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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偏门见驸马

    我把这些念头压着陪她把后半场熬完。发布页Ltxsdz…℃〇M她果然又拿陆栖舟逗了几回,叫他上前又让他退下,问褚渊一句诗又回头问我一句人。她把所有人的分寸都拨得将断未断,自己靠在榻上倒像个看戏的。等夜宴终于散了,我回去时脚底都发木。


    屋里灯只留了一盏火头小,照得帐角灰扑扑的。


    我坐在床沿没脱外裳,直接把今晚的每一句话往回捋。刘楚玉最迷的是掌控。她享受旁人为她乱,怕她、求她、争她、恨她,只要仍是因她心绪起落,她便舒坦。可褚渊、陆栖舟、柳承弈这些人都在她眼皮底下,都是她能看得见的失衡。


    唯独何戟不同,他在府外,不争不抢不闹,不往她跟前哭也不往她跟前跪。这样的人最不方便拿来把玩,也最不方便承认分量。


    我翻了个身又坐起来。窗外夜色沉着,院里偶尔有人走过,灯影从窗纸上晃一下就没了。脑子里忽然跳出昨晚看见的那只温酒小炉,我当时随手记了个眼熟,这会儿再一想,胸口猛地一顿,那炉子底部刻的是驸马府旧印。


    难怪。若不是年年月月送进来用的东西,怎么会混到主院案边,连侍从都习惯得没人在意。真心这种东西热闹时最不值钱,堆久了反倒成了所有人都默认会有的背景板,同空气一个待遇,喘着的时候没人夸,真没了才知道完蛋。


    这一夜我断断续续合了两回眼,又都醒了。


    天将亮未亮时,院里传来收拾宴后残物的动静。我索性起身洗了把脸,出去站在廊下吹风。薄雾笼着檐角,石阶上还湿着,昨夜那股酒香淡了,只剩一点冷冷的熏香味挂在回廊里。


    没多会儿,裴素衣带着两个女官过来撤主院的余物。


    她今日神色比平时更淡,眼下也有点青,显然昨夜不是只折腾了我们,她自己也没闲着。她指挥人搬走几只漆盒,又叫人收走案上的金盏。我站在一边装作搭手,见缝插针把那只温酒小炉翻了过来。


    底下那个旧印清清楚楚:驸马府。


    我胸口一沉手指却稳着,随口问道:“昨夜公主饮得多,今早驸马府那边是不是又要送醒酒汤?”


    裴素衣手上动作停了极短一瞬道:“该送的总会送。”


    她说完便转头叫人搬东西,连一个多余字都没给我。可就是这句不咸不淡的“该送的总会送”,反倒把暗线坐实了。这条线已经存在太久,久到她说起来连波澜都懒得起,像院里哪处瓦片会漏雨、哪盏灯该在几更换,谁都知道谁都不说。发布页Ltxsdz…℃〇M


    我盯着那只炉子,心里忽然有点发涩。很多时候人厉害不在轰轰烈烈,在明明被轻贱成这样还能不把怨气挂脸上,只把真心压成一件件不起眼的小物什,悄没声息地送进来。醒酒汤、旧方香、温酒炉、青梅蜜饯、薄毯、药丸,全都不响不亮不抢戏。


    可这些东西一件件堆起来,就是一个人站在府外替另一个人把日子一点点兜住。偏这种深情最容易被热闹吃掉,刘楚玉看惯了哭的闹的争的,便把这份安静当成理所当然。


    裴素衣带人收完东西转身要走,我故意跟着送了两步道:“裴女官。”


    她停下。


    “驸马府那边今日可还会来人?”


    “与你无关。”


    “问问罢了。”


    “少问。”


    她留下这句直接走了。


    我站在回廊里看着她背影拐过门洞,心里反倒更定了。越不让问,越说明有门。


    白日里刘楚玉照旧把褚渊叫去陪坐。她昨夜玩得尽兴,今日精神反倒更好,换了件浅紫绣银的衣衫坐在临窗榻边看人对局。屋里摆了香案,香烟细细往上走,像根本没经历过昨夜那场拿人下酒的戏。


    我站在下首添茶,余光去看褚渊。他比昨日更沉稳些也更防备,昨夜那一问她不可能没看懂。他今日几乎没朝我这边看一眼,连我给他换盏时也只低头道谢,像刻意把距离拉得比平日更远。可越是这样,我越知道他是在替我避锋芒。


    中午散席后裴素衣叫我送一卷旧谱去后廊的藏架。


    我一听就知道是个机会,抱着卷轴绕了两重回折,过了石桥,临水那边果然静多了。水榭边立着个人,衣袍素白发冠整齐,背对着我站在栏边。


    我脚步一缓:得,果然在这儿。今日的褚渊穿得极素,整个人立在水边像一笔清墨落进一片过艳的画里。我心里那点绷着的弦忽然松了一下,差点又冒出一句南朝审美真不讲道理。


    我抱着卷轴过去,先把琴谱往栏边石案上一放道:“褚公子。”


    他这才转过身道:“阿启姑娘。”


    “公主府这么多双眼睛,公子还敢等我?”


