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不是。发布页Ltxsdz…℃〇M”我老实点头。
“那是怎么来的?”
我捧着温热的茶盏,沉默了一会儿。
“活久了,或者说,走得久了,总会有这种时候。”我慢慢道,“人明明站在这儿,脑子里却已经在盘算下一个地方,下一个麻烦,下一个得去应付的人。盘算久了,眼前有什么都看不清。可若一直这样活,连自己最后剩什么都不知道了。”
阮籍手里的茶盏停住道:“所以,你昨夜在看什么?”
“看这片竹林啊。”我抬头看了一圈,笑了笑,“挺难得的地方。我若总盯着别处,它就白白从我眼前过去了。”
“可你心里仍有别处。”阮籍说。
我低头吹了吹茶,没否认。
“有。”
“那你可要小心。”他把茶送到唇边,“人若总盯着未到之处,眼前之景,也容易错过。”
这话落下来,我手指在杯壁上轻轻一顿。他还是这样。说得轻,落得准。好像一眼就能看见,我坐在这里,心里其实一直有另一盏还未亮起来的宫灯。
我抬头看他,故意把气氛拽轻一点道:“阮公,你这样总把话说到人骨头里,平日朋友多吗?”
阮籍笑道:“有几个肯一起喝酒的,便够了。”
“那怪不得。”我点头,“幸亏我脸皮厚,不然早被你问跑了。”
“你若真会跑,昨夜便不会坐到最后。”
这回我没立刻接上。
风过竹叶,哗啦啦响了一阵。
我低头喝茶,忽然听见嵇康问道:“人为什么总想逃离自己正在活的地方?”
这话是冲着我来的。我抬眼,看见他正把最后一根弦收紧。指尖按着弦,目光却落在我这边。
“很多原因吧。”我捧着茶,想了想,“有的是因为待得太苦,有的是因为总以为别处更好。还有一种,是人其实不一定真想逃离那个地方,只是想逃自己在那个地方活成的样子。”
“样子也能逃?”他问。
“能啊。”我笑了下,“譬如一个人天天被使唤,天天挨骂,天天替别人收烂摊子,他逃的未必是那间屋,那份差事,他逃的是自己每天睁眼就像块抹布的感觉。”
阮籍在旁边轻轻“啧”了一声。
“抹布又是什么?”
“就是,被人拿来擦脏东西的布。”我面不改色地解释道,“脏了还得继续用。”
这下连嵇康都停了停,像是被我这形容弄得有点新鲜。
“你说话很怪。”他说。
“怪归怪,意思到了就行。”我捧着茶暖手,“反正很多人逃来逃去,到最后发现,地方换了,自己那口气还堵着。堵着便说明,不是地方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心里那根绳子没断。”
“绳子断了便自由?”
“也不一定。”我看着茶盏里晃动的一点光,“有时绳子断了,人还会自己给自己系新的。活人嘛,总能找到办法折腾自己。”
阮籍已经笑得不行,抬手指了指我。
“她这话,听着荒唐,偏偏每句都真。”
嵇康没有笑,只把那把琴轻轻转过来,指尖落在弦上,拨了一串极轻的音。那音色很是清脆,顺着竹荫滑出去,连我手里的茶都像跟着轻轻一震。
“那你呢?”他问,“你想逃到哪里?”
这问题来得猝不及防。我手心微微收紧,茶盏的热意贴着指腹,一寸寸往上渗。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逃到哪里?”我总不能说,我想从一个时空穿越逃回另一个现实,再从现实逃开某个带面具的人给我留的谜,再从谜里逃回自己根本记不清的过去。我沉默片刻,只挑了个最接近的答案。
“有时也不是逃。”我说,“只是想找个地方,先把气喘匀。”
竹荫里静了一息。嵇康手下那根弦又轻轻响了一下。
“这里能喘匀?”
