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归知道,脸还是得先捡回来一点。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总不能真顶着“高空砸场还呛了两轮”的履历,在竹林里当晚出道。那也太不讲究了。人活一张脸,社畜穿越活半张,总得留点库存给后面宫斗,不然到了曹魏后宫,我光靠今天这一摔就能摔出职业阴影。
席上静了片刻,阮籍先抬起手,把酒盏在指间转了一圈道:“桑姑娘既说自己是山中失足,我倒有一事不解。”
我把酒盏往唇边碰了碰,摆出一副虚心受审的样子道:“阮公请讲。”
“避乱女子,多半发鬓散乱,衣角挂泥,惊惶未定。”他支着下颌看我,“你从半空落下来,虽说狼狈,发髻却扎得挺有章法,连发尾都收得利落。倒不像误入山中的人,像个走错时辰的精怪。”
刘伶一口酒差点喷出来,拍着膝笑个没完道:“妙,真妙!精怪二字,十分贴切。”
阮咸手指在阮上拨了两下,清亮亮一串音冒出来道:“若真是精怪,也该是个爱体面的精怪。天上掉下来前,头发先别好,再挑地方落。”
我心里先把阮籍这份洞察力记上一笔。难怪后世提到他,总有一堆“狂而不乱”的形容。果然,喝了酒,嘴也没闲着,眼睛还很毒。我面上只能装傻。
“我家里穷归穷,还是讲些体面的。”我放下酒盏,顺着他的话往下接,“滚下山前,总得先把仪容收拾好。头可断,血可流,发型不能乱。不然摔一趟,连自己脸都看不见,岂不是更惨。”
竹林里停了一息。紧接着,笑声一下子散开了。
山涛低头抿了口酒,肩头轻轻动了动。
向秀抬手掩住唇边,指尖压着笑。
连王戎都偏过头,拿手背抵了一下鼻尖。
刘伶更直接,整个人往后一仰,酒壶差点从怀里滚出去。
“好歪的理。”
“歪得有用。”我一本正经,“人都已经滚下来了,再狼狈也得给自己留一根头发丝的尊严。”
“头发丝的尊严。”刘伶笑得直摇头,“我活这些年,头回听见这种说法。”
“那是你不懂。”我看向他怀里的酒壶,“你这种酒喝多了连地都能认成床的人,自然不必懂。”
“哎哟。”刘伶把酒壶往胸前一抱,“这才几句话,牙口就露出来了。”
“防身。”我说,“山里风大,野兽多。”
“竹林里可没野兽。”
“有。”我眼波一转,扫一圈席上诸位,“还挺会说话的那种。”
这回笑得更厉害了。阮咸干脆顺着笑意,信手拨出一段欢快的调子。那声音从竹叶底下一窜,带着点戏谑,带着点夜色里的亮,连风都跟着轻快了些。刚才那阵我从天而降带出来的局促,被这一来一回冲散不少。
阮籍晃着酒盏,盯着我看了两眼道:“精怪先且不论,胆子倒不小。”
“胆子不大,刚才已经吓死了。”我抬手指了指自己胸口,“现在坐在这里的,多半是吓完后,剩下的那点嘴硬。”
“嘴硬也算本事。”向秀把那盏温水又往我手边挪了一点,“总比当场哭出来好。”
“哭也得等到没人的地方。”我端起温水喝了一口,“这么多人围着看,都没有收出场费,多亏。”
“出场费是什么?”王戎终于开口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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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面不改色地往回圆道:“就是……我若在家中说一回这样的事,至少得换点吃的。总不能白给人取笑。”
王戎看着我,唇边动了一下道:“原来如此。”
“人活着,总得讲点收益。”我继续胡扯,“尤其我这种刚从山上滚下来的,更要学会止损。”
“止损?”山涛看了我一眼。
“就是少亏一点。”我很诚恳,“已经丢了脸,就别再饿肚子。已经摔了人,就别再得罪人。主打一个能救回来多少算多少。”
“倒有趣。”山涛把酒盏搁回案上,“你这话虽新,意思却实在。”
刘伶抬手一拍酒壶道:“来,这话我爱听。既说到亏赚,便罚你讲个新鲜故事,赔叔夜那半曲。若讲得不好,今夜就得再饮三盏。”
我瞪他道:“你们这竹林待客,还带附加题?”