    “我若不等,姑娘也会来。”


    这话平平的,我却一下听出点熟悉的默契,胸口莫名松了松。


    我没绕弯,直接把昨夜的事说了。


    说完后我吐出一口气道:“她已经开始拿我做新的局来试了。”


    褚渊听完神色没怎么动,只问了一句道:“她问的是舍不得,还是不敢失去?”


    我一下怔住,这句话像有人拿针往纸上一点,整幅图都透了。刘


    楚玉最擅长的就是把不敢混成舍不得。不敢失去权势,不敢违逆公主,不敢丢了体面,不敢被府里人踩下去,不敢失去眼前这口饭,不敢失去一个还能喘气的位置。她把这些统统算成“他们舍不得我”,再从里面取乐。


    我忍不住低低骂了一句道:“这逻辑真是歪得别出心裁。”


    褚渊看了我一眼没追问,只低声道:“何戟近来并非全无动作。”


    我立刻收神道:“怎么说?”


    “外面一直有人替他往府中送药、送香、送帖。醒酒汤、安神香、旧方蜜饯、冬日添毯、春日换茶。他自己也数次求见,都被拦了回去。”


    “被谁拦?”


    “有时是裴素衣,有时是公主自己不见。”他说到这儿眼底沉了一分,“他并不如传闻那般木讷无能。恰恰相反,他非常知道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不该争。”


    “所以他越退,刘楚玉越把他的存在当成理所当然。”


    “是。”


    水面起了点细纹,日光照在栏边白亮亮一层,我们两个都安静了片刻。


    褚渊是她想征服又征服不尽的锋利,陆栖舟是她看着失衡便觉得有趣的软弱,柳承弈是她已经驯到麻木的旧物,何戟却是那个不争不抢始终都在、因此最容易被她忽视的底色。可一幅画最不能少的偏偏就是底色,没它什么都立不住。


    我望着水面低声道:“她昨夜偏偏不提何戟,越不提,越说明他一碰就会露出她不肯让人看见的东西。”


    褚渊点了点头道:“她对旁人起的是兴致,对驸马起的是回避。”


    “回避什么?”


    “回避有人不求她、不怕她、也不靠她给的热闹活着。这样的人她拿不住,便索性不去碰。”


    我听着后背都凉了一下。拿不住便不碰,听起来轻飘飘实则最伤人,因为她对所有人都能给出反应,唯独对那个最安静的人连眼神都懒得落过去。


    “如今何戟这条线已经明了,公子觉得他肯不肯真正站出来?”


    “肯。只是他不愿把旁人拖进他们夫妻之间。”


    “可公主府再这么下去迟早要出事。”


    “他知道。”


    “那便好。接下来我得见一见何戟。”


    他看着我神色沉了几分道:“你若真要见,我会替你递一层消息。”


    “公子放心,我不会让你白冒险。”


    “我不担心这个。”


    “那担心什么?”


    他顿了顿才道:“担心你走得太快。”


    我胸口又是一缩,这话听着像说局其实不止说局。


    我却不能接得太深,只装作没听明白笑了笑道道:“没办法,修罗场待久了练出来了。现在不是我走得快,是这府里那几根弦都快自己断了。”


    他看着我,没再说话。


    到傍晚我终于见到了何戟。


    不是我主动找上门,是我抱着一盒新换的安神香从偏门往外送时,一抬头就看见那人站在门外暮色里。


    那地方很安静,墙影压着晚色,门上旧铜环被人摸得发亮。偏门不高漆色也旧,旁边生了点青苔,怎么看都不起眼。可他站在那里,我第一反应却是这人比我想的还要安静。衣袍整肃颜色素净,腰间佩饰极简,站姿端正,连看人的分寸都拿得刚好,不近逼不唐突,像是常年把情绪收得太好,久而久之连整个人都生出了界限。


    他先向我行礼道:“姑娘可是阿启?”


    我连忙还礼道:“驸马认得我?”


    “褚渊提过。”


    他说话很稳,不快不慢,没有外面传言里那种受了轻慢后的郁气,也没有半点争宠失败的狼狈。若非知道内情,只看他此刻的样子甚至会觉得这人只是路过顺手问个安好。可我最受不了的偏偏就是这种稳,因为稳得越像没事,越说明很多事早被他自己吞下去了。


    他看了我一眼,第一句竟是:“姑娘在府中这些日子,可曾见公主安好?”


    我胸口一下发堵,堵得差点替他不值,可怜悯这东西最没用。


    我压住那点闷意直接问道:“驸马这些年明知公主如此待人,为何还守着?”


    何戟沉默了一会儿,偏门外有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淡淡的药香,他袖口被风掀了一线,露出里面一角折得极整齐的信纸。


    “我守的不是那些荒唐事。我守的是她若有一日看累了,回头时至少还有路。”


    我一下没接上话,这话太重了,重得我一时都找不到合适的句子往下续。


    这样的爱实在太笨,笨得近乎自我消耗,可正因如此它才和公主府里那些被逼出来的依附、怨憎、争宠彻底不同。旁人留是求是怕是离不开那一口气,何戟留是怕她真把路走绝。


    “驸马就不怨?”


    “怨过,后来也就明白怨没用。”


    “那为何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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