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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雅士劈竹

    院里又笑了一会。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这一笑,倒把方才那点细细的试探冲散了不少。


    众人没在竹舍多逗留。交代了几句,便陆续散去。


    山涛走之前,又替我把门边那盏油灯拨亮些许。


    向秀指了指屋后,说清泉就在那边,若夜里口渴可自己去取。


    王戎临走还不忘丢下一句:女子独身在外,窗栓记得拴紧。


    刘伶最夸张,人都走到院门口了,还回头冲我晃了几下酒壶。


    “真睡不着,便来找我。我可以教你如何靠一壶酒,忘掉今日丢脸史。”


    “谢了,不学。”我冲他摆手,“我还想活着见明天的太阳。”


    最后走的,是嵇康。


    他一直抱着琴,站得不远,灯光只照到他衣角。众人说话时,他大多不插口,只偶尔抬眼看我一回。等院里安静下来,他才往门前走了一步。


    “若夜里听见风敲竹,不必惊慌。”


    我抬头看他。


    “这林子里常这样。”


    “好。”我点头,“知道了。”


    他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便转身离开。琴身贴着他袖侧,月光一照,漆黑的木面泛出一点冷亮。他走出院门时,脚下踩过一片飘落的竹叶,衣摆拂过去,连门边的灯影都晃了一下。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道背影没入竹影里,才回过神,慢慢把门关上。


    夜更深。我换了衣服,把原先那身抖了抖,果然抖下不少竹叶和灰尘。好家伙,难怪向秀一回来便给我递衣物。


    屋里油灯很小,火苗贴着灯芯慢慢跳跃。窗缝外是竹影,一层叠着一层,偶尔被风推着晃动一下。泉水声隔着墙传进来,不吵,倒更显静。我在矮案边坐下,把流光指环放到灯下看了看。旧银戒面安安静静,半点没有自己闯祸的自觉。


    “你真是越来越有创意了?”我点了点它,“下次能不能换个正常落点?譬如门口,床边,哪怕柴堆上都行。非得让我精准砸美男,业务KPI这么卷吗?”


    指环当然不会理我。我轻轻哼了一声,把手撑在案边,慢慢往后仰了仰。屋里太静,脑子里的东西便格外清楚。竹林,月色,席间酒器,众人的笑声,阮籍的眼睛,山涛替我圆的话,向秀递来的衣物,还有嵇康看过来的那一眼,像都还在灯影里一闪一闪地晃着。


    我闭了闭眼,又把无时书的残影调出来过了一遍。宫灯,冷食,冻裂的手,缩在寒意里的女人。这些东西今晚一个都没动。眼下最稳妥的法子,是先顺势留下,慢慢看,慢慢等。等外面的风把线索送来,等谁无意里说到洛阳,说到宫中,说到那个我迟早要去的地方。


    这回我没急。明明前几次穿越一落地,我第一件事总是恨不得立刻扑到任务线上,把因果掀出来,越快越好。轮到这回,坐在这间竹舍里,我居然先觉得,这样慢一点也好。意识到这一点,我自己都愣了愣,然后又忍不住笑了。


    看来师父那句“会遇见不想离开的地方”,今晚算是先应了一半。


    我最终吹熄了灯,和衣躺上了竹榻。被子不厚,竹席带着一点清寒,贴上去时背后凉了一下。可没过多久,那点凉意便被身体暖开了。窗外风过竹林,轻轻一阵,又轻轻一阵。我听着那声音,眼皮慢慢沉了下去。睡过去前,耳边又掠过一缕很淡的琴音。也不知是真有人弹琴,还是我自己记忆中的余音。


    次日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先醒过来的不是眼睛,是鼻子。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竹叶上晨露的凉味,混着一点湿土气,从窗缝里轻轻地钻了进来。紧接着是耳朵,泉水声,比夜里更清晰。我睁开眼,屋里一片淡淡白光,从竹帘缝里筛进来,一道一道落在地上。


    这一觉居然睡得挺沉。大概是前夜喝了酒,也大概是这地方安静得太像个真能让人歇下来的去处。没有前几次穿越的时空里那些紧绷着神经,一睁眼就怕出事的感觉。醒来的第一下,我甚至有点分不清自己到底在穿越的时空里,还是在杭州哪个旅游民宿醒来了。紧接着,竹墙,竹席,矮案,换下来的旧衣裳,迅速把我拉回了现实。不是21世纪的民宿,是魏晋时空真实的竹林。


    我起身推门,清晨林间的凉气,立刻扑了满怀。


    屋前那道清泉就绕在石下,水流很浅,底下的石子都能看清。竹林里的晨光不像城里那样直,它被一层层竹叶切碎了,落下来时已经软了许多。院角那捆新竹上还挂着露珠,青得发亮。


    我走过去,掬了把泉水洗了把脸。水一碰上皮肤,凉得人立刻清醒了几分。我吸了口气,顺手把头发重新理了理。昨夜那一顿高空摔法,虽没真把我摔散架,发髻还是乱得不轻。如今重新梳回去,我对着水面看了眼,终于觉得自己从“误入山林的可疑人士”,恢复成了“至少还能见人”的程度。


    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向秀。他手里提着一个小竹篮,里面放着两张胡饼,还有一小碗已经盛好的清粥。见我在泉边,他便笑了笑。


    “醒得正好。”


    我赶紧过去接道:“这怎么好意思?”