我抬头看了看四周。清泉,竹影,火炉边浮着的茶气,远处不知哪只鸟掠过去,扇得枝叶一晃。刘伶抱着酒壶晒太阳,山涛在石边翻竹简,阮咸又开始拿草茎招惹别的小雀,王戎蹲在一旁不知算到第几回了,眉头都没动一下。
我笑了笑道:“能。”
这地方,才来一夜不到,居然已经能让我说出这个字。
阮籍在旁边轻轻摇头,
“看吧。”他捏着茶盏,“眼前之景还是被你看见了。”
“我努力看的。”我叹气,“再不看,回头走了,连后悔都没素材。”
“你倒先把‘走’字挂上了。”他看着我,“看来心里那件事,还没放下。”
我没答。
任务在前,本就放不下。可眼下坐在这里,我又确实先不想提。
午后的风渐渐热起来。竹荫里却还凉着。
我们坐着说了半晌话,也没人催,也没人散。就这样慢慢耗到日头偏西了一点,石上的茶又续了一回。人处在这种地方,连时间都像被竹叶筛出的斑驳碎影拉慢了。
也正是这时候,林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先是踩过枯叶的窸窣,再是有人拨开枝条,一下闯进竹荫里。
来人年纪不大,背上挎着个竹篓,手里还提着一篮新采的菌菇,发上沾着一点草屑,脸蛋晒得红扑扑的。
“我就说你们都在这儿。”她把篮子往石边一放,笑嘻嘻地擦了把汗,“我娘今早采的,叫我送些过来。”
这便是阿照了。
我昨夜只听过名字,如今一见,果然很是机灵。她跟众人显然很熟稔,半点不拘束,放下篮子便先去看刘伶手里的酒壶。
“刘公,你又一大早喝酒。”
“酒不分早晚。”刘伶晃了晃壶,“你小孩子家懂什么?”
“我不懂这个,我懂菌子新鲜。”阿照哼了一声,转头又去看阮咸,“阮公,上回你说教我拨那个弦,还没教呢?”
“你先把手洗干净。”阮咸笑着拿草茎点她额头,“一手泥,还想摸我的阮。”
她一偏头躲开,视线很快落到我身上,顿时眼睛一亮。
“哎,这就是昨夜掉进林子里那位姐姐吧?”
我:“……”
很好,这事已经在民间传播开了。
“消息传得这么快?”我扶了扶额。
“哪用传呀?”阿照笑得弯了眼,“我一早来时,路上都听说了。说你从半空里砸下来,正砸在嵇公身上,把琴都撞断了。村口大娘还问我,是不是山神显灵,给嵇公送了个媳妇。”
我差点把手里的茶盏捏裂,好在嵇康此刻不在这里,否则我真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刘伶一口酒差点呛住,拍着石头笑个不停。
阮籍都偏过脸去,肩头轻轻抖。
连山涛都把竹简放下,按了按额角。
我看着阿照,真心实意地说道:“妹妹,你这话再往外传两句,我就没法做人了。”
“那我不说媳妇了。”她眨眨眼,“说仙女也行。”
“更不行。”
“那说什么?”
“就说我是普通路人。”
阿照从善如流地点头,下一句却立刻补刀道:“哦,普通路人从天上掉下来?”
我彻底服了。这丫头嘴也很利,看来常在这群人里跑,多少沾了点风气。
我正想找句话把这茬翻过去,阿照已经一边把篮子里的野果往外拿,一边絮絮叨叨往下说道:“这两日城里可热闹了。洛阳那边来了好些牙婆中人,正四处挑年轻女子呢!听说要入宫,村里几家穷得揭不开锅的人家,都在议论这事。有人还说,若真选上了,说不准一家人都能跟着沾光。”
她说得快,脸上还带着笑,像只是带来一件新鲜事。我手里的酒盏一顿,指尖忽然收紧。竹荫底下的众人也静了片刻。
阿照还没察觉,自顾自从篮子里往外掏东西,菌菇一朵一朵摆开,野果滚到石上,她伸手按住,嘴里还没停。
“城里那几个中人,我见过一个,脸擦得白白的,眼睛可尖了。谁家姑娘个子高些,谁家姑娘皮肤细些,她看一眼就能记住。村口刘婶子本来还舍不得,后来听说若进了宫,家里能少纳些粮,立刻就把她闺女拽出来了。那姑娘哭得鼻子都红了,刘婶子还说,哭什么,进了宫就有好日子。”
刘伶把酒壶搁在膝上,笑了一声。
“好日子?”
他只说了三个字,没往下接,手指在壶口敲了两下。
阿照抬头看他,问道:“怎么,不算好事吗?村里好些人都这么说。总比在地里刨食强。”
“地里刨食,手上是泥。”刘伶仰头灌了一口酒,把酒壶往石头上一放,“进了宫,手上是绳。泥洗得掉,绳索可难去。”
阿照眨了眨眼,听得半懂不懂。
“可总有人得去吧?”
“总有人得去?”王戎蹲在溪边,拿树枝把地上的线又划长一点,“贫家卖女,富家送女,图的都不是人,是门路。进得去,便赌一把。赌上了,家里翻身。赌不上,便当没养过。”
他说得平平,树枝在地上划出一道弧,停住,又补了一笔。
我盯着那道弧,心里直叹气。
这话从一个看着年纪不大的少年嘴里出来,偏偏一点也不轻飘。现实这东西,从他嘴里出来,带着一股冷静的锋锐。
阿照把一颗野果递给我道:“姐姐,你吃不吃?”