“当然。”刘伶理直气壮,“白坐白喝,天理不容。”
阮籍抬眉道:“说来听听。你既是从山外失足进来,总有些外面的新鲜事。”
这一下,所有人的视线都落过来了。
我抱着酒盏,心里转得飞快。真讲古代故事,未必能讲过他们。可要说新鲜,我脑子里那一堆现代打工人生存图鉴,随便拎一件出来,放在魏晋都够他们开开眼。问题在于,得换个说法,不能把“地铁”、“PPT”、“项目组”这种词直接扔出来。否则今晚竹林七贤,就得集体围观一只会说胡话的怪鸟。
于是我清了清嗓子道:“那我便讲个……账房里做事的故事吧。”
“账房?”王戎显然来了点兴趣。
“嗯。”我摆出一副回忆往事的样子,“有个人,白日替主人家整理册子,夜里还得誊写旧账。原以为抄完了就能歇两天,结果上面的人第二天一看,说这里字不够工整,那里格式不够齐整,叫他全部重来。重来便重来,重来完了,又说还少了一句总结,得再加。好不容易全弄好,主人家又说,昨日风向变了,这套说法如今不合用了,再改。”
向秀听到这里,先低头笑了。
山涛问道:“这主人家未免太苛待。”
“还没完。”我摆摆手,“那人忙到半夜,眼都快睁不开了。第二日上面又催,说这份册子午前必须送到,若迟一步,先罚他。可等他真送到,主人家当着众人的面翻了两页,又说,虽费了心力,终究差了点意思。”
刘伶已经听得一边笑,一边灌酒道:“这人活得,倒真比我喝醉了还难受。”
“是吧?”我跟着感叹,“关键最惨的还不在这里。最惨的是,旁边还有另一个闲着的,平日什么都不干,到最后拍两下手,说一句辛苦了诸位,大家就觉得他会做人。真正熬夜抄册子的那位,连口热饭都未必赶得上。”
竹林里又静了静。这回不是没人说话,是这帮人真的听进去了。
阮咸笑着拨了两下弦:“这故事,听着很苦。”
“苦归苦。”我说,“偏偏这种活法的人特别多。换件衣裳,换个朝代,还是能撞见一大片。反正上面总有人会说,再忍忍,再快些,再改一稿。你若问什么时候算完,他们就会说,快了快了。快到头发白了,还是快了快了。”
刘伶听得拍膝道:“世上活法虽然换了衣冠,难熬处果然同病相连。”
“何止同病相连?”我叹了口气,“有些人白日被使唤,夜里还得装出一副心甘情愿的样子。若不笑,说你不懂事。若笑得太多,又说你轻浮。总之,规矩都在别人手里,你只负责挨个踩坑。”
“那他后来如何?”向秀问。
“后来?”我耸了耸肩,“后来他学会了一件事。”
“什么?”
“在别人说‘再改一遍’的时候,先在心里骂完。”
这一句落下,整片竹林都笑了。
刘伶笑得酒都快拿不稳,阮籍抬手按着额角,肩头微颤。
连王戎都没忍住,偏过脸低笑了一声。
山涛望着我,眼底那点沉稳里终于也带了松意。
“先在心里骂完。”他重复了一遍,“倒是个法子。”
“很有用。”我十分肯定,“骂完气顺了,再干活。至少不至于把自己憋死。”
“你这账房先生,倒活得明白。”阮籍盯着我,慢悠悠接了一句,“只是听着,不像寻常下人。”
“为什么?”