    “早食总要吃。”他把竹篮递给我,“山里简单,别嫌清淡。”


    “清淡也比饿着强。”我低头看见那两张胡饼,顿时肃然起敬,“而且我现在看什么都香。”


    “昨夜酒喝得少,早上便容易饿。”


    “我那哪叫喝得少。”我认真纠正,“我那叫差点阵亡。”


    向秀被我逗笑,抬手指了指前方道:“他们都在溪边那片空地。你吃完过去便是。”


    “好。”


    我抱着竹篮回屋,坐在门边把早食吃了。胡饼烤得很香,边缘微焦,咬下去还有点韧劲。粥里撒了些山野菜碎,入口清爽。吃到一半,我忽然特别理解海诺那句“脸能端着,肚子别讲骨气”。我吃完收拾好,提着空碗往溪边去。


    顺着竹林里的小路往前,没走多久,便听见有人说话。再往前几步,晨光一敞,眼前豁然开了一片空地。溪水从石间穿过去,旁边几块平石天然摆成了坐处。


    山涛正坐在一块大石上,整理几卷竹简。


    王戎蹲在溪边,手里拿根细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似在算什么。


    阮咸倚着树,把阮横在膝上,正拿两根草茎逗停在枝头的一只小雀。


    刘伶靠着另一边的石头,手里还是酒壶,真有一种把清晨活成深夜的本事。


    至于嵇康,在溪边更靠里一点的地方,手里握着刀,正在劈竹。


    我脚步一顿。我原以为这种人日常画风该是高坐琴案,清谈抚弦,偶尔仰头看看山色,给人一种“他连落叶都不必亲手扫”的清贵感。结果眼前这位,袖口卷起些许,握刀的手很稳,一下一下把青竹劈开,动作利落得不像个纸上的风流人物,倒像真在山里住惯了樵夫。晨光落在他的手背上,竹屑碎碎落了一地。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脑子里冒出一句:长这么好看的人,亲手劈竹,真的有点犯规。


    阮籍不知从哪边晃出来的,正好看见我站住,便顺着我的视线瞥了一眼,笑了。


    “看什么呢?”


    我立刻收回目光,镇定自若:“看竹子。”


    “哦——”他拖长了音,“我还当你在看劈竹的人。”


    “都看。”我很诚实,“主要是这画面挺新鲜。”


    “哪里新鲜?”


    “我原先以为……”我顿了顿,决定谨慎用词,“像嵇公这样的人,日常起居大概更……清贵些。”


    “清贵就不必劈竹了?”阮籍往旁边一靠,“你这想法,多少有点把人供高了。”


    我被说得“咳”了一声。也是。史书滤镜太厚,容易把活人看成画像。


    “姑娘醒了?”山涛抬头看见我,招呼了一声,“昨夜睡得可还安稳?”


    “挺安稳。”我把空碗递过去,“一觉睡到天亮。”


    “那便好。”山涛把碗顺手放到一边,“昨夜骤然入林,你若睡不安稳,今日精神怕要差些。”


    “可能是你们这儿太安静了。”我走过去,站在溪边伸了个懒腰,“安静得像专治失眠的地方。”


    刘伶喝了一口酒,抬眼看我道:“你若真失眠,来找我更快。”


    “怎么,你那酒壶还能治百病?”


    “不能治百病。”他说,“但能叫你忘了病。”


    “谢邀,我选择先记着。”


    阮咸那边忽然一拨阮弦,枝头那只小雀被惊得翅膀扑棱了一下,飞上更高的竹梢。


    他抬头看着,笑了笑道:“它嫌我烦。”


    “换我我也嫌。”王戎头也不抬,“你已经对着它吹了半天口哨。”


    “你懂什么?这叫以乐会鸟。”


    “它未必领情。”


    “没关系,我领情就行。”


    我听得直乐。


    这就是白日里的竹林,和昨夜那场酒席又不太一样。没有月色压着,也没有酒意把每个人身上的锋芒晕开。清晨一照,性子里的细节处就更明显了。


    山涛还是稳,像这群人天然的收拢点。


    王戎一大早就在算东西,眉头都不皱一下,活得很有现实的生活气息。


    阮咸是真能自己跟自己玩出乐子。


    刘伶更神,别人早起喝粥,他早起续酒,作息堪称乱世奇观。


    我刚想蹲下捧把水喝,向秀也提着水桶过来了。他将桶放到石边,卷起袖口洗手,动作很是细致,连指间沾上的一点竹灰都洗得干干净净。


    “你昨夜那身衣裳,我替你晾到后面了。”他说。


    我一怔道:“这也太麻烦你了。”


