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立刻答,手指落在案边停了停道:“若连我都走了,她身边便只剩会顺着她的人。发布页Ltxsdz…℃〇M”
我叹了口气。这人真是典型桥快塌了还站中间撑最后一块木板那种,说好听叫君子有守,说直白叫拿自己当人形承重墙。
“公子可知道,你这毛病很容易把自己搭进去?”
“知道。”
“知道还留?”
“总要有人留。”
我差点给他气笑。
“好,既然公子不走,那咱们就把局摆开。何戟愿意见她,裴素衣已经松动,陆栖舟随时会拿自己的血当门票,柳承弈看着最冷实则也在等一个撕脸的时机。要让刘楚玉醒来不能从道理下手。她这种人道理听得太多耳朵都起茧子了。得让她亲眼看见,她以为被爱簇拥的这座府邸到底已经烂成什么样子了。”
他转过身真正把目光落在我身上,问道:“你想让褚某做什么?”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道:“我要你在她最不愿听真话的时候开口。旁人说她会当作怨,何戟说她会当成最后的容让,唯有你,是她一直想征服却始终没能征服的人。若连你都亲口告诉她,你看到的不是风光不是倾慕,是厌倦是怜悯,她才会真正被刺中。”
他沉默了很久,窗外有一片梨花被风卷起来扑到窗沿又慢慢滑落下去。
终于他道了一声:“好。”
我盯着他道:“公子可别反悔。”
“褚某既应了便不会反悔。”
“那就好,不然我都准备好一哭二闹三上房了。”
他眉梢轻轻一抬道:“上房?”
“就是翻墙,南朝没有这个说法吗?”
“没有。”
“那今日有了。”气氛明明沉着,这点笑却把屋里的紧绷稍稍拨开一道口子。
我也趁这机会把后面的行动雏形说清道:“何戟那边我来碰。裴素衣那边还得继续松松土。柳承弈那里先别惊动太早,他冷眼旁观看惯了,一旦真下定决心便会做得很绝。陆栖舟……得盯紧。”
提到这个名字我胸口就沉。
他低声道:“他近来已不对劲。”
“我知道。袖里藏刀,眼神发直,吃也吃不下坐也坐不住。真逼急了,他干得出来。”
“所以不能慢。”
“对,不能再慢慢等下去了。”
话说到这里,暖阁门外忽然有脚步声。我一顿下意识去看褚渊,他抬手示意我别动。
门被轻轻叩了两下,一名女官隔门低声道:“褚公子,裴女官命奴送东西来。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是裴素衣的人。
他走过去开门,那女官垂着头双手捧着一只旧匣,什么多余的话也没说送进来便退了。我盯着那匣子心里一动。
褚渊把匣子放到案上,边角磨得有些发白漆色也旧,一看便知放了很久。
我伸手打开,先闻到一点极淡的旧香。里面放着三样东西:一封折得整整齐齐的信,一支干裂的旧花簪,一小包香料。
我刚看到那包香他便低声道:“这是公主幼时最喜欢的味道。”
我指尖一顿道:“后来无人再敢提起?”
“嗯。”
我没急着碰信,先看那支花簪。簪子样式很寻常,木色旧得发暗,簪头一点小花也磨平了棱角,看着并不值钱却被收得很仔细。
我把信抽了出来,纸张已经发黄边角却平整,折痕压得很细说明写的人收的时候也很慎重。
展开后字迹端正笔意平稳——“公主近来睡得可好。”再往下是饮酒莫过,是秋凉添衣,是昨夜若又头痛药已让人按旧方送去,还写驸马府窗下那几株花今年又开了,若哪日看厌了宴乐回去坐坐也好。
整封信没有一句“我念你”,没有一句“你为何如此待我”,连怨都淡得几乎看不见。可越是这样越重,因为它全是日子。不是求爱不是哭诉不是要她回头给个说法,只是把许多个没说出口的寻常都写下来,最后收成一句:我还在,门还开着。我读得很慢,读到后面胸口堵得发闷只好停下来吸了口气。
我轻轻把信放回案上,喉咙都有些发涩道:“这封信她看过吗?”
他摇头道:“何戟写过许多,大多未递出去。”
“那这封为何会在裴素衣手里?”
