪花枝,动作细柔得过分,听见这边说话也只略抬一下眼又垂下去,那样子像把自己磨成了影子,谁都看不见最好。还有个侍从专门盯着偏厅门口,每次有人进出他都先扫对方脸色再转头去看里屋动静。谁今天得宠谁明日失势,他大概比府里时辰钟都准。


    陆栖舟写到一半忽然停下盯着纸面发怔。


    我轻声道:“公子,墨要干了。”


    他回过神继续写了两笔,忽然低声问我道:“你进来前,外面是什么样子?”


    “外面?热,闹,灰尘很大,路不好走,卖糖糕的爱缺斤少两,谢灵吃酥饼从来不掉渣,属于天赋异禀。”


    他一时没听懂最后那句,愣了愣,眼底竟生出一点活气。


    “你说的是谁?”


    “一个朋友。”


    “朋友。”他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我好像很久没用过这个词了。”


    “那今天用一次,当练口。”


    他没接,只把笔放下揉了揉手腕道:“我刚进府时也觉得自己走了大运。寒门出身读书多年,忽然有人夸你诗好,夸你相貌端正,给你好衣好酒好住处,旁人见了都羡慕,那时连我自己都觉得一步登天。”


    我没插嘴只把药碗往旁边挪开。


    “后来待得久了才知道这里的荣宠像潮水。涨起来时真能把人淹得喘不过气,你觉得自己被看见了被记住了被偏爱了。可一退下去,你就站在泥里满身狼狈,连自己原先是什么样子都快认不出来了。”他笑了一下,“最开始我会为一次传唤欢喜,为一回冷落反省半夜。是不是我诗写差了,是不是我说错话了,是不是我昨日没笑对?后来我忽然分不清,自己到底在等一句夸,还是在等一句‘你可以走了’。”


    我手里的墨条停了停,换了话题道:“公子若真想走,为何不走?”


    他转头看我,眼神里一片虚空茫然,随后又笑了笑道:“你刚来还会这样问?”


    “问得不对?”


    “也没什么不对。只是待久了你就知道,走不走早不全在自己。”


    偏厅门口忽然进来个小侍从弯腰报了一句道:“公主午后要看新谱,柳先生那边已传人去请。”


    陆栖舟肩背一紧,笔尖差点又抖。


    小侍从看他一眼又补了一句道:“陆公子,您这边诗册也要赶紧誊完,公主夜里也许要翻。”


    “知道了。”他低声应下。


    小侍从退走后偏厅里又安静下来。


    我替他换了张纸随口问道:“柳先生在府里待很久了?”


    “很久。”


    答话的不是陆栖舟,是坐在一旁剪花枝的那个青年。


    他终于抬了头,唇边带着淡淡的笑,却没有进眼里。


    “久到我们进府时就已听过他的名字,久到有些新来的以为公主府本来就该有这样一个人坐在琴阁里,哪儿也不去。”


    “公子是?”


    “程宴,算个陪坐的闲人。”


    我笑了一下道:“这院里若连闲人都要这样细心剪花,那忙人怕是忙得飞起来。”


    他看我一眼嘴角动了动道:“你倒会说。”


    吹笙那位也凑过来道:“新来的姐姐会说话是好事。府里若连几句活泛的都没了,人可真要闷出病。”


    “你叫什么?”


    “纪衡。”他把笙搁到膝上,“会吹几个调子,公主偶尔点来解闷。”


    “偶尔?”程宴慢吞吞接了一句,“你昨夜还被传了两回。”


    纪衡立刻笑道:“那是公主抬举,哪敢多说。”


    这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看着轻松底下却都带着劲。一个装得圆,一个收得淡,互相都知道对方几斤几两,也都不肯先露心事。


    我在一旁看着,忽然觉得这偏厅真像一池死水,水面上各自漂着几片叶子,叶子还都挺努力争取别沉。可水底早烂了,谁都闻得到,只是谁都不说破。


    陆栖舟写完一页手腕已经开始发抖。


    我看得眼皮直跳,忍不住伸手按住纸角道:“歇会儿。”


    “不能歇。歇了今夜就来不及。”


    “来不及又怎样?”


    他抬头看我眼神发直道:“来不及,公主会不高兴。”


    偏厅里一瞬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纪衡低头摸着笙管,程宴继续剪花枝,谁都没有接。


    我把手慢慢收回。病灶在这儿,不是一个人怕公主发怒,是一屋子人都已经拿她高不高兴当天色看。阴了要躲,晴了要笑,雷劈下来也得先站直。


    我起身收了药碗顺便往旁边走了几步。靠墙那排小几上摆着点心茶盏香盒,另有几卷抄好的曲谱,边角都整整齐齐一丝乱也没有。这里连崩溃都得排队,谁先来谁后上,谁能在什么时候喘口气,全有人替你安排好。


    程宴忽然开口道:“新来的?”


    “嗯?”


    “你若还能笑,就多笑几日。”


    “为什么?”


    “以后未必笑得出来。”


    “公子这话听着和诅咒差不多。”


    “你当提醒也行。”


    “那我收下了。礼尚往来我也送你一句。太会藏的人,憋久了容易咳喘。”


    程宴一怔随即低头笑了。


    纪衡在旁边摇头道:“你们这些拐弯说话的人累不累?”


    我立刻回他道:“不累,最累的是你这种整天笑的人,脸都快抽筋了。”


    他摸了摸自己嘴角竟认真叹了口气道:“你别说,还真有点。”


    傍晚前我又被派去琴阁送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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