    “顺手罢了。”


    这人真是,心细得让人没法招架。


    我站在溪边,忽然很轻地笑了笑。要说前几次穿越我对历史人物的感受,多数是“原来他们是这样”,那这一次穿越,现在给我的感觉更像“原来他们也这样过日子”。不是一直活在高处,也不是只为后世几行评语活着。他们有酒壶,有竹舍,有晨起洗手,有谁去取泉,谁去理竹简,谁顺手替客人晾衣裳。


    我就这么看着,心里那点原先一直绷着的劲,又往下松了松。


    嵇康那边已经劈好一半竹子。他把刀放到一边,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袖口,回头时正好看见我。


    “醒了?”


    “嗯。”我点头,“还吃了早食。”


    “向秀送的?”


    “是。”我晃了晃手里的空碗,“救了我一命。”


    “胡饼也算救命?”


    “早上饿的时候,什么都算。”我一本正经,“人要是空着肚子,风雅都得先往后站。”


    阮籍在旁边听见,插了一句道:“你这姑娘,昨夜谈自由还像模像样,今早便先谈肚子。”


    “因为自由不能当饭吃。”我蹲下身,拿溪水拨了拨脚边一片落叶,“至少暂时不能。”


    “说得也对。”刘伶举起酒壶,“酒倒能。”


    “你快少祸害人吧。”


    众人一笑,晨气便更松了。


    我在溪边待了一会儿,便跟着向秀去提了一桶水,又帮着把屋前几只空桶挪了挪。说是帮忙,其实我这点力气在山里也就打个下手,真正熟门熟路的还是他们。我倒不介意,权当先熟悉地形。哪条小路通竹舍,哪边泉水更浅,哪处石头湿滑,心里都得有个数。


    走了一圈,我才发现阿照常走的那条小路就在竹林东侧。路不宽,却被踩得挺平实,沿途还挂着几根新折的树枝,显然常有人出入。


    我顺口问了一句道:“这路通往外面?”


    山涛道:“通向附近的村舍。”


    “平日常有人来?”


    “樵户,农人,偶尔送些山货。”他看了我一眼,“怎么,想出林子看看?”


    “先问问。”我笑了笑,“人生地不熟,得心里有数。”


    王戎听见,抬头瞥我一眼道:“这倒算谨慎。”


    “那当然。”我说,“出门在外,先看路,再看人。路不熟,人也容易走丢。”


    “你昨夜就已经丢得很彻底了。”他提醒我。


    “我谢谢你还记得。”


    “这一段足够记半月。”他很冷静地说道。


    “我决定记仇。”


    “记也无妨。”他继续在地上划线,“反正你也追不上我。”


    这位年纪不大,嘴倒很稳。属于现实型毒舌,杀伤力不高,侮辱性挺强的稳定。


    午前的日光,慢慢地热了起来。我们又转到一片竹荫底下坐着。石头上摆了茶具,火炉是新生起来的,细烟从壶嘴边慢慢冒。


    嵇康洗了下手,坐回案边调弦。不是昨夜那张琴,是另一把,弦更细些,音色也更清亮。


    我在一旁看着,看他指尖一根根试过去,微微拧弦轴,侧耳听,再抬手轻拨。这人真连调弦都好看。


    “你也懂这个?”嵇康忽然开口。


    我回神,发现自己盯得有点久了,忙挪开视线道:“懂一点皮毛。”


    “皮毛是什么?”


    “就是……很浅。”我咳了咳,“只能看个热闹。”


    “看出什么热闹了?”


    这人怎么还追问?我只好硬着头皮坐近些,指了指那根新换的弦。


    “它跟旁边那几根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更韧一点。”我看着那截弦尾,“颜色也新。”


    嵇康低头看了眼弦,点了点头。


    “昨夜断了半寸,今早补上的。”


    原来真断了,我顿时更心虚了道:“那还是怪我。”


    “怪你什么?”他手指停在弦上,“它本就该换。”


    “可偏偏是昨夜断——”


    “弦不耐久,迟早会断。”他说得很平淡,“你不过正好撞上。”


    这话说得像在说琴,也像不只是在说琴。我听着,没往深处接,只在旁边找了块石头坐下。竹荫压着,风从顶上掠过去,火炉边的茶香慢慢散开。


    阮籍不知何时也晃过来了,往不远处一坐,伸手捞了只空杯。


    “你昨夜说,明明被许多看不见的东西拴着,还记得自己没变成它们的一部分。”他看着我,“这话不像一时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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