我接过来,没立刻下口。
山涛把竹简合上,放到一边,开口时还是那副稳稳的样子道:“世道逼人,旁人眼里是路,走进去的人,眼里未必是路。”
阿照蹲下来,托着下巴看他发:“山公,你这话像打结似的。”
“听不懂便先记着。”山涛拿过她手上被竹刺划破的那只手,看了看,“伤口不深,先别乱摸菌子。”
向秀已经把小药盒拿过来,掀开盖子,挑了点药粉撒上去,又扯一条干净细布给阿照缠手。
阿照先嘶了一下,又坐得老老实实,任他摆弄。
“我就被竹枝刮了一下。”
“刮了一下也会疼。”向秀把布尾绕好,打了个结,“你跑得急,手上全是草屑。”
阿照低头看着自己包好的手,嘿嘿一笑道:“向公最会管人。”
“不是管你。”向秀把药盒盖上,“是免得你待会儿又喊疼。”
这一来一回,竹荫底下那点谈世道的硬气被削去了一层。我看着向秀低头收药盒的动作,忽然就明白这片竹林为何总让人舍不得。不是悬在半空。是这些人嘴上骂世道,手上照旧会给一个樵户丫头包扎伤口,会记得她会喊疼。
阮咸把阮横过来,手指拨了一下。
“入宫也好,嫁人也好,卖身也好,旁人嘴里都是活路。活路二字一念出来,像给一切都镀了层金边。”
弦音清凌凌地过去,落在溪水边,没散,反倒把话衬得更凉。
阿照看向他道:“阮公,你这话也难懂。”
“难懂就对了。”阮咸懒懒一笑,又拨了一下弦,“懂了便不快活了。”
这一回,音调低了一些,慢慢铺开,轻轻往竹林深处滑。
我原以为他只是随手拨两下逗鸟,没料到这么几声一连起来,里面竟压着一股说不出的苍凉。世上纷纷扰扰,贫寒,门路,宫门,卖女,几句话全被他拨进弦里去了。
阮籍靠着竹子,看着阿照,半晌才问道:“你家里怎么说?”
阿照一愣,倒也没躲,答道:“我娘说,我很野,进宫第一天就得挨板子,别去祸害贵人。”
刘伶当场拍腿道:“你娘是个明白人。”
阿照冲他做了个鬼脸道:“我也不想去,宫里哪有山里快活?我一想到天天给人磕头,腿就先软了。可村东那家二丫头,昨儿真跟着中人进城了。她爹乐得一宿没睡,说祖坟冒烟了。”
“冒烟不一定是好事。”我终于开了口,把那颗野果在指间转了一圈,“也可能是着火了。”
阿照“噗”地笑出声。
“姐姐,你说话也怪。”
“怪归怪,理在这儿。”我把野果咬了一口,酸甜味冲出来,压了压心里那点翻涌,“很多人把宫门看成梯子,真踩上去才知道,梯子也是悬着的。”
王戎抬眼看了我一眼道:“你倒也懂这个?”
“稍微懂一点点。”我伸手比了个极小的缝,“主要是站在地上看得比较清楚。一旦吊上去了,往往顾不上看脚下。”
“这话也对。”山涛道,“人穷的时候,先求过门。过了门,再谈门后是什么。门后若是风,若是刀,进门前多半顾不上。”
刘伶摸着酒壶,低头看壶身上映着的竹影。
“把人送进宫门,如同把鸟塞进笼子,笼子外的人还会夸一句羽毛漂亮,值得一关。”
阿照皱了皱鼻子道:“你们今日怎么一个个的,都把这事说得这么吓人。若真全是坏处,城里牙婆怎么天天往乡下跑?”
王戎把树枝一折,扔进水里道:“因为总有人会算账。”
“怎么算?”
“十户里若有一户翻身,这买卖便值得试。至于剩下九户,算错了,便埋进话里,当没听过。”他站起身,拍掉手上的土道,“人人都说碰运气,运气这东西又不用给钱,嘴上喊起来最便宜。”
我听得牙酸。现代人常说大数据最冷,王戎这种活人算盘也没暖到哪里去。可他没说错,现实里很多事就是这么算的。把命运折成小筹码,推上桌,输了也说成是自愿入局。
阿照被他说得一时没接上,转头去看山涛。
山涛接过她的目光,只道:“不赞同,不等于不知道人会怎么选。人被逼到墙边,门缝再窄,也会有人往里挤。”
阿照点了点头,又挠挠头道:“还是山公这话我能听明白。”