“想必是他终于打算用上了,只是还未到时候。”
我低头盯着信纸,忽然就明白了。这封信最狠的地方不在字里有多深情,在于它太平常。像刘楚玉本该拥有也本该珍惜的一种生活。不是金灯珠帘,不是面首成群,不是人人围着她起落,是有人记得她嫌药苦,有人记得她幼时喜欢什么香,有人给她留一扇回去就能坐下的窗。这种东西她手边一直有,却被她拿去糟践。到真正把它摆到她案前那一刻才会最痛。
我把信折回原样压进匣里道:“裴素衣这一步算是把她自己也压上来了。”
“她守了多年秩序,如今肯送来这个已经是选边了。”
“嘴上还会说自己只管今日不出事。”
“那便让她继续这么说。”我哼了一声道:“行,给她留个嘴硬的台阶。”
笑意刚起又很快淡了。这只旧匣一旦送到刘楚玉案前,帘子便快被我们亲手扯开了。到那时谁都不能再装没看见。
“所以她才会送那只旧匣,”我说,“那不是突然良心发现,那是她终于承认,光靠这套规矩兜不住了。”
“她不会承认自己站过来。”
“没事。”我摆摆手,“我允许她嘴硬。只要关键时刻手别硬就行。”
雨声更大,暖阁窗纸被打得微微发颤。我们转进旁边那间临时避雨的小暖阁,把案册再铺平了一回。屋里只点了一盏灯,火光落在纸页上,把褚渊的侧脸映得更清。他手指修长,指着席位时很稳,一行一行往下说,哪里要先动,哪里不能先惊,讲得清清楚楚。
我听到后来忍不住冒出一句道:“你在这地方待这么久,脑子还能清醒成这样,真挺离谱。”
“离谱?”
“就是……很难得。”我改了口,“要我天天在这种地方上班,早就写辞职信了。”
“辞职信又是什么?”
“家乡土话。”
他瞥我一眼道:“你家乡土话真多。”
“没办法,我们那边文明程度高,词汇储备量也卷。”我说完自己都想笑,“你别在意,重点是,你真的很厉害。”
屋里静了一瞬。
他也没立即接,只把那页席次册压平了。
“你也一样。”他说。
我一愣的:“我什么一样?”
“乱局里还能看见人。”
我喉咙忽然有点发干,只得低头装作去看纸页的:“你们南朝人夸人真含蓄,夸完还得让人自己回味半天。”
“这样不好?”
“太要命。”
“为何?”
“容易让人……咳,分神。”
他唇边终于有了点很淡的笑,极浅,却把屋里那股绷着的气压拨松了一点。
我索性顺着这点松劲,把最后几个动作再钉死。
“若第二套启动,我先去陆栖舟那里,你别跟我抢。”
“我不与你抢。”
“你得去挡主院那边。刘楚玉一旦听见动静,第一反应多半是嫌他扫兴,再下一步就是遮丑。你要做的就是别让她把事情按成‘发疯’两个字。”
“我明白。”
“裴素衣若还在观望,就由你开口催她。她更听得进你说的分寸,不太听我这种外来野路子。”
“她如今未必不听你。”
“听归听,她看我还像看一枚随时能炸的炮仗。”我叹口气,“形象管理失败。”
“你若肯少说两句,也许不会如此。”
我立刻瞪他道:“你怎么还帮裴素衣说话?”
“我只是陈述事实。”
“你这人太实诚了。”我摇头,“怪不得容易让人心软。”
这话一出,我自己先怔了一下。
他也看着我,没接。窗外雨声一下子压得更重,屋里反倒更静。灯火在他脸侧轻轻一晃,把那点本就压着的情意照得更淡,却没有散开。
我赶紧把话往回拉道:“总之,计划就是这样。第一套稳着来,第二套抢着来。你我谁也别临时掉链子。”
“不会。”
“还有。”我抬手敲了敲案角,“若今晚真到最坏那步,先救命,不顾场面。场面坏了能收,人没了就真没了。”
“好。”
我点点头,正想再说一句,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动静。不是寻常走动,也不像正经传唤。更像有人压着声音,不敢惊动太大,又实在压不住。
我跟褚渊同时停住。
他先一步把席次册卷起,我则往门边走。门刚推开半寸,就看见一名侍女提着裙角从廊下快步跑过去,脸色白得厉害,走到转角时伏在裴素衣耳边说了句什么。裴素衣原本就冷的脸更沉了一层,她连伞都没叫,转身便往陆栖舟住的偏院那头去了。
我胸口猛地往下一坠道:“出事了!”
他已到我身后,伸手把门推得更开些,又很快按住门框道:“别乱!”
“我得去看!”
“先按第二套!”他这句说得很低也很快。我点了一下头,手心却已经出了汗。
雨这时忽然大了,檐外白茫茫一片,长廊上的灯火被水汽糊成一团。偏院方向那条长廊尽头隐约现出一道影子。白得发冷,单薄得过分,立在雨气里像一张随时会被打湿撕开的纸。等那影子往前挪了一步,我才看清是陆栖舟。
他不知何时已经自己走出了屋,袖口湿了一半发梢也沾着水,整个人却静得厉害。不是前几日那种摇摇欲坠的疯,也不是坐在窗前发怔的空。他此刻安静得过了头,安静得让我后背都泛凉。这种安静最可怕。闹的时候还算有力气,真静下来,往往就是把什么都定下了。
裴素衣快步往那边去,到离他还有几步时停住没有再逼近。
“陆栖舟?”她只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他没应,只往后退了半步,意思很明白:谁再往前,他就会做更疯的事。
我呼吸一紧,下意识便要冲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