“寻常下人说这话,只会抱怨主家苛待。”阮籍晃着酒盏,“你说的是做事之人怎么一点点熬坏,熬久了,竟还知道苦处都长得差不多。这眼,不像只盯着自个儿那一摊。”
我心里微微一跳,这人说话当真会往人骨头里敲。只得低头喝了口酒,把那点不该露的停顿压过去。
“吃过亏,自然就认得同类了。”
“同类。”阮籍把这两个字含在舌尖,没再追。
风从竹间压下来,酒香更散了些。泉水顺着石缝往下流,月色落在酒器上,凉凉一层。刚才那点喧闹过后,林子里反倒更松了,像我这只意外砸进场子的异类,经过一轮取笑,已经勉强被他们归进“可看可留”的范围里。我坐在席间,忽然就松下来一点。
这些写进史书的名字,并不只是高高悬着的典故。他们会笑,会舌灿莲花,会拿别人打趣,也会在月下认真听一个陌生姑娘胡诌来的“账房惨史”。这感觉很奇怪。有点离谱,也有点好笑。
我不动声色地呼出一口气,把杯子捏得松了些。刚才还绷着的肩膀,这会儿也终于肯放下一点。人一松,就容易开始有心思留意细节之处。
阮籍放旷,话里总带着钩子。
山涛很稳,话不多,开口总能把散掉的场子收回来。
向秀最细心,我方才不过咳了两声,他已递过两回温水。
刘伶嘴上荒唐,喝酒也喝得像拿命开玩笑,可他那句“活法同病”,偏偏又说得很通透。
王戎看人最像在算账,眼里总有一层世路的亮色。
阮咸手里的阮没怎么停过,情绪一动,弦就先替他诉说心事了。
至于嵇康,我偷偷看过去一眼。他仍坐在琴案旁,大多时间并不参与这边的打趣,只在众人笑闹时偶尔拨一拨琴弦,像月色里最清冷的一棵幽竹。可古怪的是,我总能感觉到,他的视线时不时会落过来,轻轻的,不重。不是在审视我,也不是拿我当乐子看。更像是在确认什么,辨认我到底是谁,是个什么样的人,从哪里来,怎么掉进来,掉进来以后又打算怎么办。这种目光,太安静。越安静,越叫人难躲。
我垂下眼,假装盯着酒中的月影,耳边却先听见阮籍开口。
“桑姑娘的眼睛里,像藏着许多已经走过的地方。”
我手指一顿,酒盏边沿在指腹下轻轻一滑。
阮籍看着我,笑意还在,却收了一点轻浮。显得更认真,也更危险道:“不像头一回失路。”
周围忽然静了些,连阮咸手里的弦都停了。
我心里那一下,真是结结实实地跳了漏了一拍。这人到底什么做的?喝着酒,半倚着石头,轻轻飘飘一句话,就把人差点钉在原地。我若真是寻常逃难女子,这句倒未必听得出什么。可问题在于,我不是。我确实走过很多地方,走过很多不属于我的人生,而且每回都是真刀真枪地活一遍。这要怎么答?说我走的地方很多,因为我老被一枚破戒指乱丢。显然不能。我只好低下头,把酒一口喝了半盏,借着那股辛辣,把喉咙里差点冒出来的话压回去。
“阮公会看人。”
“所以我说中了?”他问。
“只说中一半。”我放下酒盏,抬头对上他,“人若真在山里迷了路,走得久了,眼里总归比旁人多点路上风景的影子。没什么稀奇。”
“是吗?”
“是。”我继续往下编,“况且我先前也不是一直在家里。跟着人东走西走,见过些地方。只是没哪处真正久留罢了。”
这句半真半假,倒让我自己心里都跟着动了一下:没哪处真正久留。说出来轻飘飘的,落下去却有点沉郁。
阮籍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追,只笑了下道:“原来如此。”
山涛接过话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把场面自然岔开。
“外面如今也确实不太平。”他抬手给自己添了半盏酒,“朝堂表面平稳,底下却乱流不断。许多人活着,也并不比林外的竹子自在多少。”
“竹子至少风来便摇。”刘伶懒洋洋道,“人活在世道里,风来了,还得先看是谁吹的。”
“你少说两句,风未必真停。”向秀把酒壶挪远了些,免得他再倒满。
山涛看向我道:“姑娘若真独身在外,更要慎些。如今洛阳里外,看着花团锦簇,底下规矩很多。一步踏错,未必有人肯扶。”
这话很实在。也很像给我这趟穿越之旅提前打了个招呼。
我点点头,应得老实答道:“记下了。”
向秀这时把一盏温水递到我手里道:“酒急了,喝一点压一压。”
我接过来,手指碰到杯沿。那水温正好,不烫,不凉。就这么一点顺手的体恤,落在此时此地,竟让我胸口轻轻缩了一下。
很多次穿越,最难带走的,除了轰轰烈烈的爱恨,还有这种很轻微的小善意。
递水,替你挪一下火,给你留半张席子,见你咳便不再劝酒。很轻,回了现代都抓不住,偏偏最容易在某个安静的时候,突然冒出来,让人心中发空。我低头喝了口温水。喉咙里那股酒烧被压下去了一点,心里那点说不出的东西却更清晰了。
王戎抱着膝,看了我半晌,忽然开口道:“你若真无依无靠,终究还是得给自己寻条活路。”
这句来得很淡,听着像随口一句世情话,落进我耳里却重了一寸。
“活路?”我问道。
“女子独身入世,不好走。”王戎道,“靠运气活一时,靠门路才能活久些。若真无可依,总得替自己盘算。”
山涛看了他一眼,没有打断。阮籍也没接话,只看着杯中的酒影。我心里却记下了这句话。王戎身上那股“尘世味”最重,他说话不绕云山雾海,直接往活路上落。我的任务真正要进宫,眼下还没门。至少此刻,它先在我心里